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舅说,一天黄昏,家里的一只猫逮回一只瞎瞎来。
瞎瞎是一种地鼠,专事偷食庄稼,只在田野里,甚至村子里也没有。比起家鼠,
瞎瞎的身量要大好几倍,而且野生惯了的原因,大多健壮肥硕,神情蛮野。猫捉瞎
瞎,远没有逮老鼠那样容易,常常是一场较量后,瞎瞎给逃脱了,或者是果真逮得
一只瞎瞎来,但猫身上也会负伤挂彩的。因此猫逮到瞎瞎的时候是不多的。
三舅说,那只猫逮回来的瞎瞎,比它自己小不了多少,它径直把瞎瞎带到三舅
跟前邀功。三舅看见,那猫身上,也给瞎瞎连咬带挠得不成个样子了。但猫的气焰
还是高涨的,毕竟是得胜而归嘛。
瞎瞎还活着。猫咬在它的脖子里把它拖回了家,它那么肥健,脖子和身子几乎
是分不开来。它的脖子给咬破了,流着血。三舅就把它扣在一个大木盆下面,盆上
面又坐了一大块石头。
三舅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它才是。
三舅把瞎瞎用木盆扣在草窑门口,天已经黑下来,三舅打算第二天再决定瞎瞎
的去路,先让它活过这个晚上吧。木盆本就不轻,上面又压了石块,猫们是无法接
近它的。然而也许它活不过这个晚上,毕竟它的脖子里有着那么深的伤口。瞎瞎的
死活都不在三舅的心上,三舅用木盆扣好瞎瞎,就去睡自己的觉了。实际上瞎瞎是
猫捉回来的,该是猫吃掉它才是,但是猫虽乐于逮瞎瞎,似乎这于它自身是一个训
练和挑战,然而并不喜欢吃瞎瞎肉。瞎瞎肉,人又是不能吃的,要是野兔子就好了,
只要逮回来还活着,跟得上刀子,一宰,那人还是可以吃的。瞎瞎肉却是吃不得,
回回人里头,没有谁吃过瞎瞎肉的。三舅母说,以后要训练猫捉野兔,不要捉瞎瞎,
瞎瞎捉回来,猫给累个半死,还没什么用。其实猫逮住瞎瞎的时候并不是太多,只
是这一次碰巧给逮住了,就让三舅母因此有了议论。三舅训练猫还是有一手的。
第二天一睁眼三舅就去草窑门口,看那只扣在木盆下的瞎瞎。瞎瞎竟然不见了,
三舅吃了一惊。不仅瞎瞎不见了,连扣瞎瞎的木盆也不见了。哪里去了呢?难道它
就地打洞,遁地不见了么?这不可能。三舅早就预防了这一手,瞎瞎是打洞的好手,
因此三舅扣它在木盆下的时候,考虑到这一点,把它扣在门前的硬地上。那地硬若
坚石,拿铁锹挖一个坑都很不容易。何况瞎瞎即使遁地而去,木盆哪里去了呢?它
不会把木盆一并带入地下去吧?何况还有木盆上面那么重的石块。三舅不久就找到
了瞎瞎。三舅真是感慨万分。那个压着石块的木盆,三舅原本是把它扣在草窑门口
的,然而三舅找到它时,它已经在果院的墙根里了。距离草窑的门口已有好几十米
远,而且如果不是院墙挡住,木盆不知道还会移到哪里去呢。很显然,就是那只瞎
瞎,为了求生,就在木盆下推动木盆及上面的石块,就这样推移了几十米,但也没
能逃出木盆来,还是原样扣在木盆的下面。三舅想,一只瞎瞎,它再有力气,它能
有多少力气呢?它不过是一只瞎瞎,是一只比老鼠大了若干的地鼠,竟然能干出如
此让人惊诧的事,与其说佩服,倒不如说三舅是有些害怕了。
许多村里人闻讯来看。
谁也难以相信这竟然是一个事实。
有人试着推动压着石块的木盆,感慨地摇着头。
而且瞎瞎还在木盆里面,它是怎么用力的呢?它怎么用力也不好用力。
它的脖子里还有那么重的伤。
大家围成一圈,拿去木盆,看着那只瞎瞎。它脖子里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依
然显得触目惊心,要是它突然起意逃跑,一定会在人围里惊开一个裂口。然而它只
是不动声色地趴着,一夜的劳顿和没有吃东西的缘故,使它的肚子显出空虚来,像
是刚刚生掉了两只小瞎瞎似的。这样一只瞎瞎,拿它怎么办?
后来三舅把这只瞎瞎装在背斗里,背到山里去放生了。三舅说得仔细,说他到
山里,用手刨开一块湿土,把瞎瞎放在那里,瞎瞎愣怔了一瞬,似乎在判断自己是
否真的会得到自由。接着就在那块湿土处刨挖起来,很快就在前面挖出一个深洞,
只见它的尾巴尖儿一闪,就隐没在深洞里不见了。
猎隼猎隼,我们这里叫鸽鸪,属国家二级保护禽类。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
就有人猎捕鸽鸪,出售给阿富汗或巴基斯坦人,据说他们常住县招待所,专事收购
鸽鸪。起初一只鸽鸪只卖几百块,现在品相好一些的鸽鸪,已售至一只三五万元。
其实经由多年猎捕,我们这里的鸽鸪已为数不多,这也正是价钱高起来的一个原因。
三舅说,我们村里也曾有过几个猎捕鸽鸪的人,但是都没能挣上什么钱。倒是
给多次捉去公安局里拘留过。真正靠猎获鸽鸪发了财的人,在本地也是为数不少。
这些人着手早,因而在鸽鸪方面得到了利益。现在他们发现这一块已无大利可图,
已专营别的生意了。反正他们靠鸽鸪已经是赚足了本钱。
三舅说他和我的一个叫奴哈的堂舅也猎过一次鸽鸪的,那时候价钱已渐涨上去,
一只好一点的鸽鸪能卖得五千块钱,这个诱惑是很大的。
三舅他们就带着网子出发了,在一个鸽鸪出没的地方,张网以待,里面活跃着
一只鸽子作诱饵。他们躲在暗处看动静。有时候好不容易看到一只鸽鸪远远地飞临
了,他们就提悬了心,盼着鸽鸪飞落到自己的网里来。他们用土块打着网里的鸽子,
好让它弄出更大的动静来吸引鸽鸪,然而鸽鸪似乎已经上当多了,有了经验,即使
明显地注意到鸽子,也会一飞而过,视若不见。
过去一礼拜,还没有收获,带的干粮饮水也陕要吃喝完了,堂舅奴哈已打起退
堂鼓来。但是就在他们有些泄气时,忽然就有了收获,一天下午,三舅正就着夕阳
睡得昏沉,堂舅奴哈把他拍醒了。奴哈舅舅的声音很是兴奋,鸽鸪入网了。三舅抬
头一看,网子已经倒扑下来,鸽鸪在里面挣扎着,而且不仅一只,竟有着两只鸽鸪
在网子里,这是多大的收获。然而时运不济,两人还没有跑到跟前,一只鸽鸪就终
于挣脱出网子,羽毛零落着飞走了。看得出那真是一只上品的鸽鸪啊。来不及多想,
不是还有一只鸽鸪在这眼前的网子里么?它已经是逃不脱了。它愈是挣扎,愈是给
网络得紧。网子像个蜘蛛精那样把它给缠裹结实了。正是在慌急无措的挣扎中,网
子一点点缠牢了它。那只作诱饵的鸽子正在它的爪子间。它的爪子已经放脱了鸽子,
但是网子把它与鸽子网作了一团,它发狠地挣扎着,还不忘不时吃上鸽子一口。这
只鸽鸪品相不算怎么好,中等偏下吧。三舅他们认出来了,原来这只鸽鸪,正是他
们这几天曾经见过的,它装作无所用心地从网子上面飞过去了,其实却是难以释怀,
心存侥幸的。它只是等待着自以为是的机会而已。后来为壮胆,又约了一只同伴来。
但那只鸽鸪一定是并没有全然信它,一定是有警惕和防备,因此虽然它也落在了网
子里,但还是给逃脱了。这个带路的鸽鸪,总是要做出一些带头的样子来,也正是
它抓到了网里的鸽子。
三舅他们这样分析着,把那只鸽鸪留在网里,看它的同伴是否会来打探或援救,
这样就有望将它一并拿获,毕竟它的品相让三舅他们心有不甘,即使忍饥受渴,再
花点工夫在这上面也是值得的。连等两天,不见那鸽鸪的踪影,只好带着那只被网
住的鸽鸪回来。
用野兔喂了它几天,就有买主寻上门来。三舅他们要价三千,对方若还价两千
五左右,即愿脱手。然而那个矮胖的巴基斯坦人只出价五百元,要不是看他是个巴
基斯坦人,三舅他们真想把他给揍上一顿。这不是诚心要鸽鸪的人,再等上几天吧,
总会等到一个合适的价钱。又喂了这鸽鸪有一礼拜,用野兔麻雀等喂它。白天三舅
他们把鸽鸪拴牢在草窑里,给门上加了锁,两个人就去掏麻雀,到山里去打野兔子。
野兔不好打,甚至于掏腰包买过几只野兔。还买来几只鸽子喂它。算下来倒已贴进
去百十块。但是那鸽鸪不知什么缘故,竟是越喂越瘦,眼神无光,羽毛疲塌,要是
再这样下去,它非得病甚至死掉不可。然而它还是很能吃的。一次三舅用一只野兔
喂它,三舅是一小块一小块撕碎着喂它,但是它竟不耐烦似的,突然飞跃过来,一
下子将三舅手上的野兔全叼过去了,足有拳头大的一团,它就那样连吞带咽吃下去
了。三舅真怕把它给噎死。鸽鸪吞下的那团兔肉,使它的身子奇怪地鼓起来,很长
时间都那样鼓着,使它不适地张开嘴来。看着鸽鸪越喂越瘦,萎顿不振,三舅他们
心里发急,问村里的老人,老人讲,这样下去。鸽鸪一定会喂死。鸽鸪是吃活食的,
活食新鲜,有力量,活食的血也旺,鸽鸪食肉饮血,吃上精神当然是好得很。现在
你们拿死物喂它,就是一顿吃上一个小牛犊,也未必吃得起它的精神来。这时候鸽
鸪倦怠到眼睛都不想睁了。三舅他们就想五百元卖掉它。已不说挣钱的话,找个心
理平衡吧。但是那个巴基斯坦人不出五百了,只出二百。有二百元的鸽鸪么?三舅
和堂舅奴哈气坏了,给巴基斯坦人说,现在你就是出一万想买也不卖给你了。我们
不卖了,我们把它放了去呢。它是受国家保护的,你买卖它是犯法的你知道么?你
等着吧,等着手铐子往你的手上戴。听着三舅他们的胀气话,巴基斯坦人一点也不
见慌张,拍着三舅的肩膀说,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嘛,说这些多余的话干啥呢?
话已出口,三舅和堂舅奴哈就决定放掉那只鸽鸪。
放飞鸽鸪前,他们想给它一点力量,看那鸽鸪的样子,即使放了它,它好像也
无力飞走了。
于是三舅他们就用一只活鸽子去喂鸽鸪,把鸽子用一条线系了,让它在鸽鸪面
前飞来飞去,鸽子吓坏了,没命一样飞着。鸽鸪像在大病中那样,看着飞在眼前的
鸽子,显出茫然的无能为力的样子。但是突然一下飞起来,将鸽子擒在两爪之间。
被鸽鸪抓紧在两爪间的鸽子,一下子缩小得不像个鸽子了。
吃了鸽子,三舅他们就开始放飞鸽鸪。来了不少人看热闹。三舅把鸽鸪抛开去,
鸽鸪顺势飞起来,但是看起来它的身子是太重了,它竟像中了子弹那样斜斜地飞落
到一边的菜地里去。三舅就又抛了它一次,它飞起来,像使不惯翅膀的样子。勉强
飞上墙头,就落在墙头上休息。休息了不短的时间。三舅拿一个木杆子去打它,它
才又飞起来,飞过一些屋顶,飞到远处的天空里去,看不见了。
过了几天才听到消息,说是那只鸽鸪并没有飞远,让野孤坡的黑生虎给捉住了。
接下来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三舅说,其实那天在网里挣扎时,那只鸽鸪已经是丧
失了元气,这大概正是巴基斯坦人不给它高价的原因。说来在鸽鸪方面,他倒是一
个很有眼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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