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早晨一上班,办公桌上的传呼器就响了,是二号。牛瑞娜对着墙上的镜子梳理
了几下头发,急向岳栋办公室跑去。
县长们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内侧,与政府办隔着一道很严实的铁门。铁门除了防
盗,主要是为了回避到处寻找领导的上访者。县长们有事叫秘书,随手按一下书案
上的按钮,秘书们就知道哪位首长有吩咐了,有点像医院危重病房里的呼叫铃。一
号是正县长,二号就是常务副县长岳栋。
岳栋在埋头审阅文件,牛瑞娜站在书案前小等了片刻。轻声提醒:“县长,我
来了。”
岳栋示意:“你先坐,一会儿我有话问你。”
牛瑞娜知道,许多文件并不是军情火急,可有的领导就是熬鹰一样故意捧着文
件让人等,好像真的是日理万机,在忙着处理军机大事。
岳栋终于抬起了头,问:“上周,是周二午后吧,省国税局的领导来了,陪同
来的还有市局和县局的领导,当时就坐在那边的小会议桌前,桌上摊着好几张图纸。
你进来给大家斟茶送水果,我当时提醒你,小心别弄湿了图纸。还记得这事吧?”
牛瑞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惴惴地说:“这事是有。可我不知道来的是
什么领导,也记不大清楚具体是哪天了。”
“那天,你出去后,跟没跟谁说过我和客人们商谈的具体内容?”
“没有,绝对没有。别说领导们研究什么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能随便
往外泄露啊。这是纪律,我……懂。”
“你再好好想一想。”
“不用想的,机关里的事,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你先不要急着摇头嘛。那天,我们研究的是省国税局准备在上河湾村建培训
中心的事。可能你也听说了,工程还没动一砖一石,上河湾村那边就出事了,县委
主要领导对此非常生气,责成我必须严肃处理。我给你半天时间,你再认真想一想,
看自己有没有一时疏忽的地方。有就跟我明明白白地说,我在处理这事时也好有个
分寸。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也不用怕,凡事总有个亲疏薄厚,我心里有数。但你
要是坚决否认,日后别人若把你牵扯进来,我岳栋可就回天无力,只好公事公办啦!”
牛瑞娜的一颗心就像手机调到振动上,抖颤个不停了。她颤着声音说:“谢谢
县长。我再想想,一定好好想想。我……可以走了吗?”
牛瑞娜回到办公室就哭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淌,也顾不得什么妆不妆了。这事
大了,大得如天,重得如山,让自己一个小女子如何扛得起?那天的事,确实是自
己一时嘴欠,说给了对面桌的秦博,哪曾想秦博快如疾风,又把机密泄露到上河湾
村去了呢。
牛瑞娜原来是县一中的老师,教语文,是岳栋副县长把她调进县政府当了秘书。
可语文老师会教学生们分析句子的主谓宾,也会教学生们写记叙文议论文,自己却
未必会写公文。县长们的工作需要许多讲话稿,还需要许多总结、述职报告甚至检
讨、情况说明之类的官样文章。当秘书的又不能说不会写,于是那些任务很多就悄
悄地转嫁到了秦博头上。秦博小伙子不错,肯吃苦,任劳任怨,还甘当无名英雄,
许多文章都是他回家熬夜赶出来的,再输进她的电脑。却从不对别人流露只言片语。
一来二去的,牛瑞娜就对秦博生出一种很特别的感情,虽也私密,却不暖昧,更不
龉龊,就像姐姐和弟弟,又像眼下段子里说的第四种情感。牛瑞娜的老公在外地,
常年不在家,她心里有了苦闷或对身边的人和事有了忿怨就说给秦博听。她还给秦
博买过一些礼物,那些东西也足可让秦博回家编出不让妻子生疑的理由,只说是开
会发的或某某企业家送的。秘书嘛,领导吃肉,随从喝汤,习以为常。那天,她从
岳栋办公室里出来,一时兴奋,就对秦博说了建培训中心的事,当时秦博还有些不
信,但她强调,图纸都画出来了,肯定在你的老家上河湾,我看几位领导谈笑风生,
气氛挺融洽的,八成已经定了下来。
看牛瑞娜泪流满面的样子,秦博问发生了什么事,牛瑞娜便将岳县长问她的那
些话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秦博登时就傻了,坐在那里揪胡子,揪了一根又一根,
天气还没那么大热,头上的汗水却像坐进桑拿房一般流成了溪水。终于,他可怜兮
兮地求告说:“瑞娜姐,小弟惹的事,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真是对不起了。但我
还是要求你,也只能求你,这个事,务必帮助周全。不然,领导逼我把这颗巴豆吃
下去,我都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了。”
巴豆是一种豆科植物,那种圆溜溜的果实只要落肚,便会产生狂烈的腹泻,中
医常用它人药,治疗胃淤和肠阻。
牛瑞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很侠肝义胆地说:“你放心,这道槛儿,我来迈,
大不了我和你一块滚出县政府大楼。也没什么了不得,又不是杀头死罪,组织上总
还得给咱们一碗饭吃吧!”
午后,看岳栋只一人在办公室,牛瑞娜推门进去,大包大揽地说:“县长。上
午您跟我说的那个事,我想起来了,错误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跟秦博完全无关。
我请求组织处分,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岳栋叹息一声说:“你这么说没用。事情被秦博泄露出去了,而且是泄露给了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就住在上河湾村。”
牛瑞娜说:“秦博也只是怕家里翻盖新房,白糟蹋了钱财,这是人之常情,我
希望县长能够谅解。再说,上河湾村村民要去市里群访,情况可是秦博第一个报告
给您的,就算将功补过,您也应该网开一面。如果组织上一定要给秦博什么处分,
那以后我也没法在政府大楼里呆人了,我愿给他陪绑。”
岳栋笑了:“哦,这么坚决?”
牛瑞娜眼里汪了泪水:“午间,我给我先生打了电话,说了这个事,也说了我
的态度。我先生骂我狗肚子装不下二两香油,批评我违背了机关工作规则,但他支
持我的这个态度。我先生说,做人不能不讲情义,就像带兵打仗,不能只是严格要
求下命令,还要讲爱护士兵情同骨肉。不然,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谁会为你舍
生忘死?”
这话里就有了潜台词。两年前,岳栋去部队看儿子,认识了营教导员,才知道
教导员的妻子牛瑞娜就在县里当教员。酒桌上,教导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可
是你们县里的女婿,往后家里有事。少不了请一方父母多给关照。岳栋回到县里不
久,就把牛瑞娜调到了县政府。牛瑞娜知道岳县长心里的小算计。他儿子日后要入
党,要考军校,或者当志愿兵,转干,长期为人民军队建设做贡献。都少不了自己
先生这棵大树的荫护。这里早含着你来我往的交易呢。
精明的岳副县长不会昕不懂这种台面后的话。其实,这个事,醋为何酸,糖为
何甜,何须大老板批示,岳栋早已心知肚明。那天,他带人去上河湾村处理一触即
发的群体上访事件,走访过村里许多农户。当然不会漏过全村第一位匆忙盖房的秦
建成家。秦家西窗下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梨树,梨子已长有鸡蛋大,青青的,岳栋
揪下一颗。咬了。登时酸得龇牙咧嘴直捂腮帮。秦建成说,这是楸子梨,贼酸。县
长爱吃冻楸梨,就等过年吧,我让我家小子秦博给你多带去些。岳栋早已看出上河
湾村出的这一串连环性烂糟事,秦博是始作俑者,秦博的信息来源则是牛瑞娜。他
之所以还这般严肃地找牛瑞娜询问、叮嘱,就是想通过牛瑞娜卖给她先生一个天大
的人情。
半月后,秦博被派到一个山区乡镇当了副乡长。那个乡远离县城,较为闭塞,
经济形势也不大好。贬黜?提升?抑或明升暗降发配流放?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报到前夜,牛瑞娜单独为秦博饯行。酒店安静的小包房里,牛瑞娜拉住秦博的
手,还轻轻地在秦博的脸蛋上吻了一下,说:“我已尽力,只能如此了。早去磨炼,
也未必不是好事。祝你好运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