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美猜想先生不会真的在意这么几个钱。先生和所有做大事的人一样,他们只
是讲原则。既然他的贸易要削减,他就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要做削减。小美也是
他的贸易,没有理由不做调整。先生没去投资小三、小四和小五,小美已经幸运了。
回到家,小美做了几下深呼吸,拨通了先生的电话。小美没有谈钱的事,她不可能
在这三年里头把一辈子的钱都挣回来,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小美反过来只是想关心
他一下,无论如何,先生对自己还是不错的,他不欠自己,要说欠,小美欠先生的
可能还要更多一些。在和先生的关系里头,她小美毕竟暗藏着损招。小美和先生也
没有聊得太多,只是问了问他的身体,她告诉先生,太累了就回来一趟,“我陪你
散散心”。说这话小美是真心的,一出口,小美突然意识到心里头摇晃了一下,似
乎有点动情了。小美就咬住了上嘴唇,吮了两下,随后就挂了。挂了也就挂了,遛
狗去。泰迪的运气不错,嗨,还遇上了阿拉斯加。小美并没有沮丧,相反,她的生
活热情十分怪异地高涨起来了。小美把自己的生活费用做了一番精简,能省的全部
省去——泰迪那一头却加大了投入。再穷也不能穷孩子。
大学时代小美的专业是幼儿教育,以专业的眼光来看,她现在的“职业”和幼
儿教育显然是不对口了。不对口又有什么关系?生活里头哪里有那么多的对口?她
培养和教育泰迪的热情反正是上来了,迅猛,古怪,偏执。她是母亲。
小美给泰迪做了一次美容,除了头顶,泰迪的体毛被剔了个精光。小美亲手为
泰迪做了一只蝴蝶结,戴在了泰迪的脖子上。现在,泰迪几乎就是一个小小的绅士
了。光有绅士的仪表是不够的,小美要从习惯和举止上训练它。她教它握手,作揖,
还有鞠躬。她一定要让她的泰迪彬彬有礼。为了激励它,小美买了最好的法国食品,
无盐香肠,牛肉干,鸡肉块和羊肉条,同时还补钙、补维生素、发毛剂。小美每天
要在泰迪的身上花上七八个小时,寓教于乐,奖惩分明。小美一再告诫自己:狗不
教,母之过,教不严,师之情。再穷也不能穷教育。
小美很享受自己的激情。她改变了她和泰迪的关系,她认定了一件事,泰迪和
她不是狗与主人,是孤儿与寡母。很悲凉、很顽强、有尊严。她为此而感动。寂寞
与清贫像两只翅膀,每天都带着她在悲剧氛围里飞翔——再舒适的物质生活也比不
上内心的戏剧性。
小美在泰迪的身上付出了她全部的爱,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小美的教育成效并
不大。泰迪很不争气,它的心思越走越远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的心纠缠
到一条不知道姓名的母狗上去了。那条妖荡的、不知姓名的母狗在草地上留下了一
泡尿,它是荡妇。泰迪一下楼就要扑到那泡尿的旧址上去,用心地嗅。嗅完了,它
就四处看。草地上空空荡荡,泰迪就茫然四顾,它遥望的眼神孤独而又忧伤。泰迪
就四处散发它的名片,也就是小便,结果极不理想,它一直没有机会遇上那条妖荡
的、不知道姓名的荡妇。它的爱情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仅仅是一种没头没脑的
守望。
夜里头不能遛狗,小美就检讨自己短暂的人生。小美的一切其实都挺好。她所
过的并不是自己“想过”的日子,说白了,也不是自己“不想过”的日子。一句话,
小美现在所过的是自己“可以过”的日子。人生其实就是这样的。
有没有遗憾呢?有。说出来都没人信,小美到现在都没有谈过恋爱,一次都没
有。小美想起来了,她“似乎是”谈过的——可是,那算不算恋爱呢?小美却没有
把握。小美的“疑似恋爱”发生在大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作为教育系的优等生,
小美参加了校团委举办的社会实践。社会实践的内容是暴走井冈山。小美记得的,
她每天都在爬山,每天都在走路,累得魂都出了窍。
小美的“疑似恋爱”发生在最后一个夜晚,经过四个半小时的急行军,整个团
队已经溃不成军了,每个人都昏头昏脑。他们来到了一间大教室。大教室里很暗,
地上铺满了草,草上拼放着马赛克一样的草席。一进教室,所有的人都把自己撂在
了草席上。带队老师用他的胳膊撑住门框,严肃地指出,这是一堂必修课,今晚我
们就睡在地上。
带队老师的动员显然是多余了,谁还在乎睡在哪儿?能把身子骨放平就行了。
几乎就在躺下的同时,小美已经睡着了。在小美的记忆里,那是她有生以来最为深
沉的一觉,和死了一模一样。这个深沉的、和死了一模一样的睡眠一直持续到第二
天的天亮。天刚亮小美就醒来了,浑身都是疼。她望着窗前的微光,一点也想不起
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她把头抬起来,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边黑压压的都是人,
横七竖八,男男女女,像一屋子的尸首。这一来小美就想起来了。几乎就在想起来
的同时,小美意外地发现他居然就睡在自己的头顶,脑袋对着脑袋,差不多就是另
一种形式的同床共枕了。他非常安静,还在睡。天哪,天哪!他可真是——怎么说
呢,只能用最通俗的说法了——每一个女同学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小美怎么能有这
样的好运,居然能和他同枕共眠了一个整夜。
他连睡相都是那么俊美,干干净净,有些斯文。小美就趴在草席上,端详他,
看着他轻微的、有节奏的呼吸。小美调理好自己的气息,慢慢地,他们的呼吸同步
了;慢慢地,他们的呼吸又不同步了。小美年轻的心突然就是一阵轻浮,悄悄抽出
一根稻草,戳到他的鼻子上去了。虽说轻浮,小美自己是知道的,她并不轻浮,她
的举动带有青梅竹马的性质。他的鼻翼动了动,终于醒来了,一睁开眼就吓了一大
跳,一个女孩的脸正罩在自己的脸上。他就目瞪口呆。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太可爱,
小美就张大了嘴巴,大笑,却没有声息,他愣了一会儿,也笑,一样没有声息。这
一切就发生在凌晨,新鲜、清冽、安静、美好。一尘不染、无声无息。
笑完了,他翻了一个身,继续睡。小美也躺下了,继续睡。她没有睡着,身子
蜷起来了,突然就很珍惜自己,还有别的。也有些后悔——昨天一夜她要是没有昏
睡就好了,那可是一整夜的体会啊,同床共枕,相安无事,多好啊。
女孩子真是不可理喻,到了刷牙的时候,小美知道了,自己恋爱了。不要提牙
膏的滋味有多好了,仿佛没有韧性的口香糖,几乎可以咀嚼。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
五,小美开始了她的追求。他很礼貌地谢绝了。话说得极其温和,意思却无比坚决
:这是不可能的。小美的“恋爱”到此为止。
两年之后小美曾给他发过一封电子邮件,他已经在市政府,听说发型变了,现
在是三七分。小美怕他忘了,特地在附件里捎上了一张黄洋界的相片。她用极度克
制的口吻问:“老同学,没把我忘了吧?”其实,小美也没有别的意思,无非就是
叙叙旧。她就是珍惜。
他是这样回答小美的,语气斯文,干干净净:“没有忘,你是一个好同志。”
小美即刻就把这封邮件永远删除了。想了想,关了机。又想了想,把电源都拔
了。
遛狗的人就是这样,一旦认识了,想躲都躲不掉。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小美
在一块巨大的草地上和“阿拉斯加”又一次遇上了。这是他们第几次见面了?小美
想了想,该有三四次了吧。泰迪和阿拉斯加已经亲热上了,因为有了前几次的经验,
小美似乎并不那么窘迫了。嗨,狗就是狗,它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这块草地有它的特点,不只是大,远处还长着一圈高大茂密的树,像浓密的壁
垒,郁郁葱葱的,郁郁葱葱的上面就是蓝天和白云——到底是南京的东郊,还是不
一样,连植物都有气息,是皇家园林的气派,兼加民国首都的遗韵。开阔的草地一
碧如洗,却没人。小美想了想,今天是星期一,难怪了。小美天天在东郊,即便如
此,她在草地上还是做了一次很深的深呼吸,禁不住在心底赞叹,好天气啊,金子
一般。
泰迪的匆忙是一如既往的,小美和小伙子却开始了他们的闲聊。他们聊的是星
相、血型,当然还有美食,很八卦了。到后来小美很自然地问了小伙子一些私人性
质的问题,这一来小美就知道了,小伙子就是南京人,刚刚大学毕业,一时没有着
落,还漂着呢。就这么东南西北游荡了一大圈,小美有些累,在草地上坐下了,小
伙子也坐下了。小美用两条胳膊支撑住自己,仰起头,看天上的太阳,还有云。太
阳已经很柔和了,适合于长时间的打量。云很美,是做爱之后的面色。草地到底是
草地,和别处不同,站在上面不觉得什么,一旦坐下来,它温热的气息就上来了,
人就轻,还很慵懒。小美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想了一些什么,想了好长的时间。小
美突然睁开眼,回过头来,对小伙子说:“我请你睡觉吧。”小伙子斯斯文文的,
愣了一下,脸上的颜色似乎有些变化。小美笑起来,说:“不要误会,是睡‘素觉
’,就在这儿一你睡在我的顶头,怎么样?”小伙子明白了,是不情愿的样子。小
美一心要做成这笔买卖,果断地伸出一只手,张开了她的手指,给小伙子看。只是
一个“素觉”,几乎就是一个天价了。小伙子看了看小美的五根手指头,又看了看
小美的脸,终于说:“脑袋对着脑袋是吧?”躺下了,小美也躺下了。躺在草地上
真是太舒服了,草地被晒了一天,绵软和蓬松不说,还有一股子蓬勃的气味。天是
被子,地是床,是年轻的豪迈。为了配合这种舒适,小美睡得极端正,脚尖呈倒八
字,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腹部,远远地看过去,小美就是一具年轻而又光荣的尸体。
小美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就睡着了。大概七八分钟的样子。睁开眼,小美顿时就
感到了一阵神清气爽,是神、清、气、爽啊,太轻松、太满足了,暖洋洋的,还痒
戳戳的。小美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一种大舒坦和大自在,这里头那种说不出来的
宁静、美好与生动。小美很想再一次重温一下“睡着了”的好感受,怎么也想不起
来了。唉,好睡眠就是这样,你无法享受它的进程。小美翻了一个身,这一翻就把
她吓了一大跳,身边还躺着个小伙子呢。他的睡相是那样的英俊,干干净净,斯斯
文文的。小美挪动了一下身子,她的脸几乎就把小伙子的脸给罩住了。小美说:
“我请你接吻吧。”小伙子的嘴角动了动,显然,他并没有睡着,他在装睡。小伙
子并没有立即表态,小美就再一次躺下了。小美躺下之后小伙子却翻了个身,他的
脸和小美的脸挨得非常近,他们相互看,有了亲吻的迹象。这时候小美的余光看到
了一样东西,是小伙子的一只手,它张开了,一共有五个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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