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常务副县长岳栋接到电话的时候,已是凌晨。头天晚上有应酬,没少喝,回到
家就纳头大睡,睡得极酣沉,连电话一声接一声的聒叫都没听到。夫人推醒他,将
话筒塞到他手里,忿忿地嘟哝,大半夜的,烦死人了!
电话是县政府秘书秦博打进来的。秦博显然从电话里听到了领导夫人的烦怨,
开口先检讨。说对不起,大半夜不该把县长惊醒,但我真是有急事,一分钟也不敢
再等。岳栋说,少哕嗦,说正事。秦博说,上河湾村有村民已经聚集起来了,要到
市里集体上访请愿,好几十人呢,马上就要出村了。
岳栋只觉脑门子上刷地出了一层冷汗,木头一样昏沉沉的脑袋霎时就清醒了,
他问:“因为什么事?”
秦博说:“具体的,我……我也说不太清楚。好像有个村民摔伤了,跟建材公
司和运输公司有争议。两家公司认为村民的要求不合理,不予理睬。村民们要抬着
受伤的人到市里集体上访请愿。”
岳栋又问:“这么大的事,乡里不报告,村里也不报告,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博说:“我家不是在上河湾村嘛,我父亲和我老丈人都在村里呢。”
岳栋说:“马上叫车,开到我家楼下,咱们一起去上河湾。”
眼下。控访可是大事,尤其是控制三人以上的群访。上级动用的手段叫一票否
决,出了这类事。一年之内做了什么工作都鸡飞蛋打。为了社会稳定,上级在文件
里的要求是属地负责,市里主要领导对属地负责还有更形象的比喻。说谁家的孩子
谁抱着。岳栋先给上河湾村所在的乡党委书记打电话,乡书记迷迷登登地说,有这
事?没听说呀。岳栋凶凶地斥,快把上河湾村刘志威的手机号码给我,接着做你的
美梦吧!再打通的就是刘志威,刘志威很吃惊,嘶哑着嗓子说,县里都知道啦?我
正拦着大家不让动呢,也腾不出工夫向领导报告。岳栋厉声喝吼,不管是谁,说出
龙叫唤,你也把人给我拦住,不许走出上河湾村一步!
这么严重的事情,作为县委常委的岳栋当然不会犯和乡官、村官一样的错误,
临出家门前,他又把电话打到县委书记家里。县委书记指示,你通知公安局,就说
是我的话,让他们派二十名公安干警,跟你一块去,让县信访办主任也多带上几个
人。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必须给我稳住,并随时向我报告。
岳栋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上河湾村时,天已见亮,水面上泛着一片灰白的亮光。
一辆租来的面包车和两辆村里的农用三轮车停在村外,正是村路和环水库公路的相
连处,当初刘志威挖沟阻车的地方。三辆车上都挤满了人,受伤的秦吉太的女人躺
在面包车里。刘志威本是站在车前劝阻着人们,见远处一溜汽车疾驶而来,立刻使
出了乡下人惯用的狙击战法,转身横躺到第一辆车的车轮下去,两手还使劲抱住车
轱辘,做出舍命也要拦车的样子。
县里的领导来了,还带来那么多警察,秦吉太知道没戏了,气得冲卧在路心的
刘志威吐唾沫,破口骂:“你个里挑外撅的东西,装什么装!你有本事搬兵。我就
有本事拆你的台,你等着!”
汽车上的村民也跳下来,跟着嚷,本来说得好好的事,要不是他跟省里来的四
眼儿娘们儿嚼舌头,也不会闹到眼下这一步!呸!
又有人喊,不是还有《村民选举法》吗,强烈要求今天就开会,重选,罢了他!
看岳栋副县长已站到了面前,刘志威从车轮下爬起来,委屈地喊:“天地良心,
不信请县长说句公道话,是不是我报的告?那个省里来的女领导,我可连个屁都没
敢跟人家放啊!”
刘大杰说:“不放就够臭的了,顶风臭四十里。”
人们哄地笑起来。这一笑,气氛就轻松了。人们肚里的那些怨气一下飞散了不
少。
刘志威凑到岳栋面前,再次提起报告的事,说县长你也亲眼见到了,不是我不
报告,我是真抽不出工夫呀。岳栋绷着脸,没再责怪他。不管是谁,裤裆绽线了,
第一个反应都是捂裆遮丑,谁也不会吵儿巴火地招人来欣赏。上下同理,理解吧。
岳栋迈步往村里走。刘志威有意落后几步,责怪刘大杰,说老叔,平时我对你
不薄,咋到了节骨眼儿上,胳膊肘往外扭?刘大杰想起刚才顶风臭四十里的话,翻
了刘志威一眼,小声说,看你这人,整个儿一个四六不懂,刚才我不是在帮你吗?
反正话都听不出来呀?哼,这村长当的!
秦博夜里接到的电话,是父亲秦建成打给他的,但主意却是鬼一号刘大杰给秦
建成出的。昨天,秦吉太的女人摔伤了,建材公司的经理赶来说,我只卖水泥砖瓦,
瓷砖油漆也有货,但我没有汽车。你们说房子是汽车震塌的,那你们去找运输公司,
拉水泥的汽车是我雇来的。很快,运输公司的经理也来了,说,你们盖的这也叫房
子?到了上河湾,我都不敢打哈欠,只怕一口大气惹来祸。若是我的汽车能把你们
村里原来的老房子震倒,震倒一间我赔一村,行不?
那个时候,虽然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但村街上还是聚满了人,堵着不让两
家经理和汽车走。村里主要是三大姓,秦、宋、刘,在这场冲突中。秦姓人责无旁
贷地抱成一团冲在了前头。秦吉太的女人还在低一声高一声地喊疼,那叫声就像集
结号,呼唤人们往这里集中。刘志威心里焦急,自己的话又没人昕,只怕引出更大
的事端,忙吩咐妇女主任等几位村干部,用门板将秦吉太的女人抬送到乡卫生院去。
刘志威的想法是,只要把火盆子移走,挨在跟前的柴禾垛就引不起大火了。
受伤的女人一被抬走,两位经理果然也趁乱冲出了人群。但让刘志威没料到的
是,柴禾垛下还有火苗子呢。秦姓人中有人出了馒主意,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不
如就闹到市里去,现在当官的最怕摊事,只要堵到市政府门前,不光秦吉太家的事
会有眉目。咱们大家的事也会有个说法,省里的官凭啥连蒙带唬,说话不算数?应
下的今天测量说拉倒就拉倒啦?耍人呀?在这个问题上,躁乱的人们立刻取得了一
致,商定的具体做法是,半夜时把秦吉太的女人从卫生院接出来,天亮前出发,争
取赶在官家人上班前堵到市政府大门口,那时候市长们正好上班,来他个拦轿喊冤,
不信拦不出个青天大老爷。
在这个事上,秦建成表现得挺热心,都是老秦家人嘛,别说五百年,一百年前
就是一家。但鬼一号刘大杰却把秦建成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小声嘀咕说:“亲家
呀,这事别人闹得,你却不能跟着瞎起哄。”
秦建成问:“我咋?”
“你儿子可在县衙门里当差呢。小心让他吃瓜落。”
秦建成醒悟,连点头:“亲家这个醒提得好。我这就说脑袋疼,回家睡大觉去。”
刘大杰说:“明瞪眼露的,你一下闪开躲清静也欠妥当。往后你还想不想在老
秦家人面前挺直腰板做人了?”
“撅着不行,趴着也不行,那你可让我怎么好?”
“明着,你还是随着大家一块趟浑水;暗里,你赶快给你儿子打个电话,把村
里的事传出去。”
秦建成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这可不好,里挑外撅的,不成奸臣啦?”
“村里的事,想瞒也瞒不住,也就是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的事,肯定有人露
出去。你可别忘了,全村可是你领头第一个盖起的房子,县里追查下来。你儿子摆
脱得了干系?可若是秦博抢先向县里报告了情况,那就是立功表现。你自己琢磨吧。
我完全是为你好。”
“秦博是我儿子,也是你姑爷,你怎么不直接跟他说?”
“我现在要是一蹬腿,死了。秦博也可能咧开大嘴跟着嚎,可姑爷哭老丈人,
干打雷不下雨,如驴放屁。两层皮的事,我懂,你也懂。这事你跟他说,那是啥分
量?”
这主意有道理,不错。可秦建成心里也清楚,刘大杰鬼奸溜滑,他是怕通风报
信的事日后一旦露出去,那一身屎尿的埋汰承担不起。鬼一号就是鬼一号,他要躲
干滩,他肯当的角色也就是这狗头军师啦。
秦建成犹豫了一番,还是躲回家给儿子打去了电话,拿起话筒前,还非让老婆
去外面解个手。老婆不解,说半夜三更的,你作啥妖?秦建成说,我想跟你一块乐
呵乐呵,怕你又半道儿往外跑。老婆恨得骂,呸,老不正经!
常务副县长岳栋为哄孩子而拿出的具体“糖球”之一便是亲自给县中心医院打
去电话,让马上来救护车,把秦吉太的女人接走,重新进行检查治疗,费用全部由
县里支付。岳栋还指着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村路,对人们说,这还叫村村通吗?
这事我负责了,一定想办法再给你们联系一家帮扶部门或企业,把这条路再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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