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穿过一段狭长的走廊,走廊旁一扇门贴着男宾止步的标志,他往那扇门上多看
了两眼,白色的,新包的木门—尘不染。最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的房间,几台泰式
洗头椅,大大咧咧地蹲在那里。他记得当初是墙上吊着水桶那样冲洗,这个小小的
改变让他有些物是人非的惆怅。胖女孩开始给他洗头,她的手肥大有力,水声响起,
一些支离破碎的往事跟着在眼前浮动起来,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他身子一哆嗦,顿时坐了起来,水顺着脖子流到了胸膛。
这么多年来,那疯狂的响动,常常令他夜半时分惊醒。噩梦,绝对是噩梦,永远醒
不来的噩梦……他不止一次想过死,却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具。他觉着切脉、
服毒都有些女里女气,羞于去做,他想到母亲不希望他死,还有妻子,和那个尚未
降生的孩子。而另外—个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似乎就是找到她,否则耻辱永远不
会洗清,自己死也不会瞑目。
“烫着了?”胖女孩惶恐地拿毛巾去擦他的脖子。
“没,没事。”他转过头去,看见旁边的那扇门开了,里面走出—个四十多岁
的臃肿女人。
“做SPA 的。”胖女孩说。
“哦。”他惊魂未定地嘟囔了一句,“又上新项目了。”
“不上不行啊,现在竞争这么激烈。”胖女孩学说大人话,那语气俨然她就是
这里的老板。他不禁哑然失笑。
胖女孩又带他回到前厅,指着一张椅子,叫他坐下。他不太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索性就闭上眼睛。一双手为他披上斗篷,掖好领角,剪刀响了起来,有些孟浪有些
杂乱,头发被夹住了,他猛一疼,睁开眼睛,还是那个胖女孩。
“对不起。”她慌里慌张地说,“你要剪个什么头型?”
“啊?”他一时语塞,这样毛手毛脚的姑娘,还是头一次遇见。
“短的。”他说。
“毛寸还是板寸?”
“随便。”他把眼睛一闭,心一横,听天由命吧。对自己要沦为实验品的命运
不抱任何希望。
渐渐地,他感觉剪刀声不那么刺耳了,变得富有节奏起来,嚓嚓嚓、嚓嚓嚓、
嚓嚓嚓嚓……像是一些脚步或低语,他再次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到那个胖女孩恭
恭敬敬地站在一边。一双白皙纤细的手,采花似的在他头顶上忙碌着,腕上戴着一
枚翡翠手镯,一截墨绿色旗袍勾勒出一段侧身的曼妙曲线,但看不见她的脸。镜子
空间有限。
“像这个地方就应该注意了,直着下来,手不要打弯……”一个温柔的女声,
不紧不慢。胖女孩不住地点头:“嗯,是、是……”
这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耳熟,他想去想,又不愿去想。他觉着自己在做梦。
他看见镜子里的面孔清楚起来,—个头发短而细密的陌生男子,是我吗?
“帮你刮胡子好吗?”那女子问。
“好、好。”他喃喃呓语。
锋利的剃刀在他的脸上打着转,发出有如割青草的嚓嚓声,他嗅见了青草的气
息,清新如同早晨。
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像从显影液里捞起的一张相片。突然,理发师“啊”了一
声,剃刀戛然停住,镜子里那张脸上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电话已经振动了很长时间,他刚刚注意到,摸出手机,是前妻的号码,他一接
起来,那边传来儿子急切的喊叫:“爸爸,你不要来了,妈妈把我接走了。”旁边
有个男人的声音:“要不……”接着就没了后文。
这个男人的声音将他带到了五年前那个城隍庙的算命先生跟前。许多表情汇聚
到这张刚刚变得年轻的脸上,他淡淡地说了声“好”,那边已经挂断了。
胖女孩拿一块海绵擦去他脸上和脖子上的头发屑,由于用力过猛,他疼得直咧
嘴,他感觉自己的皮都被掀了起来,整个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也随之被唤醒。
“先生,去洗一洗吧。”
胖女孩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还是那段走廊,走到底的时候,胖女孩忽然
站住了。他看见—个女人站在洗头盆前,墨绿色的旗袍,灰色的长丝袜,他不敢看
她的脸。
“你去吧。”她说。
胖女孩应了一声,转过身去。
“你好。”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有些陌生。
他想,也许自己认错人了,这样的事情是常有的。可是,她的声音,她说过的
每一句话,这些年已经被他在脑海中温习了无数遍……
他躺下来,暖流从天而降,他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水
缓缓地流着,往事缓缓漫溢上来,包括那些他自以为忘掉的。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
疲倦。潺潺的水声中,他听见有人轻声啜泣,就像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一样。那声
音交织着悔恨、恐惧和委屈,令他再次真假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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