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一年回家探亲，王工见舍一中学同学见了他就这么叫——去看表兄，表兄已
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因为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差点被开除，见舍父亲多方求
情奔走，总算保住了公职，但被贬到矿山去挖石头了。英气勃勃的表兄变成了满头
灰白头发的中年人。见舍心里想，你当年说的鲤鱼打挺我还记得呢，但话到嘴边，
他说不出来。他无法跟表兄谈论正红火的足球。他常常看一场重要的足球转播后，
梦见自己一个鲤鱼打挺，封住了马拉多纳、普拉蒂尼、巴斯滕、古力特们精妙绝伦
的射门。

    见舍再一次回家探亲时，同学们已经不再叫他名字。他变成了老王。老王和同
学在公园聚会，意外看见了表兄。表兄已经退休，在公园鱼池边摆了—个烧烤摊，
钓鱼的有了收获，拿来就地烤了，边吃边钓。表兄光着肥白累赘的上身，肩上搭条
毛巾，两手拿着穿在签子上的四片鱼，在木炭火上翻来翻去，还要不断撒调料，忙
得顾不上和他说话，只是用手背抹一把额头的汗，说有啤酒，随便拿了喝。见舍回
忆起，表兄当年踢球，做作业，或者挨爸爸的打，只要一紧张，就会用手背抹额头
的汗。这个动作让他感到很亲切。

    见舍问表兄，这个地方不是原来的篮球场吗，啥时候改成鱼池了？表兄说，现
在不开群众大会，也不开运动会，体育场长年闲着，还不如改造成公园鱼池。见舍
说，咱们这里能养鱼？表兄说，死不了，也长不大。小鱼苗长到一斤怕得个十年八
年。这些人钓的鱼都是从外地运来的。上个月刚放了几条大的，还没人钓上来。他
把架在火上的鱼翻一遍，抽空擦把汗说，南方人喜欢说成鱼翻身，我现在整天就给
鲤鱼翻身，又咸又辣，还有孜然，你要吗？来一条，多放点孜然，能把你麻得啥都
忘了，哈哈。表兄双手上下翻飞，动作非常熟练。

    两亩见方的鱼池边坐满了钓者。池水混浊。半天没有一条鱼上钩。见舍看了一
阵，觉得无趣。正想回家，突然有人大喊上钩了，这回来了条大家伙。钓鱼人都叫
起来。见，舍看见有鱼在水里挣扎，那个持竿的比表兄还要胖上一圈，他哈哈哇哇
地大叫大笑，路人都凑到水边看热闹。胖子一边放线一边骂道，看你狗日的能逃脱！
有人说，你个坏辰，手气还好得很。胖子骂道，日你先人，运气？老子打窝子打了
—个星期，光鱼饵都下去几十块钱了！他继续发挥，教训众人说，这跟做生意是一
个理，你得下工夫，光看见别人发财，不知道人家打窝子打了多长时间，花了多少
心血。是不是啊？快帮忙往上拽啊。众人一降忙乱，两尺多长的大鲤鱼被弄上岸，
带着鱼线活蹦乱跳。胖子大喊，老李快来帮忙啊。表兄跑过来说，最大的家伙叫你
钓上了，运气太好了啊。胖子呵斥道，你快给我弄住鱼，拍马屁也不分个时问地点。
表兄弯腰去按鱼，大鱼一蹦，尾巴正好扇在表兄脸上。表兄没有防备，一屁股坐在
地上。众人大笑，说烤鱼的叫鱼扇了一耳光，再加—个沟子墩。现世报！现世报！
叫你烤，叫你烤！哈哈哈！

    表兄涨红了脸，笑一笑，站起来又去按鱼，鱼很滑，表兄抓了几下都按不住，
手已经让鱼鳞鱼鳍划出血来。表兄愤怒了，他发出一声低吼，整个身子就扑了上去。
坚硬滑溜的鱼，压在了他柔软的大肚皮下。大家喝彩，说老李厉害啊，不减当年勇
啊。

    表兄双手按稳了鱼，缓慢起身，再把鱼抱在怀里使劲勒，但鱼是勒不死的。鱼
的尾巴还在扇动。表兄突然把鱼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向地面，大声说，叫你狗日的
嚣张，叫你狗日的嚣张。接着又用脚狠踩鱼头，一边踩，一边骂，叫你蹦跶，叫你
蹦跶，叫你蹦跶！鱼已经不动了，表兄还在踩，还在骂。胖子喊起来，老李你把鱼
踩日塌了！我们还要烤了吃呢！

    表兄用手背擦额头，头上就抹了一片血。见舍说，表兄你头上的血。表兄用毛
巾擦一把，说没事，没事。他一脸笑容回头说，刘老板，这鱼是囫囵烤，还是切成
鱼片？胖子大声说，囫囵烤不透，鱼片！

    表兄一边切鱼片，一边低声给见舍嘟囔，烤鱼片还怕我踩，日他先人！不就多
挣几个钱么！你知道吗，我和他是初中同班同学呢。当年我进地区足球队，他没嫉
妒死！现在，哼……你回去吧，我晚上去看舅舅舅母。

    见舍回家，听母亲说，表兄的儿子中学毕业没有工作，找个媳妇不学好，两口
子进了好几趟公安局。现在有个小孩交给你表兄，小两口不知跑哪里去了。你表兄
那点退休工资都养不活自己，不做点事情哪有钱养孙子。

    父亲感叹现在日子不好过。见舍说，表兄说晚上来看你们，他常来吗？父亲说
好几年不来了。母亲说，你跟外甥多少年前就结仇了，人家会来看你？父亲说，我
还稀罕他看不成！他能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谢天谢地了。

    晚饭后，表兄打来电话，说孙子发高烧，要去医院打吊针，来不了了。说见舍
下次回来一定要吃他烤的鱼。见舍连声答应。末了表兄突然问，你知道死鱼活鱼眼
睛有啥不一样？见舍愣了半天，回答不上来。表兄大笑说，告诉你，根本没区别，
都是睁得圆圆的，一动不动。这可是个脑筋急转弯的好题目。表兄笑着挂了电话。

    第二天要走了，见舍一夜酣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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