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国庆节前,行里给每个员工发了张××公司的领物券,凭券可到指定地点领取
豪华冰柜一台。
中午吃饭时,庞鹰拿着餐盘过来,邻桌几人在小声议论什么,见她来了,便闭
嘴不说。庞鹰和高丽华坐一桌吃饭。一会儿,崔海也来了,在邻桌坐下。高丽华见
了,道:“哟,领导也来这里吃饭呀,与民同乐嘛。”崔海笑道:“楼下美女多,
不像楼上小餐厅,都是糟老头,没劲。”高丽华嘿的一声,拿起餐盘,大剌剌地走
到他那桌,坐下。
庞鹰听见两人的笑声,毫无顾忌的,忍不住朝他们看去。崔海不知说了句什么,
高丽华笑得手似都拿不住筷子了,在他肩上轻轻一扶。崔海趁势便抓住她的手。庞
鹰不好意思看下去了,转过头。
这时,蒋莹变戏法似的出现了——面无表情地,径直走了过来。
周围的声音顿时轻了下去。崔海和高丽华却兀自没察觉,一个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说得眉飞色舞。
蒋莹走到两人边上,停下。崔海看见她,一惊,道:“你怎么来了?”蒋莹道
:“来看你呀。”她朝高丽华瞥去。高丽华端起餐盘,道:“我吃完了,你们慢聊。”
说着便要走。蒋莹脚往旁边一勾。高丽华没提防,被她一绊,整个人向前倒去。咣
当!餐盘倒翻在地上,人也随之跌倒,摔个结结实实。
周围一阵哗然。
蒋莹一动不动地站着。崔海扶起高丽华,问她:“没事吧?”高丽华摇头,道
:“没事。”蒋莹嘴一撇,道:“不好意思哦,我不是故意的。”
崔海朝妻子看,道:“走吧,去我办公室。”也不待她回答,拉着她便往外走。
蒋莹经过高丽华身边,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高丽华拿起餐盘,一瘸一拐地放到回收处。庞鹰跟上去,道:“你膝盖受伤了。”
高丽华道:“没事,回去贴张创可贴就行了。”庞鹰道:“去医务室看看吧。”高
丽华笑笑,道:“哪有那么严重。”
高丽华走出餐厅,到电梯口。崔海和蒋莹也等在那里。高丽华缓缓地走上前。
蒋莹朝她看。高丽华也朝她看。两个女人目光相接——蒋莹脸上的妊娠斑,淡
淡的一块一块,像白衣服穿久了,泛黄了。体型因为怀孕而变得臃肿,虎背熊腰,
全然不复往日的窈窕,整个人像是吹足了气。她瞥见高丽华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身
上一圈圈地打转,挑衅似的。很快地,高丽华把视线移向前方。她站得笔直,挺胸
收腹,更显得身材曼妙无比。她拨弄着头发,手指雪白。
蒋莹有些泄气。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活脱便是崔海的前妻。
不知怎的,她肚子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突如其来地。
“啊——”蒋莹捂住肚子,尖叫起来。
苏圆圆要去医院看蒋莹,高丽华听了,也说要一起去。苏圆圆道:“你就算了,
别添乱了。”高丽华道:“阿姐,天地良心,我可没惹她,是她自己流产的。在场
的人都可以作证的。”苏圆圆嘿的一声,道:“我晓得,你是好人。”高丽华道:
“我算是好说话了——她绊了我一跤,我都没跟她计较。”苏圆圆道:“是呀,所
以才说你是好人嘛。”
苏圆圆说完,径直走了。高丽华悻悻地坐下来,问一旁的庞鹰:“你也看见的
是吧?我是无辜的。”庞鹰嗯了一声。高丽华又道:“这女人早不流产,晚不流产,
偏偏在我面前流产,存心让我难看。嘿,跟她老公多说几句话,就要吃醋——她在
她老公身上拴根绳子该多好。”
庞鹰忍不住道:“换了你,你不吃醋?”高丽华道:“我老公不会像崔海那样
的——我是谁啊,有了我,别的女人看都不要看了,一个个都像白板一样,木笃笃
的,没啥看头。”庞鹰觉得这人倒也有趣,忍不住笑了笑。
苏圆圆赶到医院,蒋莹正在午睡。崔海在一旁陪着。苏圆圆坐下,把带来的补
品放在一边,对他道:“这跟坐月子差不多,要好好调养。”崔海哦了一声。苏圆
圆朝他看。崔海道:“别这么看我,吓咝咝的,搞得我像个罪人一样。”苏圆圆道
:“你这是风流罪过。”崔海叫起来:“什么风流罪过。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你要
相信我。”苏圆圆道:“我相信你有什么用,要蒋莹相信才行。”崔海叹了口气,
道:“她啊,倔脾气,说什么也不听,怀孕了还七想八想——好了,现在孩子没了,
太平了。”
蒋莹醒了。崔海要给她削苹果,她板着脸说不要。苏圆圆让他先走。“你回去
上班吧,这儿有我呢。让我们姐妹俩聊聊。”
崔海走了。苏圆圆扶起蒋莹,拿了个枕头,给她垫在腰下。蒋莹哭丧着脸,道
:“苏姐,孩子没了。”苏圆圆道:“没了就没了,你还年轻,还有机会。”蒋莹
恨恨地道:“他是无所谓的,反正他已经有两个小孩了,这个有没有都无所谓。”
苏圆圆道:“他越是无所谓,你越是要好好地生个小孩,否则将来三比一,吃亏的
总归是你——怪你自己,不晓得珍惜自己。”
蒋莹带着哭腔道:“苏姐,那现在怎么办?”
苏圆圆沉吟着,道:“想办法快点再怀上一个——崔海这个人啊,不是我在你
面前说他,确实也有点那个。你要是不快点生个孩子,巩固一下地位,形势对你真
的不大有利——该闹的时候也该闹一闹,但是要注意分寸,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就
像这次,多不划算呀,是吧?”
苏圆圆拿过一个苹果,朝她看了一眼,说下去:“反正还是那句话,苏姐肯定
站在你这边,有什么事情,就跟苏姐说,苏姐帮你出主意。嗯?”
苏圆圆说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很贴心地,把苹果递给她。
佟承志把一台新的冰柜搬到老丈人家。家里发了两台,老丈人家恰恰又没有冰
柜,两全其美。佟承志进去时,崔海也在,灰头土脸的模样,似是刚被训过。苏父
在泡功夫茶,见佟承志来了,道:“承志来得正好,坐下来喝茶。”
苏父喜欢喝茶,餐边柜里都是今年的新茶,上品。一套茶具也是上品;茶壶是
宜兴紫砂的鼓形壶,茶杯是潮州枫溪的白果杯,茶洗、茶盘、茶垫、水钵、龙缸、
红泥小炉、砂跳……一应俱全。苏父先烧开水,把茶壶烫了,茶叶放进茶壶,再烧
水,沿着茶壶的边沿倒进去,高冲低洒,再接着是刮沫、淋罐、烫杯,茶杯一字排
开,转着圈地斟茶。
崔海拿了茶杯便要喝。苏父说:“别急,喝功夫茶可急不得,要先闻一闻,再
啜一口,含在嘴里一会儿,最后才喝下去——你当是可口可乐啊?”
苏父说着,自己拿了一杯,拇指和食指按住杯沿,中指托住杯底,“含汤在口
中回旋品味。一旦茶汤人肚,口中啧啧回味,鼻口生香。咽喉生津,一碗喉吻润,
二碗破孤闷,两腋生风,回味无穷。”他双眼微闭,端着茶杯在鼻下轻轻一闻,一
副陶然的模样。
崔海笑道:“老行长是雅人,我是老粗,要这么个喝法,早渴死了。”
苏父道:“喝功夫茶不是为了解渴。古人登山浮水,临流漱石,林墅深幽,席
地小坐,烹茗啜饮,是人生一乐。”他说着,朝崔海看,忽道:“你啊,做人就是
太浮了。当年你去安徽当兵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做人要沉得下去,稳得住。尤
其是男人,不沉稳就别想有出息——你啊,要多静下心来喝喝茶。”
崔海忙点头道:“是,是。”
三人又喝了会儿茶,崔海说还有事,先走了。佟承志继续陪苏父喝茶。
苏父问他:“最近工作还顺利吧?”佟承志道:“挺好。”
苏父将茶壶里的茶倒进杯中,道:“其实,不光是崔海,你们年轻人啊,有空
都应该多喝茶——喝茶能让人静心。现在这个社会,有些事情,不静下心来就做不
好。”佟承志嗯了一声。
苏父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冰柜,道:“小夫妻俩最近还好吧?”
佟承志忙道:“挺好。”
苏父道:“我这个女儿啊,缺点优点我都晓得,缺点就不说了,优点扳手指头
也数得过来,但至少一点——对老公是没话说的,你自己也该晓得,她为了你,算
是尽心尽力了,对吧?”佟承志点头。
停了停,苏父道:“孩子的事情,别急。总归会有的。你们还年轻,啊?”佟
承志依然是点头。
苏父道:“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好。女婿好了,女儿才能好。你是个怎么样
的人,我和圆圆妈妈都清楚,所以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你们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我和圆圆妈妈也开心——听说你在读中级口译,很好嘛,现在英语很重要,做什么
都离不开英语。有时间的话,再读个行政管理什么的。过几天,你跟我去见见几位
长辈,都是行里的老前辈了,跟他们多聊聊,没坏处。圆圆常说你书生气太重,我
倒觉得这也不是坏事,蛮好。不过有时候也得随机应变,适当地变通一下。人嘛。”
苏父说着,把手中的茶杯给他。佟承志恭恭敬敬地接过。
国庆节,黄昊到庞鹰家吃饭,带了两条烟一瓶酒,还给表弟买了双耐克球鞋。
表弟试穿了,尺寸有些小。黄昊说没关系,到店里去换一双就行了。
吃饭时,婶婶问黄吴:“老家要翻新房子啊?”黄吴闻言,朝庞鹰看了一眼。
婶婶又问:“那要多少钱啊?”黄吴道:“差不多四五万吧,那里不比上海。”婶
婶哦了一声,笑笑,说:“贵倒是不贵。”
吃完饭,庞鹰送黄昊下楼。
到了楼下,黄吴问她:“你跟你们家人说了?”庞鹰道:“嗯。”黄昊皱眉道
:“你的嘴也真是够快的,我前脚跟你说,你后脚就跟他们说。”庞鹰道:“又不
是见不得人的事。再说早晚也会晓得。自己人,有啥好瞒的。”
两人缓缓朝前走去。黄昊叹了口气,道:“这下你婶婶更加不喜欢我了。”庞
鹰道:“不会的。”黄吴沮丧地道:“算了吧。本来六十分勉勉强强,现在肯定不
及格了。”庞鹰道:“他们喜不喜欢有什么用,只要我喜欢就行了。”
黄昊停下脚步,在她脸颊亲了亲。庞鹰一抬头,瞥见楼上表弟在窗口偷看,忙
不迭地让开,道,走吧。
庞鹰走上楼,表弟在门口贼兮兮地笑。“姐姐,你们老保守的,也不来个吻别
什么的,真没劲!”庞鹰在他头上打了一记,道:“小鬼头!”
庞鹰走进去,婶婶在收碗筷,叔叔在沙发上看报纸。庞鹰上前,帮忙把剩菜放
进冰箱。叔叔抬头问她:“国庆节不回去了?”庞鹰嗯了一声,道:“他妈妈说,
跑来跑去浪费路钱,算了。”婶婶在一旁道:“他妈妈这是门槛精,让你们把路费
省下来给她盖房子——他这个妈妈呀,花样也实在是多,前阵子是生病吃药,每个
月成百上千地寄钱,现在又要翻新房子,一下子又是好几万。她怎么不想想,她儿
子在上海连个卫生间也买不起,她倒是蛮笃定。”
庞鹰道:“不是她要翻新房子,是老房子被政府收回去了,不翻新房子就没地
方住了。”婶婶道:“你怎么晓得,他说你就信了?”叔叔咳嗽一声:“你不要多
事。”婶婶道:“我不是多事,我是在讲道理给庞鹰听。小姑娘太年轻,有些事情
还不太懂——你们将来总归是要结婚要买房子的,钞票呢,天上掉下来?这个黄昊
啊,我横看竖看都没觉得他哪里好。”
表弟插嘴道:“我看他蛮好。”
婶婶道:“好你个大头鬼,一双鞋子就把你收买了。你妈我养了你十几年,也
没见你说我一声好。”
庞鹰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书。布帘拉上,外面就是表弟的床。表弟偷偷在打游
戏,把声音调得很轻。庞鹰听见了,隔着布帘劝他:“要么就温书,要么就睡觉。
小心又挨你妈妈的骂。”表弟道:“我再打十分钟,马上睡觉。”
过了一会儿,表弟忽道:“姐姐,要是把你的脑子给我一半就好了。”庞鹰一
怔:“干吗?”表弟道:“其实也不用一半,三分之一也够了。我肯定就能考上大
学了。”庞鹰道:“别这么说,你只要肯努力,一定行的。”
庞鹰说着,躺下来。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墙上,—个白亮的点。庞鹰怔怔
看着,觉得它似在微微颤着。明明隔得那么远的东西,这么看着,又似是触手可及。
软软薄薄的,像吹出来的气泡。这么看着,不—会儿,便睡着了。
苏圆圆买了点燕窝,送到蒋莹家。双胞胎被保姆带出去玩了,家里只剩她一个
人。苏圆圆问她:“崔海呢?”她答道:“出去了。”苏圆圆道:“国庆节,小夫
妻俩也不去近郊找个地方玩玩?”蒋莹嘿了一声:“他才没心思跟我玩呢,宁可跟
狗肉朋友打牌搓麻将。”
苏圆圆将燕窝浸下了,叮嘱她发好后挑去杂毛,用椰汁炖最好,别贪方便拿牛
奶——牛奶跟燕窝冲的。蒋莹说:“苏姐,还是你最好,最想着我。”
停了停,蒋莹问她:“苏姐,你那个——怎么样了?”苏圆圆摇头,道:“老
样子,没花头。”蒋莹道:“要不要我介绍个老中医给你?”苏圆圆道:“算了吧,
我现在看的这个,已经是全上海最好的了,据说八十岁的老太婆要是想生孩子,也
能让她生得出来。”她说着一笑,随即低下头。
蒋莹道:“其实也不用急,苏姐你还年轻,好多人四十岁都能怀上呢。”苏圆
圆道:“我现在也不急了,都这么多年了,老早麻木了。”蒋莹道:“佟承志呢,
他急不急?”苏圆圆道:“他急又有什么用,他又不会生孩子。”
蒋莹道:“所以说啊,佟承志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对你又温柔又体贴。”苏圆
圆嘿的一声,道:“他那个人啊,就算发火也是软绵绵的。”蒋莹道:“这才是谦
谦君子嘛——行里一批处长里头,就数他口碑最好了。”苏圆圆笑笑:“温吞水一
个,有什么好的?”
蒋莹道:“温吞水才好呢,稳稳重重的。都说你们家佟承志最有官相,将来肯
定能做大。”苏圆圆摇头道:“算了吧,人家是表面温度低,里面滚烫滚烫,像保
温瓶,这样才有戏。他是里外温度都差不多,真正是杯温吞水。”蒋莹道:“那也
比我们崔海好,他是开水一杯,里外都滚烫,手都拿不住。”苏圆圆道:“做人热
情也不是坏事。”蒋莹撇嘴道:“就怕他是热情过了头,变成热昏了,把自己都烧
焦了。”
蒋莹说着,咯咯笑起来,没心没肺的。
苏圆圆也跟着笑,拿过旁边的茶喝了一口。茶杯放下时,笑容还在脸上,只是
有些走样,变得硬了,凌厉了——看着竟像是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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