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亚生村长骑着摩托车在路上跑，他家的黄母狗跟在后面跑。黄母狗知道主人亚
生是村长，跑起来尾巴弯弯勉翘着。母狗翘尾巴跟公狗不一样，从尾巴梢朝上弯成
好看的镰刀状。公狗从尾巴根翘起来，旗杆一样。母狗除了发情时候，一般木像公
狗一样翘尾巴。
黄母狗眼看主人的摩托车跑远，追不上了，就站下千望。望一阵没意思地回家。
亚生以前骑驴赶驴车出门，黄母狗总是跑在前面。自从骑上摩托车，母狗觉得和主
人的距离一下拉远了。狗撵不上主人屁股下面骑的那个东西，它跑得比狗快。没有
摩托车时，阿不旦村跑得最快跑到最前面的是狗，狗后面是自行车，自行车后面是
驴，羊跑得最慢，跑在羊后面的是人。人这个东西怪，他靠两条腿跑。连鸡都追不
上，跑几下就累得喘气。但他能骑在其他东西上跑。
亚生村长的摩托车“鸣”地从柏油路上开过去，过一阵又呜地开过来。“像驴
跑骚溜趟子一样。”坐在墙根喧谎的老头说。老头们坐在墙根背阴处，面朝公路，
路上过往啥东西都要叼到嘴上说几句。
村长亚生这阵子忙。马上就要挖石油管沟了。一村庄人都把坎土曼磨快等着，
亚生村长的摩托车上也绑了一把坎土曼，一旦管沟开挖，他村长也要和村民一起挣
钱。
几年前，当那些石油勘测队的卡车在村外停住，搭起帐篷的时候，村长亚生就
知道阿不旦村的好事情来了。他从电视上早就知道塔里木发现了大油田，没想到油
田就在自己的村子下面。油井就要打在自己村庄旁边。
这个偏僻村庄的寂静生活熬到头了，亚生想。这么大的机会来了，村民们不知
道把握，我村长不应该把机会错过。亚生坐不住了，骑着摩托车跑荒野上的井队，
跑乡上县上。
亚生村长的摩托车，顺着那些通向荒野的道路和卡车轮胎印找到村子周围的一
个又一个井队，他包里装着阿不旦村的公章，走到井队首先介绍自己是阿不旦村村
长，就是那个村庄，他手指着村子。人家要是听不明白或不相信，他就掏出公章来，
给人家看。人家问他有啥事情，他就说，“有坎土曼干的事情吗？”人家听了笑，
他也不知道人家笑什么。
亚生还动员玉素甫去石油上找活，“你要包上一百公里挖管道的活，我们都挣
到钱了。”玉素甫说：“亚生你不要做梦了，石油上根本没有坎土曼干的活。坎土
曼要能干石油上的活，石油早被坎土曼挖出来了。”
亚生知道玉素甫对外面的活没兴趣了，他钱挣够了，不往外面跑了。亚生是村
长，村庄周围出现这么多工地，打油井的、建厂房的、开荒地的，这对于村里扛坎
土曼的人，都是机遇，他不能闲呆着，要出去跑活。
在墙根乘凉的那几个老头嘴里，村边的石油井架成了每天的话题。
井架越立越高，高到云里了。
“这个家伙要是倒过来，把半个村子砸坏了。”
“这么高的东西，就是往下倒，也倒半天才落地，人有时间跑开呢。”
“你看它有几十个房子摞起来高了，还在往上升呢。”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它要打多深的油井，就要立多高的架子。就像我们举一
个长杆子掏烟囱，烟囱多深，杆子就要多高，这样捣下去才能够到底，一个道理。”
“你胡说呢，我听说油井要打一两千米深。难道井架也要立那么高？人家钻井
的钻杆是一截一截接起来的，汽车拉着钻杆从村里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石油井架刚竖立时。村里人都跑去看。几个老头坐在墙根不动弹。遇到这样的
新鲜事，老头不能跑在前面，老头要有老头的样子，遇到啥事都能坐住。
年轻人跑回来说，那个井架高得很呢。站在井架顶上，能摸到白云，绵绵的；
摸到星星，烫烫的。
几个老头溜达到村边。村边对着井架的墙根成了老头们每天的乘凉处。井架就
在眼前，老头的眼睛花了，看不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东西，每天都往天上长一截
子。
“这下我们的年轻人能爬到更高的地方往下看了。”
“这么高的地方，可能不让老年人上吧。要让上的话，哪天我们几个老头上到
井架尖尖上聊天去。”
老头们正说着。亚生骑摩托车过来了。
“哎，亚生，你就不能过来和我们这些老头说会儿话吗？看你当个村长驴不停
蹄的样子，忙活啥呢？”
“你们这些老年人忙活完了，不着急。青年人都快急疯了。我在给坎土曼联系
活呢。”亚生说。
“听说你上到那个石油井架尖尖上。伸手摸见星星烫烫的，摸见云绵绵的，可
是真的吗？”
“你站在上面看见我们村子是啥样子？看见我们几个老头了吗？我们可是天天
坐在这个墙根望井架呢。”
亚生摩托车朝路边墙根拐了一下，停住，两脚踩地，骑在上面，“还有人说我
还摸见飞机膀子了。你们信不信？不过嘛，那个井架确实高，从上面看。只能看到
村里有东西走动。”
“不过，上面有一个望远镜。”亚生说。“在望远镜里看村子，就像看自己的
手掌一样，太清楚了。啥都看到了。”
“有多清楚？你都看到啥？”艾西提问。
“我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我还有事呢。等我老了，和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
再给你们说井架上看到的事。”
亚生说完骑着摩托车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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