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吐迪对王加说,我们家族打了十三代铁了。
吐迪说,我爷爷在的时候,我就开始学打铁。我爷爷对我父亲说,我们家族的
打铁手艺。到我这里十一代,传到你手里,就第十二代了。
我爷爷经常对父亲说这些话,他说的时候。知道我的耳朵也在听呢。父亲哪个
活没干好,爷爷就把这些话说一遍。最后说,到你手里,我们家族打了十二代铁了,
连一把镰刀再打不好,丢上辈子的人呢。
我爷爷从来没有说手艺传到我这里是十三代的话。那时我父亲有两个兄弟,都
在打铁。我的两个叔叔也有儿子学打铁。手艺能不能传到我手里。还说不上。我父
亲是家里老大,爷爷把手艺传给他,再往下传,是我父亲的事,爷爷不会多管这个
闲事。每一代人把自己的事做完,就撒手了。
爷爷去世后的第五年,父亲才第一次给我说:儿子。到我这一代,我们家族已
经打了十二代铁了,传到你手里就是第十三代。
那时候我打的坎土曼已经很好了,打镰刀还欠点功夫。哪个地方打不到位,父
亲就会把那些话重复一遍;我们家族到你手上都打了十三代铁了,一把镰刀要打不
好。丢祖宗的人呢。
我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孩子上学去了,我没有让孩子守在铁匠铺前,一
天到晚看打铁。我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儿,我原想留一个孩子在身边打
铁,一个上学出来到城里工作。女儿嘛,迟早是别人家的。
可是,我的两个孩子都没有把学上出来,也都对打铁没兴趣。大儿子初中没毕
业,不愿上学了,帮家里种了几年地,成了家,自己过日子去了。小儿子吐逊初中
毕业跑到县城,胡里麻趟混了几年,好事坏事都干了,最后混不下去回到家。我给
他买了电焊机,他这才安心跟着我做铁活。
我的小儿子吐逊啥都能干,聪明得很,就是不愿抡锤打铁,那几年做小四轮拖
拉机车斗的活多,吐逊就让我买了电焊机、电锯。吐逊做这些一学就会,打铁却一
窍不通。
吐逊今年二十六岁了,按规矩,我早该对他说,儿子,我们家族打铁到你爹我
这里,已经是十三代了,传到你手里,就第十四代。
我不知道只会拿电锯切割铁拿焊枪焊接铁的儿子,能不能算铁匠。我两个弟弟
家的孩子,也都对打铁没兴趣。现在的孩子,都喜欢穿着锃亮的皮鞋,在铺了柏油
的马路上溜趟子,谁愿意一天到晚在铁匠铺叮叮当当地打铁,衣服脏兮兮,脸早早
被炉火烤焦。
王加在乡上收废品人家的烂铁堆里,捡出一个坎土曼,看上去有年代了。王加
不能确定是哪个时期的。拿到老城牲口巴扎找托乎提。托乎提看了看,嘴对着吹了
几口,又鼻子挨着闻了闻。
“有六百年了。”托乎提说。
王加相信托乎提的判断。这个牲口巴扎的牙子。他能看出一个东西的时间。时
间就像骑在他屁股底下的一头毛驴,缰绳在他手里。
“六百年前是明代。”王加说。
“你说的这些我就不知道了。”托乎提说。
“这些东西都在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加说。
“我从来不看书。”托乎提说,“像我这样一辈子不看一眼书的人多了。书里
面说些啥我不知道不认识。我只知道书外面的事。我托乎提就是活在书外面的一个
人。我们这样的人,多得很,不需要画成画写成书,活完就完了。所以在我们这里,
满街都是你在书里找不到的人和事。”
王加又到乡上收废品的人家。打问这个坎土曼从哪收来的,废品老板拿着端详
一阵,说,“好像是阿依村的小乌普送来的,那天他还卖了两根角铁。我担心角铁
是偷来的,多问了几句。现在治安抓得紧,我们收废铁都不敢乱收,万一收了偷来
的赃物。连我们一起处罚。”
王加到阿依村找到小乌普。问,“这个坎土曼是你卖给废品站的吗?”小乌普
吓坏了,支吾半天,说是我从地里刨出来的。
王加说,“你放心,我不是公安局的也不是环保和林业上的,我是研究所的,
专门研究坎土曼的。从哪捡的你说实话。我给你好处。”
小乌普这才说,“是我在野滩挖红柳根挖出来的。”
早就不让村民挖野滩和沙漠边的植物,抓住要罚款。村民还在偷着挖。煤贵得
很,没几家烧得起。大多人家的烧柴还是自己想办法。
王加给小乌普二十块钱,让小乌普套上驴车,把自己拉到挖出坎土曼的地方。
小乌普说荒滩大得很,在哪挖到的他忘了。
王加觉得小乌普没说实话。肯定不是在红柳根下挖出的。六百年前的铁器,保
存这么好,一定是埋藏很深,又没水浸。那就是挖到古墓了。王加不好追问。就说,
“以后再找到坎土曼和其他旧东西,不要给收废品的,卖给我,我是研究所的王加。
我给你好价钱。”
王加顺路到阿不旦村,把这个坎土曼拿给铁匠吐迪看。吐迪拿在手里,端详了
好久,几乎是流着泪说,“这是我们家族打的坎土曼。是我们祖先的手工。你在哪
找到的?”
吐迪拿过一把新打的坎土曼,让王加看两个坎土曼上的印记,几乎没什么差别。
吐迪说,“我们家族打制的坎土曼,都有指甲印一样的记号,打在正面不易磨
损的地方。指甲印也像弯月。每一代铁匠都用同样的指甲印排出不一样的图案。”
王加问。“这个坎土曼是哪一代铁匠打的?大概有多少年了?”
吐迪几乎把眼睛贴在坎土曼上仔细看,又用鼻子闻,用手抚摸,看来真是自己
祖上的东西,看着亲,闻着熟,摸着心动。
“年代嘛,看样子有好几百年了吧。”吐迪说。“至于哪一代铁匠的活,我说
不清。我只知道有指甲印的坎土曼是我们家族的。每一代铁匠都由着自己的性子,
用指甲印排出不一样的图案。你问这个图案啥意思?图案就是图案,没有更多的意
思。”
“要是我们汉族铁匠,可能到第五代会打出五个指甲印。十三代的时候打出十
三个指甲印。这样家族历史就清清楚楚了。”王加说。
“可是。我们不会那样。让坎土曼记住那么多的东西干啥。它只是干活的工具。
不管谁打的坎土曼,在谁手里用坏的。都一样。它们被打出来就是要干活的,那些
活就在地里等着。自古以来,都是同一件挖地的活,在磨坏坎土曼。当然,拿坎土
曼当武器去砍人头的时候,也会损坏的。这样的事情历史上并不少。更多时候,一
把坎土曼就在一块地里,被一件活磨坏。再换一把新的,也一样的命。我只记得我
们家族打了十三代铁,打了数不清的坎土曼。现在我打的一把坎土曼。和几百年前
我的祖先打的一把坎土曼,干的活也都是一样的。”
“你想知道为啥选择了指甲印?这是一种习惯。我们种地的人,喜欢用指甲掐
东西,瓜熟不熟指甲掐一下就知道了,茄子老还是嫩、女人年轻还是老,指甲掐一
下也都知道了。这个指甲印嘛,是我们掐在铁上的,表示我们对自己技术的信任。”
吐迪要把这把坎土曼留下。王加说,“这是文物,我不能给你。我们研究所有
规定,收到文物都要交公。”
吐迪说。“给我留几天吧,我再仔细看看,你下次来一定还你。”
铁匠铺前停着一堆驴车,有的驴卸了,拴在车上,有的驴架着车站着,拴在别
的驴车上。驴卸不卸取决于停留时间。停车时间久,把驴从辕里卸了。拴在驴车上,
驴会轻松些。驴主人都爱护驴,王加见过一个老头,骑在毛驴上,把一捆柴背在自
己肩上,怕驴累着。其实重量全在驴身上,老头肯定也知道。这是对驴一种心理爱
护,意思是我骑在你身上。一捆柴压在我身上,我们两个一样,驴心里舒服了,蹄
子上就轻松了。赶驴车的人,遇见上帔,也会跳下车,弓着腰帮驴拉一把,驴都看
在心里。有时人从兜里掏一把苞谷豆,喂到驴嘴里。驴见过大人喂小孩,也这个样
子,驴会想,人把自己当儿子对待呢。人把拌好的草料端到驴嘴跟前,就像男人坐
在床上,女人把茶饭做好端上来一样,人把自己当一家子呢。驴能不满足吗。从驴
脸上看到的全是满足。驴有时候发愁也是替人愁。人遇到难处了驴也唉声叹气。狗
不一样。狗觉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不如驴。狗比驴矮一半,驴圈比狗窝却高三四倍。
狗有事没事都叫不平,狗心里有气,狗知道自己的责任主要是看守驴,晚上其他东
西都拿进房子了。只有驴一个贵重东西拴在院子。人早晨起来第一眼先看驴,狗这
时候最好在驴身边。狗丢掉了不可惜。连自己都看不住的狗,要它有啥用?这是人
说的话。狗最丢人的事,就是把自己丢了。有的狗被人偷走,半路逃脱了都不好意
思回来。站在村外叫。在院墙外叫。在叫主人呢。主人原谅它了才会回家。
人有事没事喜欢聚到铁匠铺前,铁匠铺是村里最热火的地方。驴和狗也喜欢往
铁匠铺前凑,鸡也凑。它们都爱凑人的热闹,人在哪扎堆,它们在哪结群,离不开
人。狗和狗缠在一起。咬着玩,不时看看人堆里自己的主人,主人也不时看看狗,
人聊人的,狗玩狗的,驴叫驴的,鸡低头在人腿驴腿间觅食。
“丁丁”的铁锤声夹在人声驴鸣里,这是阿不旦最特别的一种声音,清脆、坚
定。就像一根铁钉往铁里钉,硬碰硬。打铁声传到村子的每个角落,挂在房梁的镰
刀、立在墙角的坎土曼都能听到。这是和鸡鸣狗吠一样久远的声音。阿不旦村自古
以来都是土块和木头世界,铁是稀罕东西,铁匠比木匠日能,打铁声比砍木头声震
耳。那是一种贵重的声音。铁让人强硬,木头使人软弱温和。打铁声是一个村庄的
铮铮铁骨声。村庄不能没有打铁声。
王加每次进村。首先听到的都是打铁声。在一村庄的嘈杂里,铁锤的叮叮声非
常特别。二十多年前,王加第一次走进阿不旦村,听到的就是打铁声,多少年来他
听惯了它的节奏,有时缓慢,有时坚定,有时迟疑、有气无力。这阵子他听出了急
促。铁匠铺打铁的声音加快了,大锤紧跟小锤,像一个大人追小人,后脚踏住前脚。
都是来打坎土曼的人。有的打好了。拿在手里端详,有的在等。打谁的坎土曼,
谁就过去抡大锤,铁匠吐迪拿小锤,小锤打哪,大锤跟哪。大锤人人会抡,小锤只
有吐迪一人会抡。最后,到了打刃的时候,就全是小锤的活了。别的人只能看着。
一把坎土曼,就是眼看着打出来的,从一块铁烧红,锤扁,一锤锤打出坎土曼的样
子,到最后成型,全过程都在眼前。这样的东西拿着放心。不像商店里买的东西,
昨做出来的不知道,用啥材料做的也不知道。
吐迪一天最多打两把坎土曼,这是最快的了,平常时候打一把就收工。现在铁
匠铺前排队的人多,那个挖石油管沟的活听说就要开工了。每家都准备了好几把坎
土曼,劲大的人备了两三把坎土曼。村里的坎土曼猛增了多少把,铁匠吐迪也不知
道。有人嫌他手慢,等不及,在老城巴扎买了坎土曼。这些外面铁匠打制的坎土曼,
以后要干阿不旦村的活。自从吐迪记事以来,还没见过哪个阿不旦人用过外面铁匠
的坎土曼。铁匠吐迪也有点急了,好在铁匠铺前等候的人多,帮手抡锤的人也多,
吐迪就多打一把。多一把坎土曼就等于多了上千锤,吐迪每天打到最后都手臂酸痛,
大锤抡完了,小锤的活是他一个人的,没有谁能帮忙。一个人的心再细,力气没有
了也没办法。吐迪知道有的坎土曼他少打了几锤,他都记着呢,等下次这把坎土曼
维修的时候,他再多敲几锤补上吧。欠缺的几锤别人看不出,只有铁匠自己知道。
铁越打越硬。好铁活就是一锤锤打硬的,这儿少几锤,哪儿缺几锤。东西肯定就差
了。
王加喜欢拿着人家的坎土曼看,看过来,看过去。最方便看坎土曼的地方就是
铁匠铺,铁匠炉里烧着坎土曼,铁锤打着坎土曼,围看的人们抱着坎土曼。一个坎
土曼有啥好看的呢?村里人都知道王加在研究坎土曼,见了面不握手,不递烟,直
接把坎土曼递过去。有的人不愿意让王加看,把坎土曼坐在屁股下面。王加还是偏
着头看。王加一直没认清村里的大多数人,但他认得他们手里的坎土曼。看一眼就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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