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天父亲给我讲了那件事,说,这些事情都是孩子们干的。
沉思老半天,又说,现在你大了,你自己去想想其中的道理吧。
我能想出什么道理来呢。我只相信。往后的日子里,当时的场景蒋贵大概已经
模糊,但那件东西发出的气味,一直活在他的心里。同时我想起王大爹曾对蒋贵说
过的话。蒋贵要跟王大爹学敲梆,说学会后敲给村里的孩子听,王大爹说:“你想
讨好他们,没有用的,我告诉你,球用也没有!”
作为王大爹的知音,蒋贵或许领会了王大爹的意思,但并没有听从他。梦魇也
让人着迷,而蒋贵的梦魇,自从那夜闻到母亲身上特异的气味之后就已经开始。可
以猜想的是,他之所以跟通江的那个女人过了半个月就不肯过下去,很可能是那女
人的身上来了—,甚至也可以肯定,他后来的几爪情人,包括小彭在内,在女人的
特殊时期他也不许靠近。直到他进了城,那些沉睡的噩梦才丝丝缕缕地抽出来,才
让他提到小孩时就紧张,也让他对黑暗感到恐惧和厌恶。
既然畏惧孩子,可为什么又要拿出那么多钱建希望小学呢?蒋贵这样做,究竟
是什么意思呢?
我理解不了他。
我现在所关心的,是当蒋贵丝丝缕缕地抽出噩梦之后,又该如何对待他的母亲?
蒋贵对母亲的孝顺,只有故乡人知道,进城之后,人们几乎就再也听不到关于
他母亲的消息了。接受采访的时候,蒋贵偶尔会谈到母亲,可都是三言两语。
多亏了那个受了羞辱的记者,他虽然没有顺着“气味”往深处想,但他敏感地
注意到作为遗腹子的蒋贵在谈到母亲时超乎寻常的简略,既然他母亲还活着,他如
此的简略就不合常理。记者浑身长着鼻子,四面八方一嗅。就嗅出了一篇文章,发
表在国内一家很有影响的情感类杂志上。
一旦离开世代祖居的村落,脱离了那个特殊的环境,蒋贵对母亲似乎也有了全
新的认识。
这种认识就是不认识。
真的,他认不出母亲了。母亲还是老样子,可他认不出来了!
他已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不叫妈的,反正是把母亲带进城不久的事。他喊母亲,
是敲身边的物件,由缓而疾地敲,就像王大爹当年敲梆一样。母亲听到这声音,必
然惊慌地转过头,这时候他再跟母亲交代事情。后来,他发现其实没有什么事需要
向母亲交代,买菜、做饭、清扫屋子,这一整套家务母亲早已做熟,而母亲需要知
道和需要忙活的,也只有这些。于是,他就不再跟母亲说话了。
母亲弄不懂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且变得这么突然和彻底,去他面前哭,
求他说句话。
他沉默得像一砣铁。只是多买了两台电视机。安装在母亲的卧室和她常去的阳
台上。
母亲天生就不是城里人。对电视有种骨子里的拒绝。因为电视里的人生与她毫
无关系;她也不懂得结交城里的人——何况蒋贵常常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
也没有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去跟人结交,她孤独了,想老家了。她对儿子说,你把路
费给我,我走!
蒋贵就是不给她路费。不给路费也就是不让她走,就是把她晾在这里。
其实母亲并非真的要走,儿子没结婚,又不请保姆,那些跟她的女人,也是一
会儿来一会儿不来的,她要是走了,儿子不是连饭也吃不上了么?
她不再说走的话,却跟儿子赌气:你不跟我说话,吃饭时我也不上桌,我就像
佣人一样,躲到一边去吃!
她不上桌,儿子并不请她上桌。
久而久之。由赌气带来的新的生活方式,成为了他们的习惯。
久而久之,她也不说话了。
家里是两个石头一样沉静无声的人。
有天上午,蒋贵一个新结识的文化界朋友去了他家。那人是跟蒋贵偶然结识的,
不知道蒋贵的财富,看到他住得那么简陋,并不吃惊。他在蒋贵那里坐了个把时辰,
看了看表,说老周,十一点过了,我们去饭店随便吃点啥。蒋贵说,不需要,就在
我家里吃。随即扬声喊:多做一个人的饭。这是对母亲说的话。很久以来,他终于
给母亲说了句话。母亲在屋子里激动得落泪。但朋友不知道“老周”在对母亲说话,
他进来后,没有看见蒋贵之外的任何人。他以为蒋贵请来的保姆躲在屋子里呢。可
是,把饭菜端上桌来的。却是一个老太婆。这个老太婆身材很高,散发出一种凛然
甚至嶙峋的气息,她挺直的腰板,与她满头白发和脸上密布的皱纹很不相称,因而
更增添了那种气息。朋友纳闷了,周世京请保姆,怎么请这样一个人?这应该不是
保姆,而是她的什么亲人吧?蒋贵把酒拿出来,是几块钱一瓶的高粱白酒,瓶盖弄
丢了,用一团卫生纸塞住瓶口。蒋贵往两个酒盅里倒上酒,跟新朋友碰了一下,一
饮而尽。但朋友并没急着喝,他还在等那个老太婆上桌来。在他家,即便是保姆,
也是上桌跟主人一同进餐的。他转过头一看,见老太婆已经在吃了,她坐在沙发的
角落里。生着黑斑的手抠住饭碗,碗里盖了薄薄的一层菜。朋友感到很惊讶,想叫
老太婆上桌,但初来乍到,弄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好把这话说出口。那顿饭他
吃得非常不安。
当他后来知道了那老太婆是“老周”的母亲,他就感到愤怒了。周世京那么节
俭,曾给他留下十分美好的印象,现在那种印象完全被颠覆。那根本不是节俭,而
是怪癖,是作孽!
在记者的文章里,用了“变态”这个词。
蒋贵在成都定居后,干脆把母亲送进了养老院。
那天他让助手把母亲叫进车里,母亲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送到养老院去了。
蒋贵本人是一个星期后才在养老院露面的,不是他想去,是被院长叫去的。
院长说,周先生,你母亲天天哭闹,嚷着回家,你看怎么办?
蒋贵说,家里没人照顾他,麻烦你院长,你教她打打牌吧。
她那么大年纪,能学会?
蒋贵说没问题,她脑子好使得很。关键是你要让她愿意学。
院长为此绞尽了脑汁,也伤透了心。院长自己是不会打麻将的,他对麻将有相
当强烈的反感。这与他的大学有关。当时他们寝室住四个人,除了他,三个都是麻
将迷,每天夜里,他们都去外面拉一个人,在寝室的书桌上摆开战场。为了躲避那
让他发疯的麻将声,他常常去通宵教室呆到深夜才回。而这时候,室友的战斗很可
能是结束了,却在喝酒;有时候,酒已喝过,每个人都醉得一塌糊涂,横七竖八地
歪倒在床上,吐得满地都是,臭气能把人熏死。他得把屋子里清扫了,再去校园的
保管室里找来石灰(幸亏那间保管室从没关过),尽量把臭气除掉,才敢躺上床睡
觉。他离家千多公里去读了四年大学,仿佛不是去学知识的,而是去跟麻将声和酒
臭作斗争的。毕业多年,他独自待在书房里,一只打火机掉到地上,他也以为是麻
将声,禁不住心跳加速。半年前,前任院长跟老婆闹得很僵,僵到几近离婚,心情
不好,约几个关系好的去农家乐散心,摆谈一阵,前任院长提出打麻将,在场的只
有四个人,他要是不上,场合就兴不起来。他那时候的心情很难受。要是不同意打,
就对不起院长,说不定还会失去他的信任,问题就严重了。可是他不会打呀。他就
这么说了。院长说不会打可以学嘛。这玩意儿又不是高科技,学几圈你就会了。于
是他开始学。那是冬天,几人坐在院坝里,天上虽有太阳,但太阳很白,白得像是
没有,个个冻得鼻子通红。这么冷的天,他竟然把汗水学出来也没学会。他不是没
那个脑子,而是没那个心。
可现在他刚刚坐上院长的位置,他要力争把工作干好;何况“周先生”的身份
他是知道的,对这样的主顾更需好生侍候。于是痛下决心:把麻将学会,并且亲自
把周先生的母亲教会!
这时候他才发现,学麻将真的不难,只用了半个钟头,他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那天他把杨大珍请到活动室,另外还找了三个人,他自己则坐在杨大珍的身后,
教她怎样砌牌,怎样碰。但杨大珍的手一动不动。那情形不是他在教杨大珍,而是
他自己在打牌。
他去拉杨大珍的手,结果杨大珍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杨大珍说,我没犯法。你们不该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回家!
院长摸了摸脸,又空着手甩了几下,像要把委屈从脸上抹下来,扔到地上。
然后他带着笑脸说,老人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放屁!这不是家,这是牢房!你说这是家,咋不见我的贵子?!
她把蒋贵叫贵子,人家都以为这是周世京的乳名。
那次,蒋贵去看了他母亲,而且跟母亲说了话。
他对母亲说,这里的人对你好,你放心住,我会经常来看你。
就为“经常来看你”,杨大珍安下心来,而且很快学会打麻将了。
但她输不起。院里的老人,麻将都打得很小,手气再霉,一天下来,也最多输
十多块,可只要输上五块,杨大珍就赖着不给,还骂人。不久,院里没有人愿意跟
她玩了。
蒋贵知道了这件事,不定期地给院里会打麻将的老人数上一两百块钱,对他们
说,我谢谢你们,你们别跟她计较。老人们高兴,争先恐后地去陪杨大珍,连那些
只对下棋感兴趣的。也改作打麻将。杨大珍输了耍赖,老人们再不红脸,而是嘻嘻
哈哈地说,好好好,没人找你要。
她这样应该过得很开心了,可她并不开心。
在某一个神秘的时候——这时候很可能正玩得起兴一她会突然间停下手,嚷着
要见儿子。
蒋贵并不如自己所言经常去看母亲。他去的时候很少,非常少。
杨大珍见不到儿子,就开始装病。她的胃不好了,腰不好了,腿脚麻木了……
有一次,她说自己眼睛瞎了,啥也看不见,院长顺手拿起枕头递到她面前,问她,
这是什么?她翻着眼皮,说我不知道啊,然后挥舞两只手乱摸。看来她真是瞎了。
院长打电话给蒋贵。蒋贵说他有事,派助手去了。助手刚在养老院露面,距守望的
杨大珍还有二十多米,她便走过来,急切地问,你来了?我贵子呢?
助手回去,把这个细节老老实实地说给老板听了。
蒋贵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的母亲杨大珍没有病。眼睛也没有瞎。
真的,杨大珍的身体实在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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