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毕业半年后梁俊结婚了,没通知任何同学,因为和他结婚的不是兰清,而是他
们单位上的—个女人。天知道该帅哥在干吗,兰清为此差点儿寻短见,她是真的喜
欢梁俊啊。我们这些同学也都很好奇,临阵易帅,想必那个女的一定貌若天仙吧。
一直到大学毕业五年聚会时,梁俊才携夫人出现,大家一看,实在是很普通很
普通的一个女人啊。大家都说搞不懂该帅哥。而兰清,一怒之下就嫁了,据说嫁给
了—个比她小七岁的年轻博士。那个年轻博士对她非常之好,她却始终忧郁着,从
此淡出了同学圈儿,绝不参加任何同学聚会。
后来通过同学的朋友的朋友,七拐八拐才搞清楚,梁俊临阵易的那个“帅”,
虽然自己普通,爹却不普通,是个什么什么“长”。梁俊很快也当上了什么长。原
来梁俊做了男版灰姑娘。可是灰姑娘必须穿上小鞋才能“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你梁俊难道可以不付出代价吗?所以都不看好他这段婚姻,明摆着的事故苗子嘛。
大学毕业十年聚会时,梁俊果然没带夫人,同学们隐约听到传闻,是离了。女
儿归前妻,他成了有前科的钻石王老五。
这样一个男生,自然是我们班女生最持久的话题。长久不联络的女生遇到了,
就用他来打破陌生感:你知道梁俊又离了吗?我听说了,怎么回事啊?于是马上进
入热烈交谈,效果奇好。
梁俊也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制造话题。有时候他会同时进行几
个话题。女生们见面,甲说,我听他最近在和—个女画家好。乙说,我怎么听说是
个主持人?
四十岁后他的话题终于变得专一了,他娶了—个能管住他的老婆,不是说他老
婆靠美貌或者财产征服了他,那征服不了的,梁俊什么人啊。而是靠命管住的,只
要一听说他在外面有“事儿”,老婆立马就拿起水果刀对准自己的手腕,已经两次
了。也不知他老婆什么星座什么血型,这么刚烈,梁俊毕竟还是个善良的人,不能
无视生命处于险境,只好跟老婆说保证不跟她离婚,保证对她好。
已经五年了,对梁俊来说,不容易。
今晚做东的是申张,他现在是城管局局长。我也是晚上来了才知道的,很有些
诧异。在我眼里,申张像个老师。钟声亮说,老申,你是我们同学里第—个正局哈。
言语中颇有些羡慕。男人看问题和女人就是不一样。
梁俊一听他在城管局任职,哈哈大笑起来,说没想到你—个文科状元,竟然干
起这个行当来了。城管局,不是管打手的吗?
申张笑眯眯地说,不要对我们有偏见哈,没有我们维护秩序,这大街早就乱得
不能收拾了。
申张依然那么不紧不慢,不露声色,跟读大学时没什么两样,尽管他是今晚的
召集人兼东家,是目前我们同学里混得最牛的人之一,他依然像当年在班上时一样
低调。对,可以用这个词,低调。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招呼赵惠雯:来,老婆,咱俩敬一下咱班的大才子。
梁俊敏感地说,你骂我,我算什么大才子。
申张说,大才子就是大才子,在我们三班,这个历史是不容改写的,每天一首
诗,那不是一般才子能做到的。
赵惠雯配合老公吹捧说,是大才子兼大帅哥。
申张说,看看,还是异性相吸啊。
梁俊连连摆手,但表情还是蛮受用的样子。除了同学,谁还会再提他的辉煌呢。
申张和老婆走到梁俊面前,梁俊站起来,我忽然觉得视觉上很别扭,梁俊那么
高大魁梧,申张和老婆那么矮小瘦弱,差异大到让人同情的地步。当然是同情矮的
这对了,我也不清楚人们(含我)为何天然崇拜高个子。虽然偶尔也说傻大个,但
几乎所有的矮个子在高个子面前都有些自卑(依然含我)。
梁俊又很痛快地喝了,我感觉他今晚必醉无疑。
申张和赵惠雯,当初是我们班最后谈成的一对,现在却是我们班最好的一对。
感情稳固,女儿乖巧,物质生活日益丰富,虽然从外表看,他们永远都不会让人羡
慕。丈夫不英俊,妻子不漂亮。赵惠雯本来不高的身材如今又宽了很多,明亮的眼
睛也黯淡了,而申张,做官后也没有长出官相,气质还不如在学校的时候,瘦小谦
卑。奇怪得很。
你还在电视台吗?我问梁俊。
梁俊好像早就在等着问了,但他并不看我,扫视了一下众人,然后看着靳晓月
说:那天组织部突然找我谈话,说征求我意见,喊我去文化局当副局长,还是常务
的。我立马就拒绝了。我在我的电视台呆得好好的,去啥子文化局啊。我们这种人,
根本无意走仕途。
钟声亮马上说,你那个电视台什么级别哦,你还是该去文化局啊。申张也说,
你在电视台干到老也就那么回事。
梁俊一摆手说,我不是瞧不起他们市上,我就是不想和那些人为伍。我和他们
打过交道的,两个字,平庸。
我暗想,没想到梁俊还挺有个性的。
靳晓月追问一句:那你真的推掉了?
梁俊又一摆手:哎呀,麻烦得很,他一个劲儿做我工作,谈了很久,后来我只
好跟他表态:不说了嘛,我就—句话,这个安排是不是组织已定的?定了我就服从
组织安排。作为一名党员,这个组织观念我还是有的。
大家一愣,哈哈,梁俊到底是梁俊啊。
申张马上举起杯子说,老婆,我们再敬梁局长一杯!
梁俊连连摆手,还没任命还没任命,我只跟你们这些同学说。
钟声亮说,肯定没问题了,都谈话了嘛。其他同学也纷纷举起杯来,祝贺祝贺。
靳晓月说,是不是以后看戏就找你了?
梁俊说,没问题。我晓得你喜欢看话剧。以后北京人艺来了,濮存听来了,我
就通知你哈。你们要看,也没问题。
他总算泛爱了一下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同学。
这时突然有手机响了,是梁俊的,他从口袋里摸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马上
变了,有几分矜持,有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忧郁,总之—个字,作。他一边接一边
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我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同学聚会,真的。你晓得我不喜
欢热闹场合……然后就改说英语了,◎# ¥%※×……
显然是个女人,而且不是家里的。
气氛突然被改变,大家一时有些接不上。申张说,吃菜吃菜。靳晓月站起来说,
我再敬一下你们两口子,你们俩团结到今天,是我们班共同度过四年光阴的最好见
证。
申张和赵惠雯笑呵呵地站起来。
我扭头,发现这家酒店的装饰文化十分混乱,包厢的墙壁上有几幅画框,一幅
写着“淡泊明志”,一幅写着“金玉满堂”,一幅写着“宁静致远”,一幅又写着
“招财进宝”。真不知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年将是我们大学毕业二十年的纪念,岁月如梭,只是有的梭织成了锦缎,有
的梭织成了网。过去了的,都是闪亮的日子。
有青春作底色啊。
梁俊接了电话回来,看上去情绪很好,好像刚上了肥的庄稼,谷穗饱满,脸上
放光。
可是他半天插不进我们的谈话,因为我们正在谈孩子中考。
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打断我们说,你们俗不俗啊,同学聚会怎么尽聊这些?婆婆
妈妈的。
钟声亮说,这把年纪了,还能聊月上柳梢头?
靳晓月说,人约黄昏后?
申张说,春江潮水连海平?
赵惠雯说,海上明月共潮升?
我说,今人不见古时月。
靳晓月说,今月曾经照古人。
大家笑,笑翻了。笑声里有开心也有酸楚。
梁俊也笑,然后说,老子的娃娃今年才上幼儿园中班,你们摆这些不是安心气
我啊?
赵惠雯说,哎呀上中班啊,这个年龄的娃娃最乖了,最好耍了。哪天你抱来我
们看看嘛。
梁俊摇头叹息说,想当年咱们豪情满怀,哪里会想到今天这样天天为琐碎的日
子发愁?郁闷啊。
申张说,我可不觉得有什么郁闷,当初上大学,我就是想找个好工作,顺带找
个好老婆。现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
梁俊依然摇头叹息。
靳晓月说,你倒是说说你当初上大学理想是什么?
梁俊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反正不是现在这样。现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靳晓月说,我觉得你的问题,是太爱自己了。因为太爱自己,怎么着都觉得亏
了,所以—个劲儿折腾。书面语言叫挣扎,或者奋斗。
这话要是其他人说,梁俊肯定受不了。
梁俊说,谁不爱自己?只不过我爱得认真一些。我想给自己一生一个好交代。
难道我错了吗?
我忽然想,也许是我们错了,共同嘲讽—个理想主义者。
宴会一直持续到九点。
梁俊自然是喝高了,所幸他只是兴奋,并不胡闹,找各种理由给同学们敬酒,
说话声音很大,然后嚷嚷着去卡拉OK一下。
申张情绪也不比他低,马上表示没问题,说他和夜莺歌城的老板关系很铁,可
以半折。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我想去洗手间。出门见一女服务员站在那儿,模样还挺好
看的。我问她卫生间在哪儿,她很热情地带我过去,指给我看。可我出来时她还站
那儿,冲我笑。我自然也笑笑。她就问,你们房间里那个男的是电视台的啊?我愣
了一下,反应过来是梁俊,点点头。女孩子无限崇拜地说,他好厉害啊,他会讲五
国外语呢。他还给我留了电话。
我又愣了一下,再笑。
正要推门进去,大家已经出来了。
我特意看了跟梁俊,他真的走过去跟那姑娘说话了,也许是在告别。
不料他竟转头对我们大家说,哎哎,同学们,这个小妹妹已经下班了,她愿意
和我们一起去唱歌,她歌儿唱得很好,差点儿参加超女比赛。怎么样?
我们面面相觑。男生自然不会反对,有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一起玩儿求之不得,
女生不好反对,好像显得我们嫉妒她年轻似的,她不就是比我们少活了二十年么?
那就去吧。申张以领导的口吻说。于是小姑娘欢天喜地地一把挽住梁俊的胳膊,
让我等不得不佩服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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