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牛化生可怜,牛化生再也不挖洞了,也不再骂猪。许多时候,如果不是听见陈
德方女人的谩骂,我们会以为牛化生已经从洪坛冈上蒸发。
于是,日子又过得心安理得了。
这时候,陈德方女人为了省钱,帮我们在山上自酿了一缸米酒,我们嫌酒不地
道,不怎么喝。这样,倒是便宜了开始像蟑螂一样缄口的牛化生,他常常趁我们不
在偷喝我们的酒,喝醉之后就更安静,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倒在猪粪里人事不省。
牛化生的表现让我们满意。然而,洪坛冈上并不平静。
我们养的那些猪,此时成了让人头疼的问题。它们变得越来越野,脾气也越来
越大。特别是那些雄性杂种猪,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早熟,嘴里长出獠牙不说,屁
股底下先是出现一个胀鼓鼓的气囊,后来就发现这气囊垂了下来,里面的两颗蛋足
有拳头那么大。它们走路的时候,屁股上的气囊随着一收一缩,就像有人往里吹气
一样,真想拿根针把它捅破。
当然,那些雌性杂种猪也好不到哪里去,它们仅仅样子稍微好看一点、圆润一
点而已。它们也不听话,常常夜不归宿,害得我们整夜寻找。
猪长到这个份上,当然,食量就更大了。它们的胃成了一个深渊、一架机器,
什么东西都盛得下,消化得了。而洪坛冈上又偏偏不长粮食,草根和树皮几乎被它
们吃光了,部分杂木被连根拱起后死亡,山上只剩下了破碎的岩石和酱色的泥浆。
洪坛冈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天气变化、大雨滂沱时,山上到处是让人防不胜防的泥
潭,跌进去淹不死人,但是会让你浑身奇痒。虽然我们也尽量弄一点吃的。比如向
山下的农民收购一些番薯藤、米糠之类的东西喂它们,可是这样也难以慰藉它们的
胃。它们反而会为了抢一口吃的,咬得鲜血淋淋,有一头刚怀孕的母猪就是这样被
活活咬死的。
至于这些猪惹出来的祸事,更是让人难以忍受。连真正的野猪撒起野来也不会
像它们这么得寸进尺,肆无忌惮。至少山上的野猪多少还是怕人的,可我们养的这
群猪因为从小跟人在一起,对人毫不畏惧。它们在洪坛冈上填不饱肚皮,就跑到山
下的庄稼地里去,山下的村民以为能用锄头和扁担轻易把它们赶走,就拿出打死一
条狗的勇气冲上前去。结果,杂种猪们哼了几声,身体一阵抖动,雪白的獠牙在前
腿上磨了几下,接着两条后腿在泥地上一顿,向拿着武器的村民扑了过去,吓得他
们嚎叫着四处逃命。
而杂种猪们显然是暴怒了,兽性大发,它们追赶那些村民,上蹿下跳,不管这
些人的脚后跟是否干净,张嘴就咬。有一个老汉在慌乱之中跌了一跤,马上就有杂
种猪扑上去咬他的臀部,大概连它也知道这个地方的肉最肥厚,幸好这个人在该部
位别有一个刀鞘,刀鞘里还有砍刀,杂种猪一口咬下去,獠牙“咯嘣”一声,吓了
它一跳。感到一阵钻心疼痛的老汉乘机跳起,像球一样滚下山去。杂种猪们只好继
续追赶。直到把这些人逼到了一户居住在矮山上的村民家中,他们把门闩死了。
杂种猪们见那些人迟迟不肯出来,又没有捞到任何吃的,就在屋外闹闹哄哄的,
想把一面土墙拱翻。屋里的人非常气愤,但又没有办法,只好从楼窗里往下扔番薯,
扔土豆,扔南瓜,扔玉米棒子,直至把一篮刚刚采摘的蔬菜也倒了下来。可是他们
很快发现这些东西根本填不满杂种猪洪水一样的欲望,有人就要打开谷仓往下面倾
倒粮食,那户人家的主人终于舍不得,张牙舞爪着。简直要哭了:“使不得,万万
使不得啊……家里本来就穷,粮食要留着过冬,求你们了……”
但是,那些受到惊吓的村里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他们把那户人家储存的粮
食几乎全部倒下来给猪吃了。可是这些猪却没有吃饱,或者说吃饱了但没有吃得发
撑,之后,它们又跑到附近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把那户人家晒在门口的数百斤腌萝
卜吃了个精光(本来是要拿去卖的)。最后,这些猪口渴了,闯进一片甘蔗林嚼甘
蔗汁吃,这时它们才在半个村子人的驱赶下,飞—样地回到了洪坛冈。
直到现在,有村民说起我们养的那群猪,还是一脸惊恐。对于这个相对封闭的
小山村来说,“洪坛冈上的杂种猪”在以后的许多年中,还会被他们当作一个特有
名词反复提起。
怎么可能忘记呢?这些猪因为没有在适龄时进行阉割,后来已经无法管理,它
们成了吴村一害。当时正是晚稻成熟、硕果累累的季节,杂种猪频频下山糟踏庄稼
和粮食,让村民们感到十分痛心和愤慨,他们成群结队地上山找我们赔偿。必须承
认,杂种猪犯了错,我和祝小乌、陈德方负有责任。可是说到赔偿,我们赔不起啊。
待陈德方笑脸赔尽,跟那些义愤填膺的庄稼汉一同下山后,我和祝小乌坐在月
光下商量对策。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发现我们骑着杂种猪通往银行取款台的路,
差不多被堵死(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一是将“洪坛冈野猪场”搬到碗高坪的
计划泡汤了,因为杂种猪的危害让那些户主感到为难;二是不卖掉这批猪,这些畜
生日后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来,到时候连饭钱都没着落也说不定。
综合以上两点,我和祝小乌决定卖掉这批猪,尽管这些猪每天都在长肉,带一
股膻味的肉又这样值钱。
可是,我们又是多么的不甘心!
“如果养到年底。快春节的时候,我们把猪拉到镇上,喊上几个屠夫,两天时
间保证把肉卖完。”祝小乌的眼镜后面出现了一片新的夜空,那里的星星就像铁匠
抡锤下的火花一样,撞击着祝小乌啤酒瓶底似的镜片,“到那时候,肉卖得贵不说,
大家还抢着买,镇上的人没有吃过野猪肉啊!我只要在肉案上挂上一块牌:野猪肉
……那买年货的人挤上来,手里举着钱,我要我要,给我割上五斤……”
“可是,我们现在就要把猪卖掉了。”
“现在?”祝小乌瞪大两只眼睛望着我,张大的嘴巴好像吞了一口猪粪,他说,
“我们应该再想想办法。”
于是,我们坐在黑暗当中商量到了天亮。
等到翌日清晨陈德方来到洪坛冈,我和祝小乌的衣服被露水打湿,自己却一无
所知。好在我们已经想出了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阉掉这些杂种猪,虽然迟了
一点。
我们对陈德方说:“咱先阉掉那些公的。”
陈德方说:“那母的呢?”
我们说:“暂时阉不了。”
陈德方说:“母的照样跑下去偷吃。”
我们说:“母的只有兽医知道怎么阉,你读书时没学过生理课吗?”
陈德方只好拿起我们丢给他的一把镰刀。向一头正在撒尿的小公猪悄悄靠过去,
那尿在地上冲出一个小坑,从坑里溢出的气泡噼噼啪啪直响。他打算在小公猪撒完
尿之前,“寒光一闪”,把小公猪屁股上的俩鸟蛋劈下来。他已经想好了,小公猪
的睾丸是有名的滋补品,他要每天阉上几头,这样,就天天有猪睾丸吃。
说时迟,那时快,陈德方走到那头小公猪身边时,小公猪已经撒完了尿。只听
“唳——”的一声尖叫,那猪突然一跃而起,它的尾巴被陈德方砍下来了,掉在地
上直跳。陈德方手慌脚乱的,跳上去踩住了它:“怎么,刚才没有劈到睾丸吗?”
就在这时,那头受伤的小公猪已经掉头向他跑来,在它的后面,跟着更多怒气
冲冲的猪,还没等他回过神,这些猪已经朝他的肚子拱了过去,陈德方啊呀一声,
人就像溅起的水花溅得老远,又落了下去。他的一条腿立刻被断了尾的小公猪咬在
了嘴里。
“救命啊,救命啊!”
我看见那头小公猪的鼻孔里吹出气泡,从陈德方小腿上撕下的一大块肉已经被
它吃下去了,其他猪则把附着在陈德方小腿骨骼上的血管和筋脉扯了出来,暗红色
的血,正从破裂的血管里往外冒……杂种猪们的脸部洒满陈德方的血,样子很是恐
怖。
我和祝小乌吓得两腿发软,但是,都拿起棍子赶了过去……
就这样,被激怒的杂种猪不仅撞伤了陈德方的睾丸,还撞伤了他的肋骨折断了
他的腰,把陈德方咬得鲜血淋漓。
我们有苦难言。在陈德方生死不明的日子里,山下的村民还不停地上山来控告
我们的猪,要求赔偿。我们跟这些人不熟,也没心思跟他们啰嗦,已经打了好几次
白条。最后,他们终于拒收白条,要现金。
我们告诉他们,山上又没有银行,怎么会有现金呢?
他们就把一捆麻绳扔在地上,问我们:“你们说吧!是要捆走人,还是捆走猪?”
我和祝小乌尽管有的是力气,皮也厚,不怕挨打,但还是妥协了。因为这些人
比汤溪镇上的小流氓野蛮多了,他们横着脸叫嚣:“这几头母猪尽管又怀了一肚子
坏种,但是我们认了!如果再有野猪出来捣乱,一手指头按死你俩!”
他们用绳套套住了两头母猪的头,连拽带踢,牵下山去了。
那一天,我和祝小乌欲哭而无泪,我们想过各种办法。其中最有效的是把这些
畜生重新圈养起来,或者在每头猪的前腿上戴上脚链。可是猪能把铁链咬断,这是
无疑的,因为它们就是把木栅栏上的钢筋咬断。然后逃到山下去偷吃的。
时势已经逼得我们不得不立刻卖掉这些猪。可是我们不知道怎样把它们拉下山
然后弄到车上去。它们不是普通的猪,它们会把拉它们下山的人咬死的。我们感到
很头疼,开始像牛化生那样打猪,骂猪,恨不得剥了它们的皮!可是在找到买主之
前,我们还得伺候它们,看护它们,为它们背负责任。
一天。终于等到了一个上山来收购野猪的朱老板。此人矮胖,腋窝下裹着一只
小皮包,是听说陈德方被“野猪”咬伤事件后,主动找到洪坛冈来的。他看了我们
的杂种猪后,说:“我来之前,就猜出你们的野猪是杂交出来的。不过,很好!很
好!你们杂交的这些猪是具有远大前景的生态农业项目。”
我和祝小乌吓了一跳,这个猪贩子说话怎么像个干部?果真,这个人自称是什
么烹饪协会的副会长。他告诉我们,他是帮省城数家宾馆到山区来收购野味的,他
这几年收购的野味数以千吨计,不论山上跑的,天上飞的,囊括“海陆空”所有飞
禽走兽,统吃统收。他的到来让我们受宠若惊。可是,就在我们准备草签一份买卖
合同的时候,陈德方夫妇的出现给这宗买卖泼了一桶冷水。
陈德方叫嚣着:“不许你们卖掉这些王八蛋!”
伤愈后的陈德方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是他的女人把他背下山,然后又背上来
的。他叫嚣着:“不许你们卖掉这些王八蛋!”
我和祝小乌很尴尬,向朱老板做了解释后,转身对陈德方说道:“你别在这里
叽叽歪歪的,等签完合同,你的股份少不了!”
“我没有什么股份!我是给你们打工的,我要你们养我一辈子!”
“你、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陈德方看看我,看看祝小乌,一脸仇恨,他说:“妈妈的,我就差死在这里!
现在我只剩下一条腿,叫我以后怎么活?你们告诉我!告诉我!”
“拜托,你别这样嚷嚷好不好?”
陈德方却嚷得更响了:“我今年才四十五啊!腿瘸了,叫我以后怎么活?怎么
活呀!”
陈德方这样叫着,吼着,突然,他就像疯狗一样滚了过来:“要不是你们让我
去阉猪。我现在还好好的,是你们丢给我一把镰刀!我要到法院去告你们的!是你
们害了我!你们别想跑。你们赔我……”
听了陈德方这些哭天喊地的话,我和祝小乌既心酸又恼怒,不过都没有当真。
可是几天之后,我和祝小乌分别接到了法院的传票,陈德方当真把我们推到了被告
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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