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红旗其实并不是他儿子想的那样,真有当村长的瘾。他其实就那么点儿朴实
得不能再朴实的想法,就是把善各庄改成三桥。他清早起来就往各家去串门儿,去
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秋天了,北京的风比我们播州的风要硬些,吹到王红旗身
上,他感觉真有点儿“刮”的意思了。
在老家当村长的时候,他爱找张准准的爹说话。他叫红旗,张准准的爹叫冲锋,
两人是光着屁股一起玩大的。去年张冲锋从自家二楼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一条,
从此就瘸了。
张准准早上起来已经开着一天一百块租来的桑塔纳出门了,婆娘也送娃娃去学
校了,张冲锋一个人在家里打点自己的早饭。在我们老家,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
做饭,那可不是随便吃点什么可以了事的,我们的早饭是当正餐做的,女人要一直
忙上两个来小时,到九点或者十点的时候,早饭就熟了,炒的炖的煎的,男人们香
香地吃,吃饱了才打着满足的嗝下地里去。到了这里以后,这种习惯自然就给弄丢
了。一早起来,男人要赶着出门,读书的娃娃也要赶着出门,也只能是随便弄一点,
潦草地安慰一下肚子了。
儿媳要送娃娃去学校,张冲锋起得晚的时候就得自己对付早餐。他在煮面。王
红旗进门去时他正把一团乱麻似的面条扔进锅里,王红旗一出声,他就多往锅里扔
了些。他们两个之间从来都是这样的,如果一个碰上另一个正吃饭,那这一个不管
是不是刚刚吃过,都是要坐下来陪另一个吃上一点的,哪怕把肚子撑破也改变不了
这一点。
王红旗坐下来,看着张冲锋一瘸一瘸地在屋里晃。这房子窗小,屋里光线有些
差,王红旗感觉张冲锋这么晃来晃去,就把屋子搅得有些温暖。
他说,你习惯么?
张冲锋说,不习惯。
他说,我想把这个地方的名儿改了,既然住的都是我们三桥人,就还叫它三桥。
张冲锋正往碗里挑面,挑在空中停住了。
王红旗说,你认为如何?
张冲锋没马上回答如何不如何,他装了两碗面,叫王红旗去端自己那碗。王红
旗端起来吃了一口,说,差点儿味儿。张冲锋说,差糊辣子,带来的吃完了。王红
旗说,自己烧啊,电磁炉上也能烧,我那儿媳有时候就那样做,她还往锅里炒过,
炒糊了搓碎。张冲锋说,是哩,可我这儿媳懒,一天就打麻将哩。
王红旗说,飘飘叫我还当村长,管这些女人。
张冲锋笑起来,说,你怎么管?叫她们不要打麻将,说多管管娃多管管家?
王红旗也笑,说,是不好管的。
张冲锋说,你说想把这地方改叫三桥,是要改到哪个程度?
王红旗说,哪个程度?就是从此以后我们都把这地方当三桥,不把它当善各庄
啊。
张冲锋说,是我们把它当三桥就行了还是要别人也把它当三桥?
王红旗说,我们把它当三桥就行了,别人问我们住哪里,我们就说,我们住北
京的三桥。
张冲锋说,那有啥子意思?
王红旗说,有意思的。
张冲锋说,那就依你。
王红旗说,我们得跟村里的人说去,向他们宣布。
张冲锋说,那就依你。
一件在别人看来十分可笑的事情,他们却真的把它当大事去做。他们挨家挨户
去宣布,从此这个村庄不再叫善各庄,改叫三桥。一路走下来,他们满脑子都晃荡
着别人惊讶的表情。王红旗说,光这么说说不行,得有个正式一点的东西。
于是,走完了最后一家以后,他们决定去打印店。这个村子里没有树,一棵也
没有,这样的地方风就走得狂些,王红旗的外衣给掀起来,旗帜一样飘扬。张冲锋
见了,按着自己的肚子说,把衣服扣上,像我这样。又说,这儿的天气比我们那边
的硬。他们的身后站着些人,或者在那些错落的窗口还伸着几颗头,那些人的眼神
跟着他们的背影,却又在他们的背上给撞散了,散得都无法收拢来。奇怪呀,这两
人是不是脑子闲出问题来了?有人这么自言自语。
这庄子里有两家发廊和一家超市,还有一家打印店,但它们都不是三桥人开的。
所以,当王红旗叫人家给他打印那张“村规民约”的时候,人家在“善各庄从此改
名叫三桥”这句话上跟他打起了丝绞。是哪里决定要把善各庄改为叫三桥?王红旗
说,是我们决定的。人家说,你们?你们是谁?王红旗说,我们就是我和他,我叫
王红旗,他叫张冲锋。张冲锋补充说,王红旗是村长,几十年的老村长了。人家说,
是哪儿的村长?张冲锋说,是三桥村的村长。人家说,三桥村的村长哪有权力制定
善各庄的村规民约?王红旗说,现在这里全都是我们三桥人,全都是我的村民,你
说这儿的村规民约不由我来制定那由谁来制定?人家说,哪能说全都是你们三桥人
啊?我们就不是,我们店里五个人都不是。王红旗说,你们不是这村规民约你们可
以不遵守,我们这东西也不会来管你们。人家说,你要管你的村民可以,但你没权
力把这个地名改了呀。王红旗说,这要什么权力呢,跟大伙商量着就办成的事儿。
人家说,哪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啊,你跟谁商量了?就跟你那些村民?你问过善各庄
的人了吗?你请示过政府吗?
人家是一个小姑娘,顶了一头红发,舌头能搅着哩。王红旗给她搅得有些拿不
住阵,张冲锋就赶忙接过了话,问姑娘说,这善各庄是你家的?人家尖叫起来,说
我可没说这善各庄是我家的。张冲锋说,我是问你们家是不是祖辈就住在这里?人
家说,不是,以前这里是一片地,这里变成村庄的时间还不长。张冲锋说,那就是
说这里有一块地是你家的?人家说,这里也没有一块地是我家的。张冲锋如释重负
地笑笑,说,那关你什么事?人家又尖叫起来,说怎么不关我的事啦,我不也在这
里做生意吗?张冲锋说,你做你的生意,我们改我们的村名,井水不犯河水好不?
这句话虽是商量的口吻,但语气里却带了很多不容商量的意思。
张冲锋的话还真把小姑娘给镇住了。
她咕噜了一句什么,才接着哗啦啦敲起键盘来。
那天下午,善各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贴上了新的村规民约。那是一张比门板
稍小点儿的纸,上面写着:三桥村村规民约第一条:从二○○六年十月二十日起,
善各庄改名为三桥。
第二条:今后,每一个村民都要记住,这里叫三桥,而不再叫善各庄。违者一
次罚款五十。
第三条:凡三桥村的妇女不能聚众打麻将,违者一次罚款五十。
……
看前面两条还都笑,看到第三条,女人们有气了,说你以为这真是在三桥啊?
看女人们气,男人们更忍不住笑,说,你们不用急,这村规民约没用,看吧,
上面明明写着“三桥村村规民约”,可这里是北京善各庄啊,他说要叫三桥就是能
叫的吗?明明是我的儿子,你硬说那是你的儿子行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