第四章
人类个个都像审判官或是心理学家,他们对所有的行为,尤其对那些向往离开
这个世界的行为,总要断定出一个理由:比如过度的忧郁,绝望至极的悲观,或是
失去理智的疯癫……却并不懂得,很多事情是没有理由的,所以才会有“不可理喻”
那个词儿。那是他们自己发明的词儿,可是真到用的时候,却忘记了这个词对许多
行为来说,都是十分准确的说明,或是“理由”。
真的,想要离开这个世界,难道需要理由吗?
可那个十字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久前我从这里经过时还没有看到呢。它就
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如此的突兀,会不会是祖先给我的—个暗示?我那有段时间
总是低垂的。或说是垂头丧气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昂扬起来。
一只黑身、嘴长如钩的红嘴鸟,站在礁石上沉思,是在追念什么,还是在为
“逝往”伤怀?
后来我常常看到这只鸟,一动不动地蹲在礁石上,就这么一只,从来没出现过
第二只,也从不鸣唱,就那么若有所思地蹲在礁石上,难道它也像我一样,需要向
谁一诉衷肠?
别看我们狼群比世间许多活物都更牢固地纠结在一起,可我们并不互相偎依,
更不能沟通。其实我们谁都不了解谁,就说我们最喜欢的嗥叫,试问,有哪一只狼
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嗥叫?
从另一方面来说,也许因为我们狼没有那些小零碎。你什么时候听到过狼的呻
吟,或是叹息?或无端地怀着极度的恶意,揣测另一只狼的所作所为?
试问,世上有哪些动物,能像我们这样,为彼此留出如此巨大的空间?
倒是随时准备把我们赶尽杀绝的人类,总喜欢跟我们套近乎,还用他们的所谓
诗意来描绘我们:月光下,一只仰头朝天嗥叫的狼,叠摞在圆通通的月亮上。在他
们看来,那就是我们的标准相。
除了那张到处泛滥、毫无新意的图片,他们对我们了解多少?对于我们的嗥叫,
他们又做过多少自以为是的解释?说了归齐那都是在解释他们自己!
他们根本不知道,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荒野里、山峦里、在黑夜中嗥叫。
我们更喜欢的是黑夜。虽然从根本上来说,黑夜和白天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但黑夜横隔在我们与万物之间,它掩盖了所有的岔道,一视同仁,不分上下,
将这个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不管你喜欢或是不喜欢的世界隐入了黑暗,它使我
们觉得世界变得容易对付,我们在黑夜中也会比在白天感到自如。
我不知道我的耳朵是否有病,自打生下来就有一种含意不清的声音老在我的耳
边回响。不过我也说不准,或许这声音来自我的内心也说不定。可惜我无法表述、
重复这个声音,我的嗥声里找不到这个音阶。不,我不是没有找过,也无数次地揣
摩过、模仿过,结果都不是我耳朵里或是我心里响着的那声音。这让我感到一种无
奈,还有无奈后的钝痛,而那钝痛又似乎是我所期盼的。
这声音陪伴着我、指挥着我,让我时而狂奔,时而在跳跃中停下,时而茫然,
时而悲从中来……我相信,地球上再也找不到另一只什么都不为就悲哀的狼了。
幼年时,这声音还不算太强,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声音就越来越为强大。
我特别想要弄清楚这声音的来龙去脉,并且固执地认为,那声音可能来自我的
祖先。
人类只知道满月时分万物的骚动不安,而我却知道,满月时分,古往今来的幽
灵就会显现,而月亮比太阳更具神秘的力量,它可能会帮助我,召回祖先的魂灵。
我的嗥叫之所以比任何一只狼的嗥叫更具穿透力,更曲折复杂,那是因为我总
觉得月亮背后,隐蔽着一条可以与祖先对话的通道。还因为我坚信,我的祖先能从
响彻山野的无数嗥叫里,识别出我的嗥叫。
我之所以嗥叫,那是我在恳请,恳请月亮让一让,哪怕让出一条小缝,让我可
以进入那条通道,哪怕一小会儿也好,至少让我问一声“我是从哪里来的”?还有
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并在这里扎根繁衍……难道我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才到世上
走一遭?那么这个代价也太大了。可天地万物,有哪一种会甘心自己的无根无由?
总的来说,我对“后面”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固执,比如前面说到的河流的后面
或说是河流的深层之下,云层的后面,山峦的后面……有时我抬头远望,那从山巅
急速滑下的乌云,在我看来,不过是为荒原准备的一份怀抱,总让我生出一份感动。
至于恐怖至极的狂飙从天而降的时候,我最想看到的,是它后面的那些生命之灯,
如何在狂飙中剧烈地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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