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面包车下了环水库公路,驶向上河湾村,就变成了汹涌波涛中的小舢板,猛烈
颠簸摇晃起来。面包车是县国税局的,司机以前来过,气得骂,路才修成一年多,
怎么就糟蹋成了这个奶奶样!车上的人都紧握着扶手或抓紧了前面的靠背,唯恐被
晃倒或被颠蹿而起,天灵盖撞到车棚顶上去,已有人在捂着脑袋骂娘了。
车上除了司机,一共是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省国税局抽调来的。领头的叫
唐恕。四十开外,女士,戴着很斯文的眼镜,她肩上的正式职务是局办主任。昨天,
她接了于东子的电话,就带人奔了县里。晚间,县局的盛情自然不好推却,红酒白
酒,海参鱼翅,吃饱喝足则又0K又桑拿,洗完又要转台夜宵吃烧烤。据说这是县城
待客的一条龙,龙盘虎踞,神威无限,躲避不了的。所以,一行人昨夜都喝高了,
疯乏了,直到今晨坐进面包车,唐恕才宣布了分组计划和行动要求。六人三组,每
组一男一女,分别从村东、村西和村中开始测量。测量必须严格准确,数字须让房
主当面认定,并按下手印。遇有争议,不要纠缠,留待最后一并解决。测量工作务
必在当日天黑前完成。
测量工作原来是打算一并承包给县动迁办公室的。但局党组在审议培训中心筹
建计划时,有领导提出面积测量最容易引发矛盾惹起事端。同居一县,动迁办与村
民间难免有个仨亲俩厚,一户出偏,众人争闹,何如先由局里调派精兵强将,把这
块筋头巴脑的骨头啃下来,随后的补偿工作也就顺理成章了。局办主任亲自率兵来
当这个先锋官,已有了屈才遣将确保万一的意思在里面。
面包车好不容易开进了村里。几个人下了车,一股新鲜的水泥味和泥土味扑面
而来。那是只有城市里的建筑工地上才有的味道。天阴着,气压很低,那味道就更
显浓郁、冲烈。放眼望去,几乎每个院落里都耸立着新起的房屋,有铺了水泥预制
板的。更多的则只铺了油毡纸或石棉瓦,墙面有的已抹上一层水泥,多数则还红乎
乎赤裸着,连墙缝都还没来得及勾抹。各家院子里都站着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目光投过来,眼神里闪着窃喜,闪着担忧,也闪着期盼。
唐恕心里沉了沉,预感今天的任务不好完成了。她问村街边的一位老农,“请
问去村委会怎么走?”
刘志威跑过来。老远就伸出了手:“我姓刘,我是村委会主任,领导有事请吩
咐。”
唐恕做了自我介绍,请刘主任先带到哪家看看。
“哪家?”刘志威有些紧张地问。
唐恕说了声随便,已迈步走向临得最近的一家院门。这家也在东西两侧都盖了
厢房,院子一下都显得狭窄逼仄,只留了一条通到正房的甬道。正房窗下挖了一个
挺大的坑,还没来得及填埋。唐恕站在新盖的厢房前,用手指拨弄着从墙缝里挤出
来的泥巴。故作漫不经心地问,“用黄泥充水泥做浆砌砖,能结实吗?”
刘志威说:“乡下人盖房,多是将就。头些年还夯泥土干打垒呢。这砖墙日后
用水泥一抹,就结实了。”
唐恕不动声色地说:“建筑上的事我不大懂,但在咱们北方,为了防寒,房墙
最少也得双坯厚吧,不然冬天怎么住人?”
刘志威赔笑说:“我不是说了嘛。日后水泥上找,厚点抹,多抹两层,就啥都
有了。”
唐恕问:“刘主任的家离这儿不远吧,我们去坐坐可好?”
刘志威忙点头:“好,还怕请不动呢,几步路就到。”
一行人又进了刘志威家的院子。让唐恕大感意外的是,刘志威家的院子规整洁
净,园田里的蔬菜郁郁葱葱,丁点没有大兴土木的迹象。唐恕问:“刘主任怎么没
张罗也盖几间新房呀?”
刘志威笑说:“没财力,也没精力。我为盖房子还欠着一屁股饥荒呢。再说,
村的事太多,哪还顾得过来。我还是先看村民们奔小康,为大伙儿鼓劲加油吧。”
村主任毕竟是村主任,黏豆包也毕竟比普通的干粮多层馅。昨天,当满村人都
躁动起来的时候,他也曾想拦阻,劝大家不要起哄,不要趁乱打劫,事情闹大了,
兴许谁也捡不到便宜。有人劝他,说你这是何苦,动迁费又不是村委会出,省里的
冤大头真要照单支票子,拣骂落埋怨的岂不是你?刘志威想想也是,便息了念头。
后来,又有人动员他也快动手,还有人主动请缨,说只要主任点点头掏票子,你家
的事包在我身上。刘志威故意叹息说。你们还是自扫门前雪吧,这事我不好凑热闹。
真要上头哪位领导有怪罪,我两手没沾泥没触水,也好替大家撑撑口袋(方言,辩
争道理)。不然,我可就连张口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啦!有人说,那你这小村官当
的,亏可就吃大啦!刘志威哈哈笑,说牺牲我一个,幸福全村人,谁让选举时诸位
投了我一票呢。
话说得让大家感动,真实的小村官却哪有这么高的境界。刘志威面上平静心里
急,玩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他把手里的钱偷偷塞进了信得着的亲戚手
里。让他们把房子多盖出两三间,他只管坐收红利就是了。据说上头也有官员这么
干,明着执法监督,暗中却支持有钱人开矿山办企业握着干股,大同小异各有高招
罢了。
唐恕回到面包车上,她让司机下去抽棵烟,自己把电话打给于东子。
“于局长,我们已经到了上河湾村。”
“好。辛苦。告诉同志们,一定要严肃认真,精确无误。”
“可这里新盖起来的房子。并不是你跟我说的一二十户呀。”
“那是多少?”
“覆盖全村,几乎是家家户户。足有一二百户吧。”
“不会吧?昨天我是亲自去村里看过的。”
“许多房子就是昨天连夜盖起来的。连泥巴都还湿着呢。不信局长现在就坐车
过来看看。”
“我正和请来的专家研究设计规划,哪有时间?你带同志们抓紧把测量工作先
做下来,补偿兑付的事且可拖延,等我们研究后再落实。”
“那怎么行?测量完,计算出结果,户主按过手印,我们也签了字,那就成了
法律文本,我们若不认账,可就被动了。”
“也是……那就新房、旧房分别测算,具体情况具体研究。”
“可哪个为旧,哪个为新?具体的标准是什么?您可不要过高地估计了一些村
民的觉悟。”
“哎哟,敬爱的唐主任,你是前敌指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就决定嘛。”
“稍有不慎,国家损失的就可能数以千万,这个责任我可承担不起。”
“我是总指挥,我承担责任好不好?你就带领同志们按计划行动好了!”
看来于东子很生气,啪的一声关闭了手机。唐恕坐在车里发了一阵呆,才把电
话又打出去。这次她没打给于东子,而是打给了大局长。如果总指挥相当于一家公
司的总经理。那正职的大局长就是董事长,董事长才是真正的老板。唐恕如实地汇
报了进村后发现的情况,建议不可逗留,马上撤兵,待有了对应措施后再实施下一
步的工作。大局长想了想,同意了。唐恕问,我怎么向于副局长报告?大局长说,
他那边你就不用管了,我跟他说。
唐恕刚走下汽车,手机就又响了。这次是于东子打给她的。于东子开着玩笑,
话里却酸溜溜的充满醋意:“大内总管同志,在水库边买两条新鲜鱼,赶快回家做
糖醋鱼吧。请小心,糖放多了腻,醋放多了酸,务须把握火候。”唐恕知道于东子
这回是真生气了,气狠了,气她不该隔着锅台上炕,直接向大局长报告情况。大内
总管是局机关的同志私下里对负有综合业务职责的局办主任的称谓,只在对主任不
满或调侃时才用,不乏讥嘲之意。而那糖醋鱼则是把唐、恕、于三个字的谐音都拐
绕进去了。
唐恕说:“于局长,我是为了您好,您担着这么大的责任,尽量少出疏漏吧!”
于东子说:“多谢关心和抬爱。主要领导已有指示,你遵旨办事,我无话可说。”
在机关工作,尤其是中上层领导之间,政绩如何倒在其次,一旦出了隔阂,就
大不妥帖,甚至后患无穷。于东子原来是监察处处长,在提拔副局长时,曾与唐恕
同在一个起跑线上,二选其一,于胜出。但两人心中也生出了芥蒂。今天的事,自
己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于副局长会不会也因此想得太多了?唐恕心里拴了重铅砣,
沉甸甸坠得不好受。她长吁了一口气,向同志们招招手,说局里通知,有紧急会议,
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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