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打定主意,为了sophia,只要儿子回来,我就跟他好好谈谈……当然,一旦
开口,我与少女的交往也就大白于天下,并面临未知的评判。我知这方式笨又蠢,
且如以身饲虎,我将在儿子面前无地自容。
但没有关系,这就是代价,也是必须抵达的终点。事实上,可以说,这也是对
我私人哲学的一次莽撞践行——活到这个岁数,在其他各种事情上面,我的参悟都
是以退为进、以弱制强,求个无欲乃刚。但对爱,我的体会却走向另一个极端:什
么暗恋,什么单相思,什么只要付出不求回报,皆是无稽之谈,我觉得都是不真诚
的。既是爱了,就要理直气壮地求“得”:得对方同等的垂怜与眷顾,得亲芳泽,
得情意长,得手心手背连。这当中的真意,sophia现在一定不懂,儿子也未必懂,
他们大概还以为只要顺其自然——不对,人类的各种情感,尤其是爱情,是一种艺
术,术便有其技、有其道。
儿子睁大他的双眼,接着紧紧闭上,像突然被强光射到似的——这便是他对sophia
暗恋他的反应?或者,是吃惊于我坦然剖白“地下交往”的老脸皮厚?
我等着他用主持人的伶牙俐齿来对我大加指责,等了好久,他仍然闭着眼一言
不发。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等待最好的时机,以便诠释乃至过度诠释我与sophia的
交往。这些话,已在腹中闷得太久,我会这样跟他一二三四地交代:首先从我抑郁
的垂暮心境,唯恐被时代所弃的惶然开始。接着,也是最主要的,我让他考虑一下
室友sophia的爱慕,难道他从来没有感知?抑或是装作不知。第三,这整件事,就
算我错,但sophia没有错,她只是太过痴嗔,才辗转取道与我的交往……我一定要
最大限度地推心置腹,以换取他最真诚的理解与回应……
我正半张嘴打算开头,儿子突然睁开眼,眼神略显空洞,语气慢条斯理,“你
应该知道,为了我每晚的节目,除了现场采集,我还要在很多不便或不宜出现的地
方布置采音线。比如——”儿子排开他的两只手,如数家珍,“公共厕所、地下通
道、游乐场、动物园、停车场、泳池、教室、球场、饭馆之类,当然,也包括一些
私人空间,姐姐的厨房或是我公寓的客厅。”
他停了一口气,等我回过神,“是的,关于你和sophia的一切,我一直都在场。
甚至,每个周三,做节目途中,逢到广告时段与整点新闻,略作休息时,我都可以
连线听听你们……”儿子沉吟着,最后又礼貌地补充道,“你当明白,我绝非有意
如此,但碰巧就是这样。”
我扭过头去,脸色涨红得发疼,但内心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这样也好,
我什么都不必说了!
儿子点上一根烟,打火机照亮他的喉结:“说起来,你们俩倒真是给了我不少
灵感:sophia吃薯片或嗑瓜子,她玩PSP 的嘀嘀嘀,水果榨汁机的刀片飞速旋转,
你以一个初学者的僵硬与蛮劲使劲敲打键盘,包括你所说过的,五十年前,胶鞋踩
入雨天的泥泞,铝饭盒在书包里碰撞敲打,碎玻璃落下深涧……只是,太遗憾了,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这就不好玩儿了。”
再一次跟sophia见面,去途极为艰难,短短的两条街,我来回地散步,盯着橱
窗后的塑料模特长久地思虑。我想设计一个温和的处理方式,妥当地结束一切,并
避免伤及sophia. sophia笑呵呵地来开门,仍是活泼的。她好像又洗了头,肩头有
一些淡淡的水印。这让我强烈地忆起了我与少女的初次见面。“剪头或洗头,都可
以让心情变一下。不信你试试!”她后来这样说过。
我坐下来,像从前那样,往桌上铺陈出一大堆美食。出于惯性,sophia打开了
一些,并恰如其分地表示了喜爱。接着开始教电脑:从网上下载电影及连续剧什么
的。sophia大力推荐一部叫《罗马》的美国长剧。“色情!暴力!”她用欢呼的语
气这样介绍。
但这一切,皆显得拖沓和无精打采,像是被迫的表演。儿子的节目同往昔一样,
仍在客厅里播放着,他的声音,像是最先进的迷彩伪装,我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sophia听任线上的QQ好友不时发出咳嗽声与敲门声,突然直接谈到儿子,带着
一种用力过度后的若无其事:“你知道吧,你儿子上个周末搬走了。都没跟我打个
招呼,我还是听另一个室友说的。”她不再理会那些零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
着,直盯着我。
唉,我心中叹息一声,感慨而徒劳地往这个熟悉的小客厅四处环视,儿子是否
留下了他的两根“采集”线?此刻他仍然在场吗?在另一头谛听?啊,我希望如此,
又害怕如此……对即将要开始的谈话,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哦,他也没跟我说他要搬走。”我在沉吟中开了口,一边用眼睛睃了一眼光
电鼠标上一闪一闪的蓝光,一度,我特别讨厌这个眼睛一样的东西,但奇怪,此刻
它突然给了我灵感。
“sophia,还记得的吧,以前也跟你说过,我们父子,长期以来,不是很友好。
在我面前,他总是非常骄傲,而我,则产生了对抗与攀比的心理,以及一种广泛的
妒忌,你明白吗,除了一把年纪,我什么都没有,而他,什么都有。
“我很不服气。这样,就像你看到的,我全力构建并推动了与你的交往。我的
目标是:他能做到的,我同样也可以。我故意在你面前强调自己的衰老,但我动用
我往昔的苦难以及皱纹里的世故,以此来赢得你的信赖。本来,我还以为我成功了。”
Sophia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想打断我,大概是要责怪我不该动这种糊涂心
思,我冲她武断地摆摆手,接着往下说。
“但这个幻象,在上个星期三被打破了,当你不小心流露出对我儿子的情感。”
她又要张口分辩,我再次挥手,“这跟你没关系。整个事件,归根结底,其实是父
子关系,你明白吗?
“好,现在进入最核心的部分。我们父子长期以来的淡漠与敌意,其实,那只
是表面,像繁密的浮萍,如果用手轻轻拨开,你会发现,下面有极为清冽的深水。”
“我对儿子和盘道出了你的心思,我本来是想帮你一把。可是,你也看到我儿
子的选择了!世界上没有比他再懂得父亲的儿子了——他干脆地退出了,让给我一
个完整的空间,一个长长的台阶,供我体面地慢慢下来……现在,你能懂了吧?他
为什么突然就搬走了?”
sophia眨着她的眼睛。我想她应该可以听懂这肤浅的情节:一个不服老的荒唐
父亲,一个突发孝心的儿子,然后,他们成为尚未发生的爱情的情敌……对一个少
女来说,这是说得过去的解释,甚至颇为浪漫和戏剧化。
果然,隔了一会儿,像一块奶酪慢慢融化,sophia终于露出羞恼而难以置信的
笑,她蹦起来,在我头上胡乱地敲了几下:“你呀,拿我做什么靶子!再说,你为
什么要告诉他,你让我以后怎么好意思见他,这下彻底没戏了……”
时间差不多也就结束了,我与sophia愉快而轻松地道别。我们照例没有提及下
一次的授课时间,因为那是约定俗成的,根本不必特意提起。
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再去见她了。这是最好的戛然而止。
附近的街心公园里,找到一条僻静的木头长椅,我坐下来,感到无限的孤独,
比认识sophia之前还孤独,比跟儿子闹翻那天还孤独。
如同谎言重复一千遍后的后怕,刚才与sophia的谈话,仍然停留在我的耳边,
乃至变为某种回声与叫嚣,停留在我的耳边,形成一种凝滞且令人憋屈的压力,如
同冷热两股气流,把我托举在半空,危乎欲坠。
热气流。我所脱口而出的那个解释——我对儿子的理解,会不会,正是事情的
真相?儿子,他其实真的是体察我、明白我的?他知晓一切但保持沉默,只是为了
让我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保持与sophia的交往……可是,这假设又完全是个巨大的
黑洞!我该相信吗?该往里跳吗?幸福地、带着对天伦之乐的信仰而跳下去?
冷气流。现在,在sophia面前,我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可笑而不自量力的追求者
——而这,根本不是我与她情谊的实质所在。这让我很别扭,在我们的最后一次见
面中,我亲手毁坏了我们曾经的那份自在与坦然。我们的友谊,就此以一个暖昧的
结局烟消云散了。
对了,还有儿子,他可能同样听到了我这个版本的解释,他又如何看待这样的
父亲、父亲口中的他以及我所勾画的父子情谊?
如此隔阂啊。我实在难过得很。
一只肮脏的野猫跑来,在我四周打着圈,最终,它蜷缩在木椅下方睡去,发出
轻微的呼呼声。我突然想起儿子曾经拿回家的那毛茸茸的采音话筒,真想打个电话
给儿子啊,让他过来,坐到我身边,带着他完整的录音设备,贴近我的心跳,贴近
他自己的心跳,贴近sophia的心跳,甚至,再贴近这野猫的心跳,贴近所有空荡荡
的怀抱,分辨那些心跳里细小的焦渴与呼唤……然后,放到他的节目里去,让这世
界上的人们听听!我一定会打电话参与的,并固执地为之命名为“饥饿”。
一连串混乱的联想突然让我泛起一阵久违的胃酸,我强烈思念起五十年前那个
雨天的灶间,一个少女所塞给我的黑疙瘩。
我走出去,走到最近的一家小食铺,对着殷切相迎的店员,无视她莫名惊诧的
目光,喃喃念叨:玉米馍馍地瓜粥高梁小米荞麦面……随便哪样,你们有吗?我想
来上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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