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给你说,那个人就是我家乡的。我跟他还住一个村庄。村里八九十号人,挤
在两层院落里。我住在东院,那个人住在西院。两院之间,横着一条终年不断的水
沟,一片长势不好的竹林,还有十来丛像被遗忘到岁月深处去的坟山。那时候还是
大集体,两院人都听队长指挥。我们村的队长像生下来就是队长,到他死还是队长,
不过,他死的时候我已远离了故乡。队长姓王,在家排行老大,村里的晚辈都叫他
王大爹,久而久之,王大爹便代替了他的名字。他住在东院靠崖的一面,虚楼上挂
了口木梆,那口木梆跟他一样,皮肤粗糙,身体弯曲。每天清早,他起了床,提着
裤子跑向猪圈旁边的茅坑,地动山摇地空了肚子,再回到虚楼上,抄起藏在梆里的
两根木槌,肚子一鼓一瘪地深呼吸几下,就开始敲,由缓而疾,直追人心。梆声一
响,全村人都走出自家屋子,听王大爹安排活计。他的嗓子又尖又硬,能钻石头,
但西院人要听清他的话,还是得费一些工夫,特别是刮风下雨的日子。要是没听清,
到时候去错了地方,一般人是扣工分,而那个人的母亲,后来也包括他本人,麻烦
就大了,不仅扣工分,还有一连串的好戏等着让我们看。
现在的人,都说他叫周世京,其实他根本不叫这名字,他连周也不姓。他姓蒋,
单名一个贵字。
不管他现在成了钢琴大王、亿万富翁、远近闻名的慈善家,我还是习惯叫他蒋
贵。蒋贵没有周世京听起来气派,这我承认,而且我跟你一样,无法想象这两个名
字属于同一个人。但没有办法,事实摆在那里——今天的周世京,就是昔日的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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