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准准跟他婆娘说这事儿时特别叮嘱过,要她不要把这事儿告诉别人,尤其不
能让王飘飘的爹王红旗知道。但王红旗第三次要罚她的款的时候,她就没把住自己
的嘴,把这事儿抖给王红旗了。
王红旗说不准村里的女人打麻将那是来真格的,自贴了村规民约以后,他就每
天在村子里转,看哪儿聚了一桌他就把她们撵散。女人们先看他儿子王飘飘的面子,
他撵就散了算了,一天不打麻将也死不了人。第二回,人家还看他儿子王飘飘的面
子,想两天不打麻将照常死不了人的。第三回,照样看在王飘飘的分儿上,不跟他
计较。可往后王红旗还跟她们认真,她们就觉得这有些过分了。娃儿送学校了,家
务就那么点儿,不打麻将做什么呢我们?那么多的时间,我们也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又不是赌博。她们这么想,以后王红旗再来撵就不走开了,看在王飘飘的分儿上也
不走开。王红旗要罚款,一人一次五十。她们赖脸,说我们这桌上的钱全收起来也
没五十呢。王红旗不干,全收起来没五十也不行,记账,这回拿不清下回拿。记账
就记账,我不信你王红旗还真能变成黄世仁?张准准的婆娘就是这么想的。有的为
了继续打麻将,当场就交了罚款,但她不交,第一回,她叫王红旗记账,第二回她
还叫王红旗记账,第三回,她还是那句话,给我记账吧大伯。王红旗不干了,他说
事不过三。婆娘家容易着急,王红旗不让路了,她就想找个能砸王红旗的脚的,两
片嘴唇一张,就把王飘飘替张准准出气的事儿抖出来了。
我们打个麻将你都要罚款,那你家飘飘出去打架你罚款不?我们打一回麻将罚
五十,你飘飘把人家腿打断了罚多少?
这还真是块有分量的“石头”,王红旗要不是上了点年纪,真有可能让她给砸
得跳起脚来。
这一下砸出去,张准准的婆娘就后了悔,想起了王飘飘是为了帮自家男人,也
想起了自家男人在耳边的叮嘱。但后悔已经没用,吐出去的唾沫收不回来。她掏了
一百五十块钱放王红旗怀里,撤了。乡下婆娘没见过太多的钱,一百五十块在她们
这里算多的了,更何况那是交罚款。张准准的婆娘在把钱放到王红旗怀里时咕哝了
一句,说拿去吧,就当是我们还你家飘飘的情哩。如果说刚才那一下砸到了王红旗
的脚背上,这一下就是砸到脚指头上了。十指连心,刚刚给“砸”得发愣的王红旗
这一下真的感觉到疼痛钻心,差一点儿没晕过去。
他气冲冲找到了张冲锋。
他把张准准婆娘揣他怀里的一百五十块钱甩到张冲锋面前,说,这是你儿媳还
给我家老大的情。张冲锋看着那钱,哑着嘴琢磨出了什么事儿。王红旗说,飘飘又
去打架了,还把人家腿打断了。张冲锋就琢磨出一点儿眉目来了,说,是替准准打
的?王红旗说,我想是吧。张冲锋说,准准那婆娘太不懂事,飘飘哪时候替村里人
打架要过人还情的?王飘飘说,就是啊,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他虽然坚决反对飘飘
那一套活法,但飘飘骨子里那种仗义他还是蛮欣赏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张准准婆
娘最后咕哝出的那句话不光砸痛了他而且还激怒了他。他冲着张冲锋发火,这不是
打我的脸吗?!张冲锋咬着牙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把那狗东西找来,当着你的面
儿我抽她的脸,我让她长点儿德性!张冲锋一瘸一瘸要走,王红旗把他拉住了。王
红旗说,我是那种人吗?我能让你为了替我出口气去打儿媳落个笑话?连飘飘都知
道为人讲个仗义,我就不知道?
张冲锋一只腿儿长一只腿儿短地站下来,说,我依你。
王红旗的情绪在这里得到了缓冲,嘴上的劲儿也就减了许多。
王红旗说,我也就是要你多加教育,让她以后不要再去丢你的脸了,说实话,
那也是丢你们张家的脸呢。
张冲锋说,是。
王红旗说,你坐下吧,站着累,坐下来我们摆摆我家那报应儿子,你说他怎么
就狗改不了吃屎呢?
张冲锋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卷草烟。第一支,是给王红旗卷的,第二支才是自
己的。
那天他们聊了好半天儿子,一直聊到张准准的婆娘回来煮晚饭,在张冲锋的追
问下,儿媳只得把自己从张准准那里听来的全捅给了他们。她的话里明显表现出对
王飘飘的不满,她认为教训教训那人可以,但不应该把人腿给打断了,让她的男人
白白赔给人家五千块医药费。儿媳蠢到这一步让张冲锋一阵一阵地脸红,他真想抽
她的嘴巴,但又碍于他是公公,老公公不能打儿媳妇,是中国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
王红旗是打定主意晚上要跟儿子飘飘理论一番的,但接下来的那件事情比前一
件事情大多了,大得他的脑子都装不下,把别的事情都挤出了他的脑子。
儿子王飘飘的左手少了三根拇指。
儿子王飘飘少了三根拇指还满不在乎。看屋里的另外三口都盯着他裹了纱布的
手看,他还笑着说,看啥呢看?不就是少了三根手指吗?他说,就这三根手指还都
是我自己切下来的,我当着那帮家伙的面儿,切给他们看,我切一个,他们眼睛都
不眨一下,我又切了一个,他们还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再切下一个,那家伙说,
王飘飘你有种,你回去做你的正经人去吧。爹你说我是不是有种?那家伙要是再不
吭声,我会继续切下去,后面还有两个哩。如果我切完了他还不吭声,我打算把切
下来的那些手指当萝卜条吃给他们看……
王飘飘正说得得意,王红旗一巴掌就扇到了他脸上。
王飘飘红着半边脸,继续得意,他那样子好像他爹刚刚根本就没有扇过他的耳
光,他的脸也并没有火辣辣地痛。他说,你们是不知道那家伙现在的野心,居然打
起了偷国家文物的主意,他一次一次地找我就是为了拉我入伙,我要是不答应,他
们就要拿我儿子或老爹说话,我跟他们说,老爹和儿子我不能让他们碰。伙我也不
能人,但我可以把我的左手留给他们……
王飘飘的婆娘率先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儿子涛涛虽然到底也没弄明白爸爸
正说的那事儿有多么严重,但看妈哭了,也跟着哭起来。
王飘飘不高兴了,哭啥呢哭?都不许哭!
娘儿俩就都噤了声。
王飘飘过去把儿子拉进怀里,一只手搂着,话却是冲着爹去的。他说,爹,我
知道这手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人财产,它们也有你和妈的一份儿,我这样擅自地
当萝卜切是对你们的大不敬,但我这样做是为了彻底跟那种活法断绝关系,我切我
的手指头一方面是向他们表示我的决心,也是在向我自己表示我的决心,爹你不是
想我改邪归正吗?我这样做就是为了彻底地改邪归正啊爹。不就是少了三根手指头
吗?可从此以后王飘飘就不是人渣了,这可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啊爹……
那晚王红旗没等王飘飘把话说尽兴就出门找张冲锋去了,两老哥们到超市去买
了一瓶红星二锅头,在村西头的一块废弃的石桌子边坐下,喝起来。造这张石桌的
人可能是个爱好下棋的,但后来这人不住这里了,而且房子很破了也没来修修,所
以后来也没人来租这房,这一下,这里倒成了老哥儿俩说话的清静之所了。
风有些冷,王红旗一边喝酒一边不断地流鼻涕眼泪,抹了几回都抹不干净,他
索性不抹了,反正夜黑着,反正对面坐的是他的贴心哥们儿。
他说,我现在特想回家,回我们的三桥去。这话里透着孩子气,但张冲锋知道
他这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他们旁边的墙上就是一张他们贴上去的“村规民约”,
王红旗说话时就看着那一块模糊的白色,说,我原来想这里虽然是北京,但住的都
是我们村的人,也就是一整家人挪了个窝罢。所以我想把这里还当是家,是我们的
三桥村。可现在看来这些都是我们在妄想,再怎么妄想,它也是北京的善各庄,它
不是三桥,不是我们的三桥。我真的,真的好想回去。王红旗吸鼻子的声音变得越
来越重,最后,他干脆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张冲锋觉得,这时候坐面前的不是王红
旗,而是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告诉他,他想家,想家里的亲爹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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