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欧洲设分行的消息传出来了,连领导一共是七八个人,照例先是填表格报名。
全国几十家分行,成千上万个人里挑选,谁都晓得背后要有别的东西撑着才行,否
则填了也是白填。可准也不愿落后,反正试试又不用花钱,不试白不试。
庞鹰去人力资源部拿报名表,高丽华托她多拿一份。两人各自填表格。其中有
一项要求用英语写简历,高丽华问庞鹰借汉英字典,折腾了半天,才写了几行。庞
鹰填完了,在一旁等她。她不好意思了,说:“你先去交吧,一会儿我自己去交。”
黄吴买了两张林忆莲的演唱会门票,他晓得庞鹰顶喜欢林忆莲。票子交到她手
上。他道:“三百八一张,两张票子我要做整整一个月的保险——你要是不去,我
就直接把票扔垃圾桶。”这话有些耍无赖。庞鹰朝他看了一眼,道:“好吧。”
周六看完演唱会,两人坐地铁回去,庞鹰问他:“保险做得怎么样?”他嘿的
一声:“饭都要吃不起了,谁还来买保险——我也想开了,再做一阵,实在不行就
算了,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回老家种地去!”庞鹰听了,不说话,一会儿,
又道:“那就换个工作。”黄吴笑笑:“你给我换?”庞鹰停了停,道:“再看看
吧。兴许有机会。”
临别时,庞鹰拿出八百块钱给他,道:“演唱会就算是我请的。”黄昊瞥她一
眼:“看不起人啊。”庞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请我看
贵的。”说着,把钱塞在他手里。黄吴一把拿过她的皮夹,又把钱放回去。庞鹰朝
他看。他把手插进裤袋,耸了耸肩。庞鹰心里叹了口气。
蒋莹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很大,医生劝她该注意饮食,否则到时生起来困难。
苏圆圆隔一阵便去看她。一对双胞胎今年上幼儿园了,长高了些,更乖巧了,见了
苏圆圆便叫“阿姨”。苏圆圆笑吟吟地,从包里拿出糖果给她们吃。崔海陪着坐了
一会儿,便说有事要出去,苏圆圆道:“怎么,我一来你就走?”崔海笑笑,道:
“我走了,你们姐妹俩才方便说话呀。”苏圆圆也笑,道:“你在也一样方便——
又不是外人。”崔海笑道:“有些你们女人的悄悄话,我们男人不方便听,听了就
没趣了。”
崔海说完,在双胞胎女儿脸上亲了亲,出门了。蒋莹待他出去,便忙不迭地让
保姆把双胞胎带走。“两个小鬼头,吵得我脑袋发胀。烦人!”她道。
苏圆圆瞥一眼她的肚子,问:“宝宝还好吧?”蒋莹道:“好得很——这可是
我的本钱,拼了老命也要养得好好的。”苏圆圆一笑:“别说得那么夸张。”蒋莹
道:“本来就是嘛。苏姐我跟你说,我算是想通了,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好才
是真的。加上现在经济又不景气,要是再不为自己打算,就真是傻子了。”保姆带
一对双胞胎到楼下去玩。门一关,苏圆圆便问蒋莹:“他有没有看出来?”蒋莹嘿
的一声:“我是谁啊——谁要真的惹了我,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苏姐,我这
次是真的铁了心了,他不仁,别怪我不义,不把他弄臭,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苏圆圆下了楼,见一对双胞胎在不远处玩滑滑梯,爬上去,又溜下来,来来回
回的。苏圆圆走近了,蹲下来,逗她们玩。双胞胎咯咯地笑。一模一样的脸,笑起
来也是一模一样的酒窝,甜得很。苏圆圆想,也活该那女人倒霉,一点母爱也没有,
还当妈妈呢。她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心里酸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苏圆圆到菜场买了一斤南美白虾。这种虾适合剥虾仁,比外面买
的实惠,味道也好。佟承志最喜欢吃腰果虾仁。钟点工是四川人,不会烧这道菜,
她自己烧。回到家,把虾仁剥出来,撒上盐,倒上料酒,再敷一层蛋清。锅里倒下
油,先炸腰果。火不能太旺,否则腰果就焦了。再是炒虾仁。急火快炒,最后放腰
果,少许倒些蚝油吊鲜,一道菜就算烧好了。
苏圆圆本来是没心思下厨的,但想着佟承志这阵子的神情,是该安慰安慰他了。
男人毕竟是男人,有自尊心的。真要一棍子打瘪,便一点意思也没有了。苏圆圆按
捺着,这阵子反倒比平常更体贴些。老公是自己的,是自己的脸面——脸面就是颜
面和体面,是顶顶要紧的东西。看着老公,便如同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倒霉,镜子
外的人也体面不到哪里去——这番话,苏父跟她说了几千几万遍。她记在心里。
佟承志请了两个礼拜的年假。苏母建议他去普陀山烧香,去去晦气。他不好直
接拒绝,便说去玉佛寺烧香也是一样的。苏圆圆也请了几天假,陪他去三亚玩了趟,
散散心。回来时,苏圆圆给高丽华和庞鹰各带了一副贝壳做的耳环。高丽华隔天便
戴了,接电话时,不慎把一只耳环掉在地上。自己却没察觉。庞鹰一旁见了,悄悄
捡了起来。
佟承志借口说老同学聚会,晚上陪庞鹰去看电影,是《梅兰芳》。演少年梅兰
芳的那个演员长得很俊,上了妆后很有些风情万种。佟承志看了,便道:“这男人
怎么比女人还漂亮。”庞鹰笑道:“你去试试,说不定也行。”佟承志道:“我这
么大块头,要是扮女人,只能演顾大嫂孙二娘什么的。”两人都笑。
佟承志要送庞鹰回家。庞鹰不肯,道:“今天我送你回家。”佟承志逗她,道
:“怎么送,你来开车?”庞鹰道:“你开车,我送你。”佟承志一笑,在她鼻子
上轻轻刮了一下。两人上了车。庞鹰又道:“真的,今天我送你回家。”佟承志朝
她看,笑笑。一会儿,车到了佟承志家。佟承志却不下车,叹了口气,道:“我又
想送你回家了。”
两人相视而笑。庞鹰低声道:“那就送我回家吧。”佟承志道:“真的?”庞
鹰道:“送我回家,我再送你回家。”说着一笑。佟承志捏了捏她的下巴,伸手揽
她入怀。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庞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衣服清香,心里一荡,暖暖的,
似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轻了,在那里飘啊飘的——但只是一瞬,很快地,又一点
点沉下去,直落到底,冷了,硬了。
庞鹰回到家,见表弟在翻看以前的相册。他指着一张照片,问庞鹰:“姐姐,
这就是那个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解放军吧?”庞鹰瞥了一眼,道:“嗯。”表弟又
问:“他人呢,还在安徽吗?”庞鹰道:“复员后就回上海了。”她看向那张照片
——十几年前的老照片,都有些发黄了。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剪个《城南旧事》
里小英子的发型,被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抱在手里。男人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剃着平
头,对着镜头咧嘴笑,有些青涩的模样,当然现在完全不同了——崔海现在发福了
不少,前额还有些微秃。
这时,手机响了——是佟承志的短信:“到家了没有?”她回道:“平安到家。”
一会儿,又发过来:“早点休息。晚安。”她回道:“晚安。”庞鹰握着手机,怔
怔地,佟承志那张脸在眼前晃啊晃的,带着笑,来来回回地,像被什么牵着,怎么
也挥不去——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似是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落在窗格上,听着
又疾又密。
第二天早上,苏圆圆开佟承志的车去上班。她开收音机听新闻,一瞥,见地上
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捡起来——是一只耳环。苏圆圆认得是她买给高丽华的,淡
粉色的,做成海豚的形状;很别致。苏圆圆拿着耳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放
进口袋里。
庞鹰走进办公室,苏圆圆和高丽华已先到了,两人似在说话,见庞鹰来了,便
闭嘴不说。庞鹰说声“早啊”,坐下来。桌上那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苏圆圆的
脸——面色很不好。庞鹰只看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中午,庞鹰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放在桌上,起身去卫生间。一会儿进
来,把手机收好,问两人:“去吃饭吗?”两人都说不饿,她便一个人走出来,到
角落边,戴上耳机,听刚才那段录音。高丽华坐得远,声音很模糊,苏圆圆的声音
勉强能听清,只是忽高忽低,“——我去营业厅一查就晓得,只要拿他的身份证打
份账单,电话号码都在上面,别想赖得掉——”
庞鹰愣了愣,暗骂自己弄巧成拙了。远远地看见苏圆圆走过来,便摘掉耳机,
朝她笑。苏圆圆道:“打电话啊?”庞鹰嗯了一声。苏圆圆道:“男朋友是吧——
继续继续。”随即走了过去。
晚上,苏圆圆向佟承志要身份证。“填什么女职工表格,要配偶的身份证复印
件。”佟承志哦的一声,去包里拿皮夹,一摸,吃了一惊,“我的皮夹呢?”急急
地在包里翻了一通,随即一脸沮丧,“皮夹没了——”
苏圆圆朝他看。佟承志哎的一声,又去衣服口袋里摸,把口袋一个个摸了个遍。
苏圆圆看了一会儿,去卫生间刷牙。出来时,见他还在找,忍不住道:“实在找不
到就别找了,再找也不会变出来。”佟承志懊恼地道:“钱丢了倒也算了,可还有
身份证和那些银行卡呢,补办起来麻烦得很。”苏圆圆嘿的一声:“谁让你不小心
——话说回来,你自己开车,又不是挤公车地铁,皮夹怎么丢的呢?”佟承志悻悻
地一拍脑袋,道:“天晓得了!”苏圆圆笑笑,说声“糊涂蛋”,拿遥控器开了电
视。
半夜里,苏圆圆轻轻起床。旁边,佟承志已睡熟了,打着鼾。苏圆圆在床头柜
上拿了他的手机,走到阳台上。她翻看他的电话记录,都是空的。还有短信,收件
箱和发件箱也都清空了。苏圆圆心里哼了一声,找出高丽华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
去:“我身份证不见了。”一会儿,高丽华回道:“姐夫,你是不是发错了?”苏
圆圆沉吟着,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忽地,心念一动,找到庞鹰的手机号码,把刚
才那条短信又发了一遍。
很快地,庞鹰回了个短信:“你真聪明。”
苏圆圆一看,整个人愣住了。她握着手机,反反复复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夜
深了,远处灯光大多已暗了。只剩下一星半点的,似是给这黑夜留些亮,可以把一
些东西看得清楚些。
第二天上班,苏圆圆约了人力资源部的小赵一起吃饭。小赵是她中学同学,同
一年进的单位,关系很好。苏圆圆问她,欧洲分行的那些竞聘表格是不是还在部里?
小赵说,是。苏圆圆便笑笑,道:“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苏圆圆回到办公室,坐下。一会儿,庞鹰也吃完饭进来,问她:“苏姐,我去
拿咖啡,要不要帮你拿一杯?”苏圆圆道:“好啊。”庞鹰转身出去,拿了两杯咖
啡进来。苏圆圆说声谢谢,接过,手一抖,整杯热咖啡倒在庞鹰身上。庞鹰啊的一
声,烫得跳起来。苏圆圆说声对不起,拿纸巾给她擦拭,道,“烫坏了吧,真是不
好意思。”庞鹰说:“没关系,我去卫生间洗洗就行了。”她一抬头,瞥见苏圆圆
盯着自己,神情有些古怪,像是幸灾乐祸,隐隐地,又透着些凶狠,不由得一怔。
两人目光相接,眼里有什么东西倏地闪过,只是短短几秒时间,便似隔了几千几万
重山。庞鹰感到一股寒意,从背上一点点冒出来,起初是冷汗,慢慢地,又结成一
粒粒的冰珠,直渗到体里。她心里咯噔一记。有什么东西似是断了,直落下去,猝
不及防地。脸上却微笑了一下,从苏圆圆手里接过那只倒空的杯子,扔进垃圾桶。
欧洲分行的第一批候选名单出来了,只剩下报名人数的四分之一,筛去了一大
半。接下来是复试,也就是领导面试,每人三分钟的自我陈述。
庞鹰接到通知,周四下午两点半,在大会议室。还有高丽华。庞鹰放下电话,
对苏圆圆道:“苏姐,后天下午我和高丽华复试,就是欧洲分行那件事,跟你说一
声。”苏圆圆哦的一声,淡淡地道:“好事啊。恭喜你们了。”
复试那天,庞鹰和高丽华去大会议室。进去时,已坐满了人。领导坐第一排,
面前放着评分表。抽签决定顺序。庞鹰抽了第十号,高丽华是二十一号。一会儿,
便开始了。复试者一个一个地上去。大多先介绍一下自己的学历、能力,还有就是
抱负、理想什么的。很快轮到庞鹰,她上台去,把学历和证书简单说一下,接着便
是自己的想法。她不说空话,列了几条实际而精准的构思,一针见血,态度又谦逊,
台风也好。她瞥见下面人的神情,便晓得自己一番准备没有白费。结束时,掌声很
热烈。庞鹰走下来,高丽华道:“你要是去竞选美国总统,奥巴马一定输给你。”
她笑了笑。又过了一会儿,轮到高丽华。她上台去,鞠了个躬,接着开始讲——竟
然是英语。庞鹰不由得一怔。她的英语发音很好听,也很流利,显然功底不一般。
换了庞鹰,也未必有一口这么漂亮的标准牛津音——庞鹰是真的吃惊了。
庞鹰眨也不眨地看着台上的高丽华,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听她介绍自己,有注
册会计师证、审计师证、微软计算机证书、高级口译证书——忽地想起前阵子,她
问自己借汉英字典填表格的事,当时还觉得可笑,想,这么简单的单词都要查字典,
还欧洲分行呢——现在想来,可笑的竟是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了。又想起她坐的
那张桌子,当年是蒋莹的,靠着门,都说靠门的座位最危险,其实不然,反倒是视
觉盲点,做些什么别人都看不见——谁也想不到,这么爱打扮,整天只谈化妆品衣
服的女人,原来这么优秀——还真是视觉盲点。
高丽华讲完了,下台来,问庞鹰:“我讲得还行吧?”她这么随意地问来,庞
鹰便也笑笑,道:“好极了,你才该去竞选美国总统呢。”两人都笑。
晚上,庞鹰下了课,走出来,佟承志等在校门口。她见了他,便道:“去酒吧
喝两杯怎么样?”佟承志有些意外,道:“怎么想喝酒了?”庞鹰道:“也不晓得
怎么回事,反正就想喝两杯,酒瘾上来了。”她说着一笑,拉着佟承志上了出租。
两人到了茂名路上的一个酒吧,走进去,里面有几个外国调酒师。灯光很暗,影影
绰绰的。两人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庞鹰拿着酒单看了半天,问他:“别人来这里都
喝什么酒?”佟承志笑道:“随你,喝什么都可以。”庞鹰便点了杯鸡尾酒,叫
“玛格丽特”。一会儿,端上来一杯深蓝色的东西,像海的颜色。她喝了一口,顿
时呛得咳嗽起来。“这么辣——”她道。佟承志笑笑,告诉她,这酒是拿龙舌兰、
橙酒和青柠汁调的,“因为有龙舌兰,所以人口很辣,你喝慢一点,会觉得有果味,
很清新的。”庞鹰依言,慢慢地喝了一口,果然好多了。
庞鹰喝完,又要了一杯。佟承志说:“鸡尾酒有后劲,小心别喝醉了。”庞鹰
道:“喝醉就喝醉,反正有你在。”佟承志笑道:“不怕我把你卖了?”庞鹰问:
“怎么卖,卖多少钱?”佟承志道:“你这么瘦,反正不会论斤卖——拿到多伦路,
当宝贝卖,心肝宝贝。”庞鹰一笑。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便到了十二点。佟
承志看表,道:“走吧,我送你回去。”庞鹰脸红红的,拉住他的衣角,道,再坐
一会儿。佟承志在她头上轻轻一拍,道:“好女孩不可以这样——走,回家。”他
搀起她,走出酒吧。到了外面,凉风吹来,庞鹰忍不住咝的一声,把衣服裹紧些。
佟承志伸手把她揽在怀里,问:“这样是不是好些?”庞鹰嗯的一声,也抱紧他。
佟承志抚着她的头发,开玩笑道:“今天很嗲哦,是嗲妹妹。”庞鹰把头埋在他怀
里,轻声道:“不想回家了——”佟承志闻言一怔,朝她看。庞鹰也朝他看。月光
下,她的肌肤像细瓷那样无瑕,五官都似泛着光,很美。佟承志望着她,半晌,再
次把她拥入怀里。
两人进了附近一家宾馆。走进房间时,庞鹰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佟承志察觉
了,问她:“怎么了?”庞鹰不说话,踮起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脸立刻红了。
佟承志勾起她的下巴,回吻她。吻她的鼻尖、嘴唇、头颈。她的唇有点冷,她的头
发像丝缎那样又柔又滑,她的眼睛,黑珍珠似的,闪着光,里面有他的影子,完完
整整的。夜很静,静得只听得见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竟是越跳越快,
像戏台上的鼓点,又急又密,催着演员上场;又似是选手的脚步声,快到终点了,
冲刺的那刻——这样的一个夜,是该发生些什么了。
他抱起她,走向床。庞鹰一手勾着他的头颈,另一手拿着微型摄像机——做成
润唇膏的模样,日本货——倒在床上时,她把它放在床头柜,按下开关,对着床—
—昨天,她从崔海手中接过这东西,很有些不情愿,脸色也变了。崔海劝她:“小
庞啊,你是鹰,早晚要飞上天,叔叔借你一阵东风,让你飞得更快更高。”庞鹰没
说话,心里很乱,线头缠成一团了。崔海告诉她,她的表格被苏圆圆偷偷撤了下来,
要不是他,她根本进不了复试。“苏圆圆是多精明的女人,现在肯定在怀疑你是我
的人了,过不了多久,佟承志也会晓得——小庞啊,你没退路了,后面是悬崖,是
绝路,往前走,前面就是金光大道,向着太阳的,你爸妈在安徽都等着呢,等着享
晚福——”庞鹰知道,这番话,每个字都是双刃刀,两边都擦得雪亮,碰一碰便要
受伤。不是这边受伤,便是那边受伤。血会顺着刀刃流下来,一滴一滴,还没觉出
痛来,已是奄奄一息了。
佟承志的吻,温柔而深情。已婚男人的经验,让他沉稳、循序渐进,却又不失
意味。他是很懂得心疼人的,小心翼翼地进入她的身体,让她几乎没感觉初夜的不
适。两人似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庞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忍不住便要落泪。
他的微笑,像五月里阳光那般和熙。他讲话的声音,有着某种磁性,让人说不出的
舒服。她对自己说,他其实算不上好男人呢,背着老婆偷情,坏家伙、坏家伙、坏
家伙——可不知怎的,她的心里有他,很深的一块印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烙上的。
她试过想把它抹去,可它连着心连着肉,一碰就要伤筋动骨。一点办法也没有。认
命了。
庞鹰伸手到床头柜,摸到那东西的尾部,是开关。她按下它,关了——那一瞬
间,她晓得,她不止关了它,还关掉了一些别的,眼前的将来的,一生一世的,永
永远远的,也许再也开不了了。只是那么轻轻巧巧的一下,便似亲手拉上了那道幕
布,戏下场了,演员谢幕了,幕布后的世界,这辈子该是再也触不到了——她鼻子
酸酸的,像是伤心,又像是激动。自己也说不清的。心倒是一点点平静下来。她看
向窗外,树叶的影子微微晃动,远处似还有蛙呜的声音。已过了立夏了。时间过得
真快,转眼,大学毕业就快一年了。
佟承志觉出,身下的女人扭动着身子,有些疯狂。那样文静的女孩,原来还有
这么一面,他倒成被动的了。他觉得诧异,又有些喜欢。她缠着他,一次又一次的。
她的汗,与他的粘在一起,炽热得很,都快成沸水了。人也要熔化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庞鹰搂紧他,在他耳边说了句:“我喜欢你。”
佟承志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柔声道:“小傻瓜,上海人不说‘喜欢’,说‘欢
喜’。”
“我——欢喜你。”她道。与此同时,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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