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边境上的秋雨只要落了就没完没了,都连着下了三天了,还不减阵势。
这样的天气瘸腿男人是不敢下江使船的,腿脚不灵便,遇风浪怎使得呀,那不
是明摆着找麻烦吗?瘸腿男人便抽空回了镇上,一来想取点厚衣服,再购置些个油
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瘸腿男人把存放的鱼装到鱼篓里后,便背着离开了江岸。
也是巧得很,在路上等长途汽车时遇上了刚去镇上卖鱼回来的把头。
把头塞给瘸腿男人一些钱,嘱咐他顺便去镇上看看女人念书的娃,虽说不是亲
生的,却也是咱疼爱的女人身上掉下的肉。
瘸腿男人走后的晚上,女人在支起的塑料棚子里做好了晚饭。她知道把头一准
能来,女人的预感有时候相当的准。她手脚麻利,仅用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就炖好了
鱼,又拌了杀生鱼,额外还打了一碗鱼子酱。女人做鱼子酱的手艺也是绝活,绿豆
粒般大小的马哈鱼子佐上葱丝,加豆腐乳、味精和少许的辣椒油,简直就是一盘无
与伦比的菜肴,色味俱全不说。还营养丰富,鱼子粒粒晶莹饱满,一粒就是两个鸡
蛋的营养价值。
女人做好饭,又温了酒,然后坐下来等。塑料棚外的雨丝毫不减,雨忽而斜着
落,忽而正着落,洒在沙滩上之后,再迅速地变成一片片的小水坑。不远处的江面
更是成了灰白色,经黄昏的光晕点染,乌白而俊气。
女人把眼前的两只酒碗都倒上酒,地窝棚旁埋在泥土里那六只酒坛,已经空了
五只,这回瘸腿男人回镇上也是要打酒的。黑龙江边上使船走水的男人女人怎么能
不喝酒呢,不仅要喝酒,而且还要大碗和大口地喝呢。
天光更暗些的时候,雨幕中出现了一个魁伟的身影,只蹿了几蹿便进到了塑料
棚里来。女人站起身来迎住的正是她等着要一块吃饭的把头。
把头甩脱身上的蓑衣,再拿手抹了下短发上的雨水,看着桌上的酒菜,竟不好
意思地笑着说,咋就闹这多菜,有道杀生鱼就够了。
女人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毛巾,让把头擦脸。把头接过去胡乱地擦
了两下,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天是太凉了,节气进入深秋之后寒意也早早地
跟着来。女人拿筷子夹了些杀生鱼送到把头碗里,自己也低下头吃起来。把头喝完
第二口酒后才撂下筷子跟女人说话。他说瘸腿回镇上时两人撞上了。把头又说他让
瘸腿给娃捎去了下学期的学费,能余一点买点心和文具。女人依旧低着头往嘴里扒
饭,女人的碗里盛着金黄色的小米干饭,米粒上横了一块奶白色的鱼骨头。把头边
说边用自己的筷子给女人夹了一筷头子杀生鱼,再舀了勺鱼子酱。女人陪把头吃完
晚饭,天便大黑下来了,雨没停,江天都灰蒙蒙的成了一色。
把头坐在饭桌前吸烟,看着女人在一边洗碗。等女人拾掇干净之后把头就起身
朝船上去。女人知道把头今晚是要睡在船上了,这是他多年来在江边上打鱼养下的
习惯。船是渔民们的家,睡在船上会跟睡在村镇里泥坯垒的土屋中一样踏实。
女人用猪胰子洗了脸,找出一盒润肤霜来抹,再到窝棚里换下干杂活的一身穿
戴后,方撑了把伞朝船上去。
船是木质结构,船弦上包了铁皮,船舱覆了木板和雨布,里面很暖和。女人进
去时把头已经躺在里面吸烟了,他裸着的半个身子,经船舱棚壁上几眼孔洞照射,
越发的孔武。
两个人抱到一起时,船猛烈地晃动起来,船底压着水浪,上下浮动,竟是有节
奏的。
外面的雨也跟着大起来,雨水砸在江水中发出噗噗的声响,有点像击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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