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很久以来我就盼望有个机会走近人类,对号称动物中最优秀、最高贵、最智慧
的动物做一次亲密的接触。我对他们充满了好奇,尤其在面对生与死时,他们将会
如何。说不定就会让我那发轴的脑袋,顿开茅塞……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接近他们
的机会,每当与人相遇,或是人逃离我,或是我逃离人。
我贴近他的面颊,仔细辨嗅他的气息,人的气息。
那气息与我从前在远处嗅到的十分不同。似乎已经失去生命的原汁原味和纯粹,
而是充满了不明的欲望。
这仅仅是他个人的气息,还是人类共有的气息?
然后我在他的身旁匍匐下来,一动不动,平静而又毫无威胁地看着他。
他的生命之火是越来越弱了,我看出,他真想说点什么,可眼前只有我,再说,
人有什么本事能和一只狼沟通?其实他不知道,即便他不说什么,我也绝对比他的
同类更能理解他的所思所想。
幸好我可以使用我的耳朵。有什么比我的耳朵更能传达深沉的情意?于是我把
耳朵朝向他,召唤他,甚至恨不得用我的耳朵拥抱他……他却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正在我束手无策,不知怎么才能让他明白我的善意时,我的嘴巴突然咧了一咧。
向上咧开的嘴巴,肯定将我那上斜的眼梢推得更加上斜,于是我那张脸,便像是有
了笑意。
试问,天下有谁能看到一只狼的微笑!
而后他看上去果然放松了许多。我想这是因为,我的笑脸,让他明白了我对他
并无恶意。说实在的,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一种状态。
我想,他一定也从来没有与一只狼,这样近距离地对视过。这使他能清楚地看
到我的眼睛,还有我眼睛里饱含着的对他的悲悯、友善和毫无戒备。
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也想接近我,甚至心存幻想,幻想着我的营救——不管
我是不是一只狼,只要是—个生命,可能就会有对另一个生命的惺惺相惜。
这与他刚才的情况有了天地之别,他似乎不再无奈地等待死亡,而是千方百计
地想要活下去。或是说,我对他的友善,激发了他活下去的心思。
看得出,他对留住生命的渴望是如此强烈,这又让我深感惊心和不解,生命真
值得如此追逐吗?
不,这是—个与我如此陌生、遥远的生命。
当然,我很愿意为他这样做,如果我能够的话。可我知道,即便我救得了他,
他也活不成了。
从他的身体里,已散发出如此糜败、驳杂的气味。这岂止是人体走向死亡、走
向腐烂的气味,更是灵魂走向死亡、走向腐烂的气味……不要说我,世上没有一种
力量可以阻止这种腐烂。
而且我不知道他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他像我这样不再对生有所眷恋,为什么
不让他随缘而去,那不就等于帮他一把?如果是他杀,我想他也能借此机会,重新
审视赋予他们“至尊至贵”这个头衔的荒谬,从而幡然悔悟。
那终点时的悔悟,才是真正的悔悟。不要以为这种悔悟已然无用,它会使你的
灵魂轻盈地飞向你所向往的那个世界。
不过我敢肯定,他的历史是一个失败的历史,不然,他决不会因为他人的一枪,
抑或自己的一枪,躺倒在这里。
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觉得他对我们狼好像有了一些了解,可是这种了解不但
姗姗来迟,还留在了这样的时刻——他不可能带走任何有关我们的信息,回到人的
社会去了。
这么说来,我又赢了。
你信吗?我从来不愿意总是赢。
可就那么一会儿,他的心绪还是被戒备、怀疑所代替。
或许因为我一直在凝视他的眼睛。
既然我能探知河流的深底,那么我想我也能从他这里了解到,为什么人总要杀
死我们,总要置我们于死地,即便在我们无碍于他们的时候。
我的审视,完全没有责难的意思,我只是想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让我信服的理
由。
于是,他又在重新估量我的来意,却永远不会理解,我的到来与他所想的那些
鸡零狗碎毫无关系。
我看到他的眼睛往那支猎枪上很快地一扫。即便他能以最后的挣扎够着那支枪,
尽管猎枪就横在距他不远的地方,不过从拿到、举起那支猎枪,到向我射击,需要
一个时间的过程,他在计算这个过程与我起跳并咬住他喉咙的时间差。最后,他明
白了他没有胜算。
我也即刻明白了此时那支枪对他的非凡意义。它既能帮他克服对我的恐惧,又
是他唯一的依赖……
于是我用我的前爪和嘴,将那支距他不远的猎枪,一点点地推向他伸手可及的
地方。
我不在意他拿到这支枪以后会对我怎样。我不过是想让这个或许把“活”看得
那么重的人,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得到一份安宁,一份有所依靠的感觉。而人是
需要“依靠”这种情状的动物,尤其他们的精神,从来是难以独立的。
但他根本不理解我把那支枪推向他的含意和动机,惊恐地躲避着,就像我能拿
起那支枪,对他扣一扳机似的。
可怜的人,难道你就想不出更好的念头吗?
不,不是他的身体在躲避,那身体已无法移动。而是他的精神、他的意志,那
些我曾以为我们狼所不具备的优良品质,在我的眼前瞬间垮塌,却掩藏不住对得到
那支枪的渴望,也就是杀死我的渴望。
他一定想不到,一只狼为什么会这样做,也会认为我之所以这样做的背后,肯
定隐藏着什么杀机!
在他的精神、意志垮塌的这个瞬间,我还看见了“人”,并诊断出他的疾病,
诊断出不论是他杀或是自杀的根由。
也明白了他们总以杀死我们为乐子,从来是没有缘由的。如果非要说到缘由,
那就是他们的信条使然:“只有你死,才是我活。”他们不像我们,在我们的天地
里,每时每刻,我们和多少兽类缓缓地擦肩而过。有时甚至同时、同饮一江水,如
果我们能够像人类那样,可以种植粮食,可以烹调食物,我们肯定不会为了饥饿去
攻击掠杀其他生物以维持自己的生命。
在我们狼的生命里,有残酷、有厮杀、有血、有弱肉强食,就是没有卑琐、卑
鄙、阴暗、贪婪、下流……我终于明白,人类并没有什么值得我深究之处,我们狼
和他们的生命态度是如此的悬殊。
也许我过于偏激,也许他们还有许多我所无法看到的优良品德,但这是一个非
常时刻,—个最能暴露本质的时刻。
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瞬间,一个浓缩了“人”的本质的瞬间。
而后我又看了看他那张起始我没有注意过的嘴。这才看出,那是一张说尽道貌
岸然的真理与谎言的嘴。而他那张脸,也让我彻底失去了兴趣,并终于承认,这是
一种我即便花费一生的力气,也闹不懂的东西。
这时,我听到了来自远处的狼群的嗥叫,便索然无味地从这个人的身边站了起
来,向远处的狼群跑去。可是我又停下脚步,因为我知道,那嗥叫的狼群不是我的
狼群。
于是我又坐下,想了一想,要不要去看望那个狼群?最后还是决定向那个狼群
跑去,不管它们是不是我的狼群,它们毕竟是狼,到底是狼,是比人更值得骄傲的
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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