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雪了,天地一片纯白,没有杂质。因为静,也没有杂音。木石居主人姚碧轩
忽然来了兴致,要去福德林赏梅。他还邀上了梅林禅寺四头陀、聪辩法师、梅林吟
社的杨沐雪居士、画家李摩诘、琴师王晗之、“北山野老”姚宗晦、秘书小周等。
新梅成林后,这还是第一回踏雪访梅。园中有白梅和红梅,红梅开得很艳,白
梅显得素净,姚老板说自己看花看出了佛念,于是就让小周在“禁止攀折花木”的
地方折了白梅、红梅各一枝,打算带回去插在瓶中作佛前供奉。寒风吹得皮皱骨痛,
但大家兴致不减。拍照的拍照,写生的写生,吟诗的吟诗,说笑的说笑。赏完梅花,
姚老板便在梅林阁中备下了一桌酒席宴请大家。天色将晚,有人打开窗户,雪光和
暗香顿时透了进来,人在房间里便有一种飘浮的感觉了。黄酒刚刚煮热,李屠冒雪
送来了几株盆栽腊梅。姚老板让他把腊梅摆放在长条桌上,供大家欣赏。李屠谈起
自己给梅花整形修剪的手艺活时,显得眉飞色舞。杨沐雪居士一听说这么美的梅花
是用铁丝缠、斧头劈、猛火烧、棕丝扎才整出来的,就大摇其头说罪过罪过。琴师
王晗之却不以为然,他说,古琴很高雅是吧,可我们琴师斫琴也用得上刀斧之类,
新木作琴材也用得上火烤,这世间的美有时候就是用暴力手段获得的。见他们争论
得激烈。姚老板就走过来,说是要让大家欣赏别样的梅花。至于怎么个别样,姚老
板说,还是先吃几杯酒再说。酒酣耳热之际,小周端来了一对红烛,放在长条桌上,
继而拿起那枝红梅,用一张薄纸隔着。置于灯前,梅花淡薄的影姿便宛然呈现了。
这样的梅花,只有让小周的手执着才是最相宜的。小周握花枝的手,让梅花更
美,而梅花也把小周的手衬得更美。大家都拍掌说,灯下赏梅,果然又是另一番情
趣。
姚老板说,梅花贵瘦、贵稀、贵老不贵嫩,正如我们这把年纪的老头子。小周,
你说是不是?小周的脸上立时绽出了识得大体的微笑。李屠带着几分酒气,走到小
周跟前,说了一句很唐突的话,这句话让人感觉出李屠这人的目光有点流气,仿佛
可以变成一双粗皮糙肉的手伸过去,做出一些出格的动作来。李屠居然会说,小周
的手真白。在座的人听了都想笑,但不敢笑出声来。李屠看到姚老板霜着脸。也立
马明白自己酒后失态,连忙说,我主动罚酒一杯。聪辩法师笑道,师傅指月。徒弟
看的不是月亮,而是手指,这就该打了。李屠说,看样子我是真的醉了。姚老板似
乎也不见怪,举着酒杯照了一圈说,莫说酒能醉人,梅花也能醉人,我们不妨与梅
花共醉一场吧。兴头来了,酒量也就上来了。裴头陀抓着李屠的胳膊说,我都喝完
了,你还留半杯酒作什么,难道养金鱼不成?姚老板见裴头陀酒兴来了。就让人端
上一瓶洋酒。裴头陀拿来照喝不误。裴头陀喝到七八分,节目就有了。可洋酒的后
劲大,眼下还没有显示出来。倒是杨沐雪居士先来诗兴,以赏梅为题即席赋诗一首。
“北山野老”姚宗晦拈了拈胡子,就随口和了一首。大家都拍掌叫绝。李屠说,
我是个粗人,身上没有一根雅骨,却也喜欢附庸风雅写几句歪诗。聪辩法师说,先
前你与牛相处久了,身上便有牛气,现在你与梅花相处久了,难保没有沾一丝梅花
的灵气。
李屠经这么一说,就壮了胆,向大家抱拳说一声“抱歉”之后就朗声念了一首
咏梅诗。大家听了,都没作声。李屠问身边的聪辩法师,此诗写得怎样?聪辩法师
双手合十,也不作回答。李屠做了诗之后,就没有人再兴做诗的念头了。姚老板转
头看裴头陀,见他脸色酡然,就说,听说你酒后可以背整部佛经,不如趁酒兴正好,
给大家来几段。裴头陀活络了一下舌头,就开始背佛经了。背到第二章时,忽然就
卡词了。裴头陀拍了拍头,还是拍不出一个词来。于是就问姚老板,方才给我喝的
是什么酒?姚老板如实相告,是一种名叫路易十四的洋酒。裴头陀咂咂舌头说,难
怪,我的舌头有些不够利索。裴头陀又拿矿泉水把舌头清洗了一遍。再背,再卡词。
众人都有些尴尬,不好说破,只好转移话题,继续做梅花诗。他们一边吃菜,
一边咬文嚼字,很是得趣。唯独裴头陀和李屠有些闷闷不乐。不觉间已到深夜,大
家都起身要走了。
临出门时,李屠还对自己的诗没有被人肯定而耿耿于怀。心底里有闲气,无法
排遣,就抓住“北山野老”姚宗晦的手问,你觉得我那首诗写得如何?姚宗晦说,
你要我说实话?李屠说。你就如实说。姚宗晦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诗可用一个字
概括:脏。李屠不作声,目光里却藏着两个字:去死。李屠回到寝室,又喝了点闷
酒。一肚子火上来后,他忽然抄起一把闲置不用的旧家什,直奔姚宗晦的房间。姚
宗晦刚刚睡下,就听到了敲门声,问,谁啊?答,老李。又问,什么事?答,我要
你去死。姚宗晦一听口气不对,就说,有事明天再说。李屠说,杀人不隔夜。说着
一脚就朝门踹过来。姚宗晦卷起被子赶紧从二楼跳了下来。李屠踹进门后。见房中
元人,又挥着刀从楼梯追下来。姚宗晦在雪地上一边奔跑,一边哭喊着,要杀人啦,
李屠要杀人啦。身后留下一串串歪斜的脚印,被月光照着。李屠喝了酒,脚下没了
高低深浅,只顾跌跌撞撞地朝前跑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跌倒在地,伸
手一摸。好像是一个趴着的人。再翻过身一看,原来是裴头陀。裴头陀的嘴里发出
嗫嚅的声音,好像是在背诵佛经。李屠扶住他说,你在这里会冻死的。裴头陀四肢
瘫软,只是说了一句:给我酒,我要喝酒。李屠打了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手中
的牛刀一挥,就砍落一枝梅花。那股气势,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激荡。他带着满
脸悲壮。迎着寒风长啸一声,把刀抛在雪地,人跟着跪下,扛起了裴头陀,向梅林
禅寺那边走去。
李屠原本是要杀人,不料却救了人。聪辩法师说,这些事都是佛祖安排好了的。
旧历年底,闲人也忙。寺僧原本清闲,却也要为佛事忙。除了置办年货,还要
安排善男信女烧头香、敲钟迎新。聪辩法师做完了洗钵、掸尘等杂事之后,又开始
焚香读经了。他听到走廊那端响起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姚老板来了。他拿起一块布
把一张椅子擦拭一遍。抬头看时,姚老板已到门前。
啊,姚老板来了,请坐请坐。
我来到这里就不是姚老板了。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是的,我现在感觉自己很迷惑。
那么,你不妨说出来,或许佛法能帮你解惑。
姚碧轩劈头就问,什么是佛?聪辩法师反问,谁是你?姚碧轩说,我是我。聪
辩法师说,你既然知道自己是谁,又何必问什么是佛?佛与你有什么相干?姚碧轩
说,大师跟我说过。人人皆可以成佛。我为子孙植福田。将来是否可以成佛?聪辩
法师说,是的,人人皆可以成佛,但我们的禅师常常说,人成即佛成。你我修的就
是人间佛法,做人达到一个境界,与佛的境界无别。姚居士,我笑你太执。是否成
佛,其实不是很重要。对我来说,即便不成佛,每天也要把功课静静地做完。我是
这么想的。
姚碧轩说,法师的话,是热闹场中的清凉话,早些年我就已经听您说过了。可
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早年生意场上得意,只想买匹宝马,在京城跑上一圈。
现在年老了,只愿呆在一个小地方,到任何一处,都是脚力可以胜任的。
聪辩法师说,这一点你是做到了。
姚碧轩说,我回到姚宅,原本是要过一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在家可以品品茶、
种种花、读读书,出门有渔船、蓑笠、一壶好酒、几只鸥鹭。这样的生活衣食有余,
知足不辱啊,可是我一次又一次看到了发财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心生贪欲,结果呢?
把这里又变成了一片喧哗世界。佛云: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舔之,
则有割舌之息。小儿尚且知道不舔,我却偏偏舔了。这就是我的罪过了。有时觉得,
在这里,我什么都有了,却偏偏丢失了自己。有时又觉得,我什么也没有了,只有
我自己。我的族人和先人都从这里搬走了,我以为我可以创造一个为佛陀所悦的净
土了,可是,我现在发现,我心目中神往的那个世外桃源离我是越来越远了。
聪辩法师说,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世外桃源,你又何必让它变成现实呢?更
何况。心地光明,处处都是桃源。
姚碧轩问。我死后是否会往生净土?
聪辩法师说,有福之人自然会得福地而居之,很多年前我就说过,你就是有福
之人。
过了半晌,姚碧轩又问,你们寺庙里有个名叫石头陀的老和尚吧?
石头陀是个聋子,绰号叫“木耳师傅”,他大约也是个哑巴吧,总之他从来没
有跟我们说过话。
可他那天却开了口,他走到我面前,对我说,施主脸上有病相,可以准备后事
了。
你的病难道恶化了?那个石头陀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不能不让人另眼看
待了。
我对石头陀说,我吃了两年多的药,现在已是无药可治了。您晓得他说了什么?
他说既然是药不治病,那就让病来治药。我琢磨不透这话的意思,料想他是以
禅理参证药理。于是就向他请教。石头陀说,施主但知四处求药,却不知妙药就在
自己身上。我说,我这身上哪有什么妙药?石头陀说。你若是真正有一颗向佛之心,
那么这颗向佛之心就是妙药了。我问他什么是向佛之心?他说,你弄懂了什么是佛,
就晓得如何向佛了。我问他什么是佛?他却用扫帚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这个字就是
你说的“人”字。
没想到一个扫地的和尚也能说出这么高深的道理来,我倒是要向他请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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