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洛阳城仍在一刻不停地陷落。
防风氏的白骨日以继夜地牵着它往西走去。而洛阳已经不再是一匹淹没在夜色
里的马了。在跋涉过不可计数的山峦与江河之后,洛阳成了一张千疮百孔的渔网。
时间在这张网里无可阻止地流失,而关于洛阳城的种种传说和回忆也像光阴之河中
的漏网之鱼一样,从洛阳松动的房梁上、倾倒的城墙边游走了。
若干年前那场浪漫而璀璨的迁徙,遗落为今日黑暗中的背叛与逃亡。
洛阳城里再也找不出一个可以说故事的人。洛阳即将陷落,而它早已被自己的
城民遗忘了。
因为迦毕试还是没能在黑黢黢的影子中遇到他昔日的爱人。
我没有把朱枝交给他。
正月初十下了一场雪。
到十五的时候,雪还没有化。
我和离阿奴在院子里扎兔子灯。白纸糊的兔子灯往雪地里一放,几乎寻不着了。
离阿奴就剪了几片红色的油纸,给它们做了眼睛。
我们做了一个特别大的兔子。这是兔婆。另有一些小的,是兔仔。做骨架的竹
篾不够了。就拆掉波波匿用来抓鬼的笼子,再一弯一折,拿纸糊了,又多出几只兔
仔。那几只被突然释放出来的鬼魂,带着有些意外的神情,嗡嗡地说了好一阵,赖
在原地不走。过了一会儿,他们像狗一样扬着鼻子在空气里嗅着,最后一个接一个
地钻进了兔子灯里,爬到装着茶油泡过的白米的小盏子上,把身体浸在米粒间,昏
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一些无家可归的鬼。没有了装他们的竹篾笼子,他们就自己钻到了竹篾做
的兔子里。
我和离阿奴一边扎着灯,一边等“过灯”的队伍。他们会从东边的建春门出发,
一路都会有人加入进去,队伍走到我们延年里的时候,就能是几百号人了。
我拿手拧着兔婆的耳朵,扯来扯去。等了半天,“过灯”的队伍还没到。
后来我竟等得在雪地里睡着了。
我在睡梦里听到离阿奴说“来了来了!”然后看到两盏扇面灯打头,一条长长
的灯龙进了延年里。沿路不断有人擎着荷花灯、芙蓉灯、狗灯、猫灯加人进去。等
队伍出了延年里经过长秋寺时,和尚们也点着灯加入进来。最后,有上千人都参加
了“过灯”。人们似乎习惯于明媚的灯火,而不是长久的黑暗。人们也似乎忘记了
洛阳正在陷落这回事,纵情享乐着。经过永宁寺的时候,三个比丘尼的歌声变成了
一阵大风,把“过灯”的队伍吹散了。我手里的兔子灯晃了几晃,装着米和灯心草
的盏子倒了,扑啦一下,米都撒到了我身上。火苗像温暖的豆子,在我的头上、脖
子里、手背上、裤腿上滚落。我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灯心草,灼热难耐的滋味从头到
脚蔓延开……
我突然惊醒了。
院子里静静的,一片白皑皑的雪上,端坐着一圈红睛的白兔。
白兔的肚里点着灯。先前还在睡觉的那几只鬼被灯心草烧到,噼噼噗噗地跟着
燃了起来。他们只惨叫了不多一会儿,就都烧成了一缕青黑色的烟。
我突然觉得难受,坐在雪地里哭了起来,呕出许多东西。
离阿奴从院子外画跑回来,他对我说:今天城里漆黑一片,没有人扎灯。
“谁让你点这些灯了?”我气鼓鼓地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都熄了!”我爬起来,拿脚去踹那些灯。
离阿奴默默地跟着拿脚去踹灯。
等所有的兔子灯都暗下去。变成跟雪地一样的颜色,我开始把它们一个个都翻
过来,朝里面喊:波波匿!波波匿!
离阿奴没有再帮我。
他站在雪地里,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在发现朱枝和波波匿就是同一个人的那天夜晚。我把波波匿装进了她亲手做的
一只竹篾笼子里。
原来“抓鬼婆婆”就是鬼;而她穷尽一生要抓的鬼,就是她自己。
波波匿和迦毕试究竟有怎样的恩怨,我想这个故事一定与波波匿口中那个朱枝
与迦毕试的故事大不相同。
可是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故事。我都不能把朱枝交给迦毕试。
波波匿和离阿奴是这昏暗无光的洛阳城里我唯一的亲人。如果把朱枝交给迦毕
试,我就要失去波波匿;而当阳光照进洛阳,我也将失去离阿奴。唯一的办法就是
把朱枝囚禁起来,永远不让迦毕试找到她。
离阿奴不知道,朱枝就关在一只兔子灯里。
米是鬼魂的禁符。她只能伏在那盏浸了茶油的米上。那些灯心草,不能点。
等我在一只兔子灯里找到波波匿时,她已经被熏成了黑乎乎的一团。我提起灯,
走到院中的水缸边,把灯整个儿按进去。再提上来时,波波匿已经被涤过,变成了
朱枝的样子。身上的黑灰掉干净之后,露出她深红色的裙子,像一尾被捞起来的金
鱼。
“波波匿!”我叫她。
她睁开眼睛,诡秘地微笑了一下。
“禅师,你为什么不肯放了我呢?”
“因为我不能把朱枝交给迦毕试!”
“洛阳的秘密,并不是我和迦毕试之间的秘密,”她缓缓地说,“洛阳早就已
经停止迁徙了。”
“不可能,”我说,“我听得到迦毕试的心在防风氏的胸腔里跳着;我的眼睛
里总是无尽的黑暗。如果洛阳早就已经不动了,太阳会照进这里的。”
“你听到迦毕试的心在防风氏的胸腔里跳着,那没错。只是你听到的另一个心
跳声……并不是你自己的。”
“那是谁的?”
“是别人的。禅师,你在大业四年的时候就死了。”
“不可能!你撒谎!”
“禅师,洛阳城只是你的一场梦。只是你有的梦长,有的梦短。短的,像元宵
的梦,十四年前的洛阳燃了起来,或是今年‘过灯’节上灯笼燃了起来,并没有什
么不同;长的,像迦毕试的梦,一直要在黑黢黢的影子里遇到另一个人。却总是遇
不到。”
“洛阳的迁徙也是梦么?”
“是的。这是你最长的一场梦。”
“你又在编故事了。我是鬼,你们是什么?”
“你梦里的洛阳城就是一个鬼城。禅师,你想想,为什么会这样?洛阳为什么
总是黑夜,洛阳的鬼魂为什么总也抓不完?因为你在这里遇到的所有‘人’,都是
鬼。所有你以为是鬼魂的,其实都是人。南阳公主和宇文士及都还活着,他们并没
有变成鬼。而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迦毕试左臂上的那只朱红色的鸟儿。”
“你编出这样的话,为的就是让我放了你。骗不了我!”
“禅师,有一个人不在你的梦里。他可以证明我的话。”
“谁?”
“云休方丈。”
云休方丈有一张白净年轻的脸,一双素净柔弱的手。单看这些,是断不会料到
他和我有多么复杂的前因后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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