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光阿不旦村。村村镇镇的铁匠都在打坎土曼,废铁都涨价了。电视上、收音
机里,天天有“西气东输”工程的宣传报道,已经报道了一年多。这里的农民,也
把坎土曼磨快等了一年多了。电视上天天讲这个事情的重要性。说这个工程就像铁
路一样,是新疆连接内地的又一个重要通道,要求各地方各行业都要给它让路。
以前县上地区有啥大工程,都是先动员全县农民准备好坎土曼,积极投入到大
工程中去劳动。六十年代挖矿炼钢铁、七十年代大修水库、八十年代植树修路。阿
不旦人都参加了。有时全村的劳力都上去。这个“西气东输”工程有点特别。没说
让他们准备好坎土曼参加,只说了给它让路。
会不会没有我们坎土曼的事情?有人疑虑。
但传来的小道消息说。这是几千公里的石油输气管道,挖掘机根本忙不过来,
这是靠坎土曼挣钱的一次大好机会。错过这个活,往后一百年二百年。一千年两千
年,坎土曼再不会有大用处。
消息刚传出的时候,只是来铁匠铺打坎土曼的人多了,坎土曼涨了价,握坎土
曼的人却不急。因为按照常规,这么大的活,石油上肯定先和县上联系,县上召集
乡上干部开会,乡上干部再召集村上千部开会,村干部回来再召集村民委会开会,
再通知全体村民开动员大会。不管什么大小事。最后干活的是村民。所以他们握着
坎土曼等就行了。
这次石油上没主动找上门。乡上县上也没安排,村长亚生着急了,往乡上跑,
乡长又带着亚生往县上跑,县领导的答复是,石油上是独立企业,他们的事县上不
好直接插手,还是村里自己和石油上联系。
村长亚生带回来消息说,他在县长办公室看到施工图纸了。挂在一面墙上,一
条表示输油管沟的长红线,从写着阿不旦村的地方穿过去,一直通到另一头的上海。
光是经过阿不旦村的这一段。就上百公里。足够全村人干了。
还说这次“西气东输”工程,说白了就是一个坎土曼工程。为啥?因为它主要
的活就是挖一个沟,把管道放进去,再埋掉。挖和埋都是坎土曼的活。
阿不旦人从老城巴扎上听来的说法更多。从前年夏天开始,巴扎上除了毛驴叫
声,人说得最多的就是“西气东输”工程。有人把它直接翻译成了“坎土曼挖沟”
工程。
消息灵通的老城人把这条沟的尺寸都搞清楚了,说它有一房子深,也就是两三
米深。有毛驴子横着那么宽,也就是说。毛驴子在沟里可以转过身。为什么设计成
这个尺寸,就是让我们的毛驴子也能在沟里往上运土。
这个沟比人们挖过的任何一条大渠都长都大,真是坎土曼挣大钱的好机会。一
个劳力一天挣一百块钱,一家人一年的油盐酱醋钱就够了。挣五百块钱,一年的生
活都没麻达了。
阿不旦村几乎每家都准备了至少两把坎土曼。多半是欠铁匠铺的钱打的。打坎
土曼的人。都要求打大一些。
“不要怕费铁,铁多得很。”来打坎土曼的人说。
村子里的铁突然比以前多了。天天有收废铁的外地人,开着三轮摩托,车头挂
着喇叭,在村子里喊。
吐迪的铁匠铺也收废铁,不付钱,换坎土曼,或者顶账。村里哪个人不欠着他
的钱,坎土曼卷刃了,镰刀割老了,到他的铁砧上敲几下,回回火,等于翻新了一
回。翻新一把镰刀要两块钱,修一把坎土曼要两块五。当然,还要看费的功大小。
这样的小钱很难要到。都说记着,麦子卖了给。反正,不管大小的活,没有谁当场
付钱。即使付,也是上一回欠的,还了,这次的新欠着。这样一块两块的、五块八
块的钱,吐迪都记在脑子里,有时多了记不住,欠钱的人会记住。两个人记一件事,
总有一个不忘记。更多时候吐迪靠那些打过的东西记事。买买提前年夏天翻新镰刀
欠了两块钱,吐迪脑子里早就没这回事了。今年夏天,麦收前,买买提磨坏的镰刀
又伸到眼前时,欠两块钱的事也一下回到脑子里,吐迪把买买提的镰刀放进火炉,
烧红,把磨坏的刃重新打好,把松动的把子也修好,再把镰刀烧红,扔进水里淬火,
完工了,买买提拿起镰刀,在指甲上试试刃,然后掏出两块钱,吐迪接过钱,说,
这是前年的。买买提说。今年的记着。
吐迪铁匠铺的欠账,这两年被清得差不多了。不是用钱清还的。村子周围的铁
东西多起来,吐迪铁匠铺房子的铁快堆满了。那些赶驴车扛坎土曼的村民,时不时
地,往他的铁匠铺扔下一块铁,就把以前的欠账顶掉了。铁块大了多了就顶超了,
这样吐迪反欠了人家一把镰刀或一个坎土曼。吐迪把有用的可以打农具的留着,没
用的卖给县城来收废铁的人。不过,只要是铁、钢都有用处,打镰刀坎土曼用不着,
修拖拉机会用得着,焊小四轮拖拉机车斗用得着。
把吐迪家的铁匠铺救活的,还不仅仅是坎土曼和驴掌。许多年前,吐迪家的铁
匠铺就快维持不下去了,只有冬天和农闲时架火开炉,其余时候铁匠吐迪扛着坎土
曼种自己家的地,谁要打镰刀或铲子,钉驴掌和修坎土曼,把东西扔在铁匠炉前,
活攒得差不多,吐迪才架一炉火。师徒俩叮叮当当敲打半天,活干完炉子熄灭。他
不会为一把镰刀架一炉火。煤贵得很。架一炉火随便几公斤煤。好几块钱的本,一
把镰刀才挣几个钱?
那时村里只剩下他一个铁匠铺。早几年有两个铁匠铺,吐迪和他哥哥吐松的。
吐迪的哥哥死后,那个铁匠铺就断火了,剩下吐迪一家。一个村庄的铁匠活,顶多
养活一个铁匠,养不活两个。铁匠光靠打铁吃不饱吐子,还要种地。吐迪家到现在
还住在破烂房子里,儿子结婚时都没钱盖新房。
许多村子的铁匠铺在那时候关门了。只有县城的铁匠铺还在敲打着坎土曼、镰
刀这几样有数的农具。大工厂造的坎土曼、镰刀早些年曾销售到这里,尽管比手工
打造的便宜,但还是没人买。人们依旧喜欢铁匠铺打的欢土曼:厚实、有分量。刃
子豁了卷了,哪个铁匠铺打的到哪去修。工厂造的坎土曼坏了找谁去?找到铁匠铺。
铁匠都不修。薄薄的铁皮浆西,火一烧就不成了。修不成。
可是,光靠打坎土曼、镰刀养不活铁匠铺。很多东西不再需要铁匠去打了,剪
刀、锅铲这些家用小东西,村民们在巴扎上就买了,便宜又轻便。地里的活少了,
坎土曼、镰刀磨损得也慢了,一把镰刀,用五六年还好好的呢。
吐迪的铁匠铺也眼看要歇业了。谁会想到,村里有了拖拉机和农机具后,把吐
迪的铁匠铺救活了。
拖拉机刚开到村里时,人们说,以后种地都用机器了,坎士曼、镰刀没用了,
吐迪的铁匠铺也该关门了。
可是,没过多久,开拖拉机的人开始往他的铁匠铺跑。
第一个来找吐迪修拖拉机的是玉素甫。玉素甫最早把小四轮拖拉机开到阿不旦
村。他的小四轮主要在工地上千拉运的活,外面没活时开回村子。
小四轮一个零件坏了。
吐迪说:“我是打铁的,不会修拖拉机。你到县上修理厂修去吧。”
玉素甫说:“拖拉机也是铁东西,跟镰刀坎土曼一样的。县上的修理厂我去过,
也是一个铁匠开的。”
玉素甫把坏了的零件递给吐迪。一个连接杆,头上磨坏了。
吐迪拿过来端详一阵,在废铁中找了一根粗细差不多的铁条,烧红,僳着原件
在铁条两头各打了一个连接口。
玉素甫拿着打好的零件比,照了一番,又拿卷尽量,短了一厘米。
吐迪又把它扔进火炉,烧红,夹出来打了两锤,扔进水盆。
凉了后,玉素甫拿出来一比,正好一样长。
吐迪笑了笑:“长铁匠短木匠嘛;我们铁匠不怕东西短了,两锤就打长了。”
吐迪的铁匠铺就从那时起渐渐成了拖拉机修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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