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哪能回呢,我花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接你们来享受的,这里是北京哩,以往在
老家那边,一听说谁家有个人在北京哩,所有的人看他们时眼神儿都不一样。现在
我们把一个村庄都搬北京来了,多了不起的事噢,你却要回去,回去干啥?王飘飘
说。
王红旗是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但他说服不了那个老念着家的自己。他支支吾
吾,说老家这阵儿小麦把地都染绿了吧?
王飘飘说,你想种小麦了?你种了大半辈子小麦谷子的,就真不想好好的轻闲
几阵?
他还说,你是觉得我做儿子做得不好,不想给我面子吗?
他还说,你说要我改邪归正我就改邪归正了,我都听你的话你怎的不听我的话
呢?有句话不是讲互相尊重吗爹?
爹给他问得一脸涩,舌根发麻答不上话来。一边的婆娘看了替爹抱不平,说,
爹想回家我支持,我跟他一起回去。
王飘飘扯一下嘴角,扯出来一脸的不正经。他说,那谁跟你睡觉啊?婆娘一泡
口水吐到他脸上,说,我才是想走了不见狗屎心不烦哩!王飘飘把脸伸过去,伸到
婆娘的面前去,说,替我把狗屎擦了,快,还不擦我就要给臭死了。婆娘看一眼爹,
去替王飘飘拿毛巾。拿来了却并不替他擦,把毛巾扔他脸上。王飘飘自己擦。一边
擦一边说话,说我王飘飘混得真惨啦,我以为我混得不错哩,能把婆娘儿子老爹都
接到北京来呀,哪想到倒混成了一泡狗屎了。婆娘说,比狗屎不如。王飘飘还是一
脸不正经,说才一秒钟不到,就连狗屎都不如了,婆娘你说比狗屎不如的是啥东西
呢?他把擦过了脸的毛巾放鼻子跟前闻闻,装一副臭不可闻的样子,一脸难受地把
毛巾扔给婆娘说,快拿开,真是比狗屎不如。婆娘这阵不喜欢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态
度,把毛巾扔到一边儿去,扭屁股进里间去了。
王飘飘对他爹说,看吧,都是打麻将惹的,这婆娘家凑一堆没事儿都要生事儿,
爹你走不了了,你得管管这帮女人,一定得管好她们,要不,我们这帮男人在外面
混,指不定哪天就后院起火。
王红旗说,怎的回事?
王飘飘说,你问问你那乖儿媳,是不是打麻将时听别的婆娘乱嚼舌头了。特别
是准准那婆娘,那舌头天生就是搅屎棍。
躲进里间的婆娘又回来了,她对王飘飘说,你要没那些臭事,人家舌头再臭也
搅不到你。
王飘飘说,话不能这么说,那搅屎棍搁哪儿都臭,你就是一杯香茶,她一搅也
肯定臭了。
婆娘说,你的意思是你没那些臭事儿?
王飘飘不理她,他跟爹说话。他说爹啊,你说一个男人在外面混哪就那么容易?
你想想你当村长那些年,是不是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啊?江湖规则嘛,人在江湖混,
哪能不遵守?我再怎的,到最后这百多斤身子骨还不都交给你了?最后一句他是冲
着婆娘说的,说完了他就打算出门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婆娘说,我今晚又得出
去鬼混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婆娘做一脸高傲对他。他笑笑说,你不去?不去
就算了。
听王飘飘的车往远处飘去了,王红旗对儿媳说,我看你就不要去打麻将了。儿
媳悄没声儿地消失在卧室门口,他又不好意思把头伸得更远些,就只好冲着那门口
高了嗓门儿说,农村婆娘家,屁股落哪儿都还是个农村婆娘,不能跟城里婆娘比,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们不能学城里婆娘,整天凑一起搓麻将。
儿媳在里面说话了,打麻将我可以不去,但你也得管管飘飘,他可是经常在外
面整别的婆娘,这我可没冤枉他。
王红旗哑巴了。这样的话题他不好跟儿媳讨论。
他去了张冲锋那里。
他对张冲锋说,看来还得禁止婆娘们打麻将。
得想个办法。张冲锋说。
王红旗说,罚款不行,以前我是想把那钱拿来修牌坊,把村牌换了,现在不行
了,老大不让我整,说那可笑。
张冲锋说,你想得通?
王红旗说,想是想得通,但我还是希望这个地方叫三桥,它叫三桥我这心里才
踏实。
张冲锋说,嗯,是那回事,我们老了,就像树叶念根,总念着要把脚放在家的
那块地上心里才踏实。
王红旗脸色暗了下去,说,可,这地方太不像我们家里的模样了,我们那边,
这时候小麦苗苗都拱出头来了,那地里看去是一片绿哩。
张冲锋说,是的,这里缺地,庄稼人没了地,就会浑身不自在,这也是你总觉
得这地方不是家的原因。
两人约好了第二天去庄子北面租地。说只要有了地,老家伙们就不再闲得心慌,
也有理由不让女人们打麻将了。
那是一大片地,很平,很宽阔,一眼望不到边。他们走到地边,也看到地头有
小麦苗苗的头,怕冷似的,缩着脖子。他们好高兴,像他们看到的不是小麦苗苗的
头,而是他们的亲儿子的头哩。
可别人不租给他们。别人说他们的地他们自己要种,不租。
接下来,北京二○○六年的第一场雪降临了,一夜之间,满世界白皑皑。王红
旗一个人在村子边儿上转了几圈儿,觉得地都藏起来了,他找不着了。
下雪那晚,王飘飘没有回家。第二天晚上也没有。恰巧那晚张准准的婆娘也没
回家,而且第二天晚上张准准的婆娘也同样没有回家。人们把两人的失踪往一块儿
捏捏,弄得张准准和王飘飘的婆娘都很痛苦。第三天中午王飘飘回来了,车上坐了
张准准的婆娘。王飘飘的婆娘当时正从超市买了瓶醋往家走,看到了。两个婆娘是
有过对视的,但张准准的婆娘后来又假装没看到她,她心里的醋瓶子当时就翻了。
她提着醋瓶追车,一直追到张准准家门口。张准准的婆娘下了车,明明看见王飘飘
婆娘了,却再一次装着没看见。事后她自己解释是不好意思跟王飘飘的婆娘搭讪,
但王飘飘婆娘一直都认定她当时是故意做给她看,因为她竟然当着她的面儿伸手去
拉王飘飘,还弄了一嘴的媚腔叫王飘飘,说老大哩,你得下来跟他爹说清楚,要不
然我可能进不了屋的。事过很久王飘飘的婆娘还盯着她问,你当时是不是真想给王
飘飘垫床?
关于这个问题,张准准的婆娘从来没认真回答过,她觉得事情后来已经很明白
了,解释和不解释都没什么意义。
那事情是这样的,张准准的婆娘前些时候听人说,代销什么化妆品比她男人装
修房子赚得还快还多,还听说做这桩生意的总公司设在邯郸,就自作主张悄悄跟人
跑去了邯郸。可去了之后,那里只有一大堆和她一样想去赚钱的女人,她们全挤在
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睡地铺,吃大白菜。有时候,里面有人会带一两个去见
另一两个,那另一两个据说是做化妆品代销赚了大钱的,这一两个去见她们,是去
看她们怎么大手大脚地花钱。只有赚了大钱的人才可以大手大脚地花钱呢,她们看
到了就会这么想,带她们出去的人也正是要她们这么想。然后,她们全聚在一起听
别人讲课,讲他们的理念、理想,讲得热血沸腾,激动时就挥起手来喊口号,讲课
的喊,听课的就跟着喊。然而,她们见不着什么化妆品。化妆品没有,自由也没有,
出门时被人带着,进门大门就锁上了。有人告诉她们,赶快叫家里人寄钱来吧,有
投资才有钱赚啊,小投资只能赚小钱,大投资才能赚大钱啊,最好是叫你的朋友啊
亲戚啊都加入进来,有团队才有势力,谁的团队最大,谁就是最大的老板,想不想
做最大的老板啊?
张准准的婆娘感觉如醍醐灌顶,大大地长了见识,就打电话给张准准,叫他给
送钱过去。张准准不知怎么的不答理她,她就跟那边说要回家拿钱,不想别人不让
她走,说钱只能叫家里人寄过来,或者你叫他们也加入我们的团队,但她绝对不能
回家。这一下,张准准的婆娘又糊涂了。挨着她睡觉的那女的告诉她,如果你要出
去,得家里人拿钱来,没几千块钱拿来你回不了家的。人家说的是真的,因为她就
是家里没那么多钱来取才一直没能回家的。张准准的婆娘说,那你呆在这里怎的做
生意?人家说,打电话呀,发短信呀,全按照这里面的人编的瞎话去蒙朋友啊亲戚
啊,他们加入了,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去蒙别人啊,就像蜘蛛织网一样。张准准的婆
娘害怕了,说这到底是做的什么生意啊?人家说,传销,你听说过吗?她没听说过,
露白痴相。人家说,犯法的。她说犯法的那还做?人家说,你不做就叫你男人拿钱
来领你出去吧。她就使劲打张准准的电话。她不知道张准准这边听别人说她和王飘
飘裹着跑了,早觉得脸皮丢尽,怎么会接她的电话?
那女人说,你男人不是东西,要我男人在,他一定会来接我出去的,他就是去
偷去抢也会凑了钱来取我。
张准准婆娘受不了人家那贬,顶人家,说你男人对你再好可惜不在了是不?人
家说,就是啊,可惜不在了。要不是他不在了,我也不会陷到这里来。我儿子要上
大学,我是想赚钱来供儿子上大学呢,所以就鬼迷了心窍。
张准准不接电话,她就想到了王飘飘。王飘飘接过张准准婆娘的电话以后打张
准准的电话,张准准也不接。王飘飘不能因为张准准不接电话就不管他的婆娘,他
就自己带了钱走了一趟邯郸,把张准准婆娘给接回来了。
事情虽然属实,但说这件事情的是王飘飘和张准准的婆娘,别人就不太愿意相
信,他们更愿意相信是王飘飘和张准准的婆娘合起伙编来骗人的。对于张准准婆娘
来说,最要命的是张准准不相信她那些话。张准准狠狠地揍了她一顿,还说要跟她
离婚。也不理王飘飘了,他甚至不回家住了,也不知道晚上他住在哪里。王飘飘这
边呢,婆娘自然也不相信他那一套说法,给脸色看不说,也提出要跟王飘飘离婚。
王飘飘觉得很没面子,去找张准准。问他还相不相信他大哥,张准准不理他,显然
是不打算相信他了。他心一横就抡了张准准一拳,那一拳打在了张准准的嘴巴上,
张准准吐了好几口血。王飘飘看张准准吐血,自己也吐口水,专门往张准准的面前
吐。他说,你是头猪!我王飘飘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我是那种人吗我?
撂下这话,王飘飘走了。
看着王飘飘远去的车屁股,张准准想,可能自己真的是头猪。
当晚,他扛了一箱啤酒去了王飘飘家,两人借着酒把脸皮又抹了回来。但事情
并没有从此就彻底解决,婆娘还跟王飘飘扭着,张准准也还跟婆娘扭着,也不知道
哪天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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