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女人给刚刚收拾了鱼网的瘸腿男人倒上酒。

    女人炖了盆小杂鱼。用江水舀两勺自家下的大酱加把蒿梗和野胡椒炖一个钟头，
炖到火候。鱼是这两天里她和瘸腿男人捕上来的，都尺把长。有板黄、白鱼、川丁
子、虫虫和嘎牙子，很香的下饭菜。女人还给瘸腿男人洗了一把野蒜，经了秋风的
野蒜正是有味道的时候，开胃，也祛寒气。

    瘸腿男人喝了一口酒后，女人问他，从镇上回时去了上马场没有？瘸腿男人吭
哧了半天也没答上话来。女人便生气了，将手里的瓷碗轻轻地蹾在桌上，赌气不吃
饭了。

    瘸腿男人想着他回镇上时，女人是嘱咐了他的，特意嘱咐了两遍。从镇上回时
拐下弯去上马场看看女人公爹。女人还给了他钱，说敬老院里要是缺了钱就给老头
补上点。瘸腿男人在心里说，是你公爹，又不是我公爹。但他心里这么想，脸上还
是有了愧疚，急中生智之后便小声冒出一句话来说，不顺路就忘掉了。

    女人这回真的动了气，粗门大嗓地说，好歹老人八十岁了，好歹是俺男人的爹，
与生养你的亲爹理上不差呢。你就比不得把头，人家每回空当的节骨眼都跑上一趟
的，一斤白糖两斤红枣，东西虽少也暖心窝子嘛。

    瘸腿男人是不敢跟女人犟嘴的，犟了晚上钻被筒时会被揪耳朵，揪了耳朵之后
更不让做那件事，不猴急死个人才怪。

    瘸腿男人不犟嘴却独自喝闷酒，他在心里骂女人穷善意，你那死鬼男人活着时
都不待你好，打骂家常便饭，还大冬天撵你和娃娃站房檐下接雪花，逼你出去给他
借赌资，你说是人不是？竟偏待他爹好，也不晓得值当不值当。

    瘸腿男人经人说合跟女人把两个铺盖卷搬到一块时，女人跟他说要她身子可以，
穷富她不论，但必须得待她娃娃好。难道他瘸腿待她娃娃还不够好吗？自己风里浪
里拿命换得的钱供娃念书，不足以说明一切吗？可睡到一起不久，女人又搬出—个
她男人的爹来，愣是哄着逼着拽着他去那个敬老院见人，并说得管老头到死，谁让
她跟老人挂亲了呢。

    男人出意外腿瘸之后，生活中又塞进来个把头，虽说是自己提出来的，为生活
所迫，但也心里堵得慌呀。

    男人开始倒第二瓶酒了，他看见赌气不吃饭的女人在江岸上笼了堆火，并加了
大把的湿柴。瘸腿男人彻底地绝望了，这是只有他们夫妻俩才知道的一个秘密，女
人是想跟把头睡了。每当这时候，女人便会在江岸上笼火，加湿柴生烟给把头发信
号，上游下游六七里的水路，摇船两袋烟的工夫就赶到了。

    瘸腿男人后悔咋就不去上马场走一趟呢，临去镇上时女人嘱咐他过的，买两瓶
橘子罐头给老头送去，两瓶水果罐头又值几个钱？

    夜色深些时，上游有条船下来了，把头站在船尾处架着挂机使着船，大声地跟
瘸腿男人打招呼。把头喊的是瘸腿男人的名字，他粗门大嗓地叫着孙大河，说孙大
河你的家伙什又他妈的不硬气了咋？害老子白白浪费几公斤柴油不说，还得使半宿
的蛮劲，比捕鱼可累多了。把头说完了就哈哈大笑。

    这时女人早去地窝棚里等下了，女人是赌了气要治一治瘸腿男人的。男人就该
有血脉、有亲隋、有大大小小数不尽的善意才是。

    瘸腿男人手里抓着酒瓶，摇晃着站起身跟把头招呼着说，真是辛苦老哥了。你
看天凉了，咋也得先喝一口，暖了身子骨才硬气。

    上了岸的把头抓过酒瓶子，对着嘴喝光了里面的半瓶酒，说烦兄弟替咱拴了船，
然后直奔地窝棚去，他来时就有些醉意了。

    瘸腿男人踉跄着在江岸上拴船时，地窝棚里女人跟伏在她身上的把头说，有空
去看看俺公爹，他都八十多岁了。

    把头说忘不了，你放心妹子，咱在你这歇半宿，明一早就去。这几天打的鱼卖
掉够给老爷子交上一年的生活费了。

    把头响起鼾声时，女人的眼泪在眼圈里涌了出来，她想明天可是公爹的生日呢。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