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八福的诊所里,邢大舅走了,镇长夫妇坐在手术室外面,听里面的动静,这
手术陕完了。镇长的老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突然有了拌嘴的欲望。于是她说:
“这下好,咱家臭了。”镇长最不喜欢听到这种话,反驳道:“你说什么呢?难道
你没看到我的本事吗?我让他们提早一天观云、祭神,他们谁敢说个不字。我想怎
样就怎样。”镇长的老婆说:“你还敢这样说,我们可把神给得罪了。”镇长梗起
脖子,眼睛斜睨着说大话:“我是连神也不怕的。张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莫名其
妙的人,莫名其妙地封了神。告诉你,他的像早就在‘文革’中毁掉了,现在这个,
不过是新货,没有灵气的。你见识少,所以什么都相信。”镇长老婆做出不屑的样
子朝镇长的软肋进攻,这种说话方式让她心里轻松不少。她说:“呸,在我面前摆
谱,想也别想。我还不知道你,区长骂你几句就能叫你尿裤子,真是想不通这镇子
上的人怎么都怕你。我可不怕你,少在我面前装蒜。”
镇长老婆出完了心里的气,恹意地靠着墙,合上眼睛休息。镇长的电话响了,
是派出所所长打来的,他告诉镇长,张水痴死在蓝湖里,这个人爱水如命,常到蓝
湖边上去看水,应该是赏水的时候失足跌落湖里死去的。镇长挂了电话,嘀咕道:
“这样的死法,在咱花码头镇,是千古以来第一人。”转过脸对老婆说:“张水痴
这东西死了。”他老婆说:“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在想一个问题,咱家女儿喜
欢张小虎什么?”她说了这句话又倚到墙上了,闭着眼睛说:“也许喜欢他的眼睫
毛吧。”
张小虎醒过来了,眼睫毛上沾满了雪,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睛。然后他就
闻到了一股炒花生米的香味,他伸手在脸边一摸,真的摸到了一把炒花生米,就像
发生了奇迹一样。
他饿极了。吃掉那把花生米后,他身上有了气力。他忍住腿上的疼,翻过身,
像狗一样用鼻子四处嗅。风里继续传过来花生的香味,就在两步远的地方。
就这样,张小虎被老邬的花生米一路引着,拐过了一个弯,就看见了大道观,
观门开了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暖得令人安心。他知道,这是今夜收留他
的地方。
大道观里,黄狗刚吠了一声,就被老邬按住了头。凌乱的脚步声朝着后殿去了,
那正是老邬计划好的。过了一会儿,老邬起来,关上了门。拿着手电筒悄悄地到后
殿,张霖神像的下面,张小虎缩在老邬的被子里,已经睡着了,供奉给神的水果也
吃了大半。老邬看一眼威严的张霖,叹着气走了。
张霖,按照清朝末年的白菊湾地方志上记载,他原先只是一个凡人。那年大旱,
两个月没有下雨,蓝湖快要见底。县官请来了法师求雨。法师说从神那里得到启示
:去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如果说今天会下雨的话,那么这雨过几天就会下了。县
官亲自跟着法师,一路上问了九十九个人,九十九个人都看着县官的眼色回答法师
说,今天会下雨。无一差错。问到秀才张霖时,他是第一百个人。张霖听到法师的
问话,忽略了县官的眼色,略懂天象的他,从容地看一眼天空,说:“天上鱼鳞斑,
明天晒谷不用翻。不要说今天,明天也不会下雨。”他第二天就被处以死刑,罪名
是妖言惑众。他死时倒是有种,大声呼喊:我说真话,何罪之有?父老乡亲你们看,
这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我说不会下雨就是不会下雨。
张霖死后半月,这地方才下了雨。
皇帝下江南,来到蓝湖边,听说了这件事,笑得不可开交。后来心血来潮,就
给张霖写了两字以示表彰:彰霖。意思是张霖的死才把雨水带来了。从此张霖就是
本地的雨神了。
老邬看过张小虎,放心地回到自己的屋里睡了。他真的又梦见了张水痴。张水
痴的手里还是拿着那个装水的塑料袋,对他说:“老邬,你是个好人。你救了小虎,
我就放心地上天了。”老邬有些奇怪,问:“你为什么要上天?”张水痴笑着说:
“这个事不要提了。我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件事。我告诉你,我一直像一个孩子,总
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老邬在梦里开始流泪。睡在地上的大黄狗醒过来了,惊异
地看着哭泣的老邬。它听到老邬说:“我也想做一个孩子,永远不要长大……”梦
里的张水痴继续说话给老邬听:“我一生爱水,世上没有人像我这样爱水。我敢说,
世上每一条河的水我都认识,哪怕我没见过的。”老邬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张水痴走近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水说:“这是蓝湖的水,我带着它上天堂。我真的
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就在今天傍晚,我听懂水的语言了。我听到蓝湖里的水说,
下雪了。我抬头一看,天上真的下雪了……”
大黄狗忍不住叫了一声,把老邬叫醒了。窗户上一片雪光。老邬探头一望,花
码头一夜风雪,外面是银装素裹。老邬擦掉脸上的眼泪,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感
叹说:“张家有救了,出了一个会撒谎的人,听得懂水的语言?”他笑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