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人把一条十几斤重的鱼扔在案板上,拿根两尺长的木棍在鱼头上狠敲一下,
活蹦乱跳的鱼就老实了。女人蹲在船帮上用块巴掌大的铁片刮鳞,三下五下就换了
另一面,那些云豆般大小的鱼鳞银光闪闪地从女人手里飞溅出去,再落到江水中。
鱼是江鲤鱼,要卖几十块钱一斤,一般情况下是舍不得吃的。可女人还是从拴
在江水中的铁丝笼子里捞出来一条,她迅捷地用细尼龙绳把鱼头拴了,再拎回到船
上,准备拾掇了好招待晌午来的客人。
女人刮完鳞片,便用一把刀削鱼肉条。刀子是木柄的短刀,刃呈铁黑色,刚刚
拿磨石打过,显得锋利无比,任由女人白皙的手握了,在鱼的背上走。女人庖丁解
牛样把鱼皮片开,先削鱼肉,一刀一刀,不急不缓,片下薄薄的肉块,再切成小手
指状的鱼条子,浸到放了醋的盆子里杀菌。之后,女人再把削去了肉的鱼拎起来,
扔到江水中,鱼却仍旧活着,奋力地搅动江水,连着的鱼皮竟啪啪地击打江水,让
人看了称奇。
女人直起腰身把鱼在江水中洗涮透彻后,再顺绳拉上来,重新摆在案板上拾掇。
还是那把刀,立起来的刀尖在鱼的肚腹处划过之后。鱼的五脏六腑就被轻而易举地
掏出,放进旁边盛了清水的木盆里。细眼一瞧,有沾了血丝的鱼泡,黄澄澄如小米
粒般的鱼子,还有弯曲着的肥腻的鱼肠。
女人把鱼的骨架加野葱、水蒜和把蒿及山胡椒炖进锅里时,男人回来了。男人
瘸着一条腿,走起路来极吃力,有些像江岸深处红柳丛中穿梭往来的跳鼠。男人瘦
削的肩上扛着两挂网,网穗上结着的一些铅疙瘩在他的胸前哗啷啷直响。女人只是
抬头看了一眼男人,便自顾自在案板上切土豆丝和野葱。这一回女人换了把切菜刀,
她把土豆丝切得很细,也很匀称,把葱丝切得却粗,这样嚼起来有辣气,再加上那
些浸泡好了的鱼条子,佐上盐、味精和炸好的红辣椒油,一道鲜美的杀生鱼就做好
了。拌好了的杀生鱼被女人拿洗脸盆子盛了,放到鱼窝棚的阴凉处。
女人把杀生鱼端上饭桌时,男人已经在沙滩上摊开了网,刚补过的网线白亮亮
地被阳光暖着,像古代武士的铠甲。男人去江里洗了手,边用汗衫净手边朝女人做
饭的锅灶旁走。他走到女人的身后站立了几秒钟,手便蛇一般环住了女人的腰身。
女人没有动,一只手依然在一个大瓷碗里搅动,蓝花水印的粗瓷碗里面盛着细腻白
嫩的鱼肉末。男人的手开始在女人的身上游走,他的手不像脚那么笨拙,他的手很
灵活。足有半分钟的光景,女人才小着声音说,去打酒吧,把头要来了。
男人将手抽出来,在女人肥硕的屁股上打了两下,方扭身朝地窝棚处走。酒坛
子埋在地下,紧挨着他们睡觉的地窝棚。酒坛子有六个,—拉溜地摆放着,每个都
有篮球那般粗细,露出大半个腰身。
男人从酒坛子里舀了两瓶子酒出来,把酒瓶摆放到饭桌上,然后便坐下来等。
饭桌是一棵树的树墩,上面加了块盖板,上面已经摆了一大盆子杀生鱼和一小盆子
炖好的鱼骨架。女人在做最后的一道汤,是用手指搅拌的鱼肉末捏成丸子,烧汤。
男人吸完纸烟的时候,把头来了。把头比瘸腿男人大两岁,穿着—件沾满了油
渍的工作服,体格魁梧。瘸腿男人虽说已经盘腿坐在了饭桌前,还是欠起身来跟把
头打招呼,并冲着还在弯腰往锅灶里添柴火的女人说,家里的,哥来了,上碗筷吧。
把头也不搭话,走到女人身边,在一只盛了水的脸盆里洗手,他抹了两遍放在旁边
塑料盒里的猪胰子才洗去手上的油渍,再回到饭桌前坐下。
瘸腿男人笑着递给把头一根纸烟,再扔过去一盒火柴,然后开始往三只碗里倒
酒。两人端起碗来喝酒时,把头说船的挂机要勤着护理,油泥再不清洗就锈死了。
瘸腿男人笑着说那是那是。把头又说以后零碎活自己就琢磨着干吧,没吃过肥猪肉
还没见过肥猪走吗,哪能总指望别人。瘸腿男人还是笑着说那是那是。然后两人磕
了一下碗边就仰脖把酒干得见了底。
这时候女人过来了,端着一盘小炸鱼放到饭桌上。鱼都是尺把长的板黄,鱼身
上挂了面糊炸成了金黄色。女人换掉了做饭时穿的那件褂子,穿上了—件粉底碎花
的小衫,盘腿坐在两个男人中间。换了衣服净了脸的女人年轻又俊俏,给寂寥的江
岸增添了一道风景。瘸腿男人给把头倒上第二碗酒后,女人端起了第三只酒碗,跟
把头的碗碰撞一下后,也把酒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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