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宣统二年——民国二年(公元一九一○年——一九一三年),卑诗省。
“你爷爷有几个兄弟姐妹?”
“只有一个弟弟。”
“你爷爷的弟弟有几个儿女?”
“我叔公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你叔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方得轩。”
“你叔公住在哪个村?”
“和我们一起住。”
“住楼上还是楼下?”
“我叔公一家住在二进院里。”
“院子里有几级台阶?”
“两级。”
“不对,上次你说的是五级。”
“五级是大门的台阶,从头进院子到二进院子,中间只有两级台阶。”
“你家住的村子里有河吗?”
“有一条,没名字,就叫无名河。”
“从河里上来往你家走,中间要经过谁的家?”
“走上河边的石阶,先要经过昌泰阿婆的家,方矮人的家,区算盘的家——方
矮人和区算盘的家是前后搭连的,还要经过康熙井,才到我们家。”
“你家的柴仓门是朝哪里开的?”
锦山一愣。这个问题,阿爸没让他准备过。他知道柴仓在哪里,也知道柴仓的
门是斜的,一半对着厨房,一半对着院子。到底该算是北,还是算西呢?他迟疑地
说,北,是朝北。那个问话的和翻译的对视了一下,在笔记本上打了个记号。锦山
的心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锦山就被押回了屋子。
屋子很小,摆着三张上下铺的单人床,却只住了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半大
的少年人。两个大人大约给拉出去问话了,屋里只剩了一个十来岁的台山少年——
是前天刚关进来的,见锦山进来,说审完了?这么快?问了些什么?锦山垂头丧气
地坐下来,一言不发。
锦山到达金山已经五天了。锦山是和阿林的老婆搭同一条船来的。船原本是到
咸水埠的,结果快到岸时却临时改了道,在域多利下了船。船上几十个中国人,有
一半给直接从甲板上带到了这座楼里。锦山和阿林的老婆都在里头。
阿爸来这里看过一回锦山,是同阿林一道来的。阿爸站在楼底下,由翻译看守
着,冲着楼上一句一句地对着锦山喊话。那天的风很大,把阿爸的话撕成一丝一丝
的散线,锦山只抓着了几丝。
“饭……吃得……饱吗?”
“夜里……被子……够不?”
锦山从楼上望下去,一眼就看见阿爸的头顶像是被切成了两半的瓜皮,前面的
一半白里透青,后面的一半青里透白。前一半白里透青是因为剃得光秃的缘故,后
一半青里透白却是因为阿爸的头发里有好些灰白的了。上回见阿爸,是十年前的事
了,他不记得阿爸是有白头发的。阿爸这天衣裳很旧了,袖口膝盖上都打了补丁,
像是自勉村里从来没有出过家门的老农。
“今天女号那边闹得很凶。”那个台山仔独自在屋里呆了半天,急切地想找个
人说话。“有人进她们的房间要检查身体,她们不肯脱衣服,撕打得鸡飞狗跳的。”
锦山不想搭讪,便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临行前,阿爸特意托人捎来一张图,
把自勉村里的景致和人家都大略地画在了上面。阿爸说近年来人头税一加再加,已
经加到了五百洋元,可是过埠的华人却有增无减。金山客回乡,一住就是一载两载。
有的生了孩子,有的没生。无论是生了还是没生,回到金山来都跟官府报生了,且
都是男孩,有人还报了双胞胎。这边的官府不想让这么多华人进埠,就盖了这座楼
专门来关押抵埠的华人。短则一两天,长则数月不等,一是检查身体,二是问口供
——把阿爸的口供和儿子的口供相对照,看有没有出入。体格略有毛病的,口供略
有出入的,就关在楼里等候下趟香港来船直接送回去,连金山的地也不曾踩过一步。
阿爸千叮咛万嘱咐,让锦山把那张口供图背熟了。阿爸还准备了好几篇纸的问
题,让锦山逐一地记在脑子里,以防盘问。阿爸的问题涉及了方宅的每一个建筑细
节,还有家里每一个亲戚的生辰年岁。阿爸就没想到过柴仓的事。此刻,阿爸说不
定正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接受另一班人马的盘问。柴仓的门到底是朝哪面的?锦
山熟知方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瓦,可是他实在说不准柴仓门的朝向。朝北,阿
爸你千万得说朝北啊。
锦山假寐了一会儿,见那个台山仔不再缠着他说话,才敢睁开眼睛。他睡的是
下铺,头顶的景致无非是数尺见方的一块铺板,板上有几块可疑的污斑,像是鼻屎,
又像是蚊血。这天天色极好,阳光正正地落在铺边的那面墙上。墙角有人用刀刻了
几行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锦山刚进来的那天,就趴在跟前细细地研究过,看
不全,只知道是“广东新会无名氏”所题。这日太阳光一照,字就鲜明了许多。锦
山噌地坐起来,贴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竟认全了几句,是“黑鬼真无道理,
令我铺床揩地。每日只食两餐,饥肠何时……”
天突然暗了下来,那个台山仔站到窗前,挡了他的光亮。那孩子关进来两天了,
呆得百无聊赖。这会儿对窗站着,正一根一根地数着窗上的铁条。顺着数过一遍,
反着数过一遍。再正着数,再反着数。锦山看着实在有些可怜,就问你阿爸知道你
在这里吗?那人说我阿爸在满地可(蒙特利尔),过不来,叫了我阿哥来接我。锦
山问那你哥怎么没来?那人不回话,却说听村里人讲。送进监房的,迟早要放出来
的。洋番若不想让你进金山,是船都不让下的。
突然听见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喊。“皇天啊!”那是女人的哭声。天井里
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洋番,抬着一副担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
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人是用一张白被单遮住的,从头到脚。白被单上有几团猩
红的印记。锦山看见了单子底下露出一只小小的鞋尖。
鞋是布鞋,鞋尖上有一朵粉红色的荷花。这样的荷花在乡里也常见,很多女人
将它绣在鞋上,出门做客的时候才穿。可是锦山认得这朵荷花。这朵荷花上歇着一
只黄色的蜻蜓。这是阿林伯娘的鞋子。这双鞋子陪着锦山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月。
“一定是抹了脖子了,这个女人。”台山仔说。
两个星期之后,当锦山终于被阿爸接走的时候,他才知道,担架上的女人真是
阿林伯娘。阿林伯娘不是抹了脖子而死的。是用一双筷子捅进耳朵,失血过多而死
的。阿林伯娘那天早上让人脱了衣服摸了身子。摸她身子的人说是检查身体,可是
阿林伯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检查过身体。检查过身体的阿林伯娘就不想活了。
阿林伯娘被抬出去的那天晚上,锦山对着灯在床铺的墙上用大拇指甲刻下了五
个字。很大,笔画也很分明,不用太阳光照着,也一目了然:我丢你老母。
自从竹喧洗衣行被迫第三回关张之后,阿法和阿林合伙在离咸水埠一二十里路
外的二埠(新西敏士)郊外,买了一块荒地,开垦作为种植蔬菜瓜果之用。雇了两
个小工,养了几十只鸡鸭,十几头猪羊。养禽养畜有多种用途,粪便可以肥田,蛋
肉小部分自己食用,大部分和菜蔬瓜果一起,运到城里的农贸市场出售。两人还置
办了一驾马车,用来运送货物。阿林先前在开平就是菜农出身,种瓜种菜的手艺却
还是熟稔的。阿法是看着阿爸杀猪宰羊长大的,自己操刀做了屠夫自然也轻车熟路。
谁也没有想到,方元昌当年一句我家阿法杀猪能杀出千里万里的牛皮,居然会在这
么久远的将来得到了应验。从此阿法和阿林便远离了咸水埠的唐人街,在一片荒凉
之地开始了一种也熟悉也陌生的生活。
几年之后,这片荒地在阿法手中变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农场。这当然是后话。
在当时,阿法只是想把那些菜蔬瓜果鸡蛋鸭蛋猪羊肉,一点一点地换成银毫子,再
一点一点地换成土地。在金山生活了三十年并试过了多种活法的方得法,在接近五
十岁的时候,突然对金山的土地产生了强烈的渴想。
那日阿法将儿子从海关监房接出来,锦山还来不及见识咸水埠的各样新奇,就
叫一驾马车咣啷咣啷地拖到了郊外。正是深秋时节,果树的叶子几乎落秃了,瓜菜
也几乎割净了,一眼望去,田里极是荒凉。田边有一座小木屋,单单薄薄的样子,
周遭草草地搭了一道樊篱。樊篱边上倒扣着几个大竹笼,里头关着百十只鸡鸭。天
刚下过雨,路旁有几头猪崽,正伸长了鼻子拱着水洼里的湿泥,尾巴一抖,抖出一
泡恶屎、那田,那屋,那路,那景,竟比自勉村的情景还要荒凉败落几分。锦山对
金山的种种猜测憧憬,原是从他阿爸的金山箱笼金山衣装金山做派中一点一滴地演
绎延展出来的。当他近近地站到金山跟前时,金山的疮痍让他一时目瞪口呆。
锦山无言地跟着阿爸进了木屋。推开门,门里有个老头子,老头子曲着两腿蹲
在地上,正点着一袋烟抽着,呼噜呼噜地发着声响。那声响是两股黄绿的鼻涕,正
随着老头子的呼吸,在鼻孔里一进一出。天并不十分冷,老头子却还穿着一件隔季
的旧棉袄,前襟沾满了干饭粒和菜汁。
阿法对锦山说,山仔,给你阿林伯磕个头。锦山又吃了一惊。锦山在监房的时
候,是见过阿林的,那时阿林同阿爸一同过来,阿爸探望儿子,阿林探望老婆,才
半个月,阿林就落魄到这个地步。男人原来是死不起老婆的。
阿法从马车里卸下了锦山的行囊,拧了一条湿毛巾给锦山揩脸,说山仔阿爸想
来想去还是先送你去学堂读书。这里有个学堂,在阿爸送菜的路上。锦山说,阿妈
送我来,是让我来帮阿爸的。阿妈说阿爸到金山那年,才比我大一岁,下船就挣钱
养家了。
阿法想起自己跟红毛漂洋过海的事,恍如隔世。红毛的尸骨,如今怕都化成灰
化成烟了。便叹气,说阿爸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不一样了,会山客的儿女,
来了都读书。英文总得学几句吧?阿爸将来还指望着你和洋番打交道呢。锦山说该
读的书,我都读过了,英文我也会几句,是乡里的耶稣教士教的。学堂我反正是不
去了。
阿林呼地吸了一口鼻涕,说你不读书,还会什么?是种田?养猪?还是杀鸡?
金山客的仔,有几个是干得了粗活的?都叫家里爷娘给娇宠的。锦山一时无话。想
了想,就说阿爸要不我跟你进城卖菜,反正我也会几句英文。
阿法平日听六指讲起过这个儿子生性愚顽,恐怕不可强逼,只能日后找机会再
慢慢通融。于是说,离这里三个字(一刻钟)的地方,有个耶稣教堂。有个白胡子
牧师,三天两头来找小工去做礼拜。你倒是可以去那边再学点英文的。
锦山听了这话,眼里就流露出几分愿意来了,说耶稣教士我是知道的,都很和
善的。乡里的那几个,还学我们的样式,穿长袍马褂,戴了假辫子。每个月的初一
十五,就在教堂门前支起三个大铁锅熬粥,喝粥不花钱——队都排到三条街外呢。
阿法见锦山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悦。蹙了蹙眉头,说你去也只是学
英文,不听他们那个什么道的。锦山很是不以为然,说听那个道也没什么错。你看
英国法国美国德国,都信了他们那个道,废了帝制,穷人富人都一样平等。
阿法心里的一股火,终于嗖地蹿起来。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便咚的一声扔
了手里的扁担,大喝一声你倒是想学那番鬼的样子,国无皇上,家无尊长,你就好
随着你的心思行事了。阿林见阿法颈脖歪梗,额上爆出粗粗的几根青筋,便将阿法
摁在凳子上坐下,说天高皇帝远,你替皇上生哪门子的气?皮蛋粥煮在锅里,赶紧
吃吧。你不饿,山仔也饿了,赶了这半天的路。阿法才住了嘴。
很快就入了冬,不是瓜果菜蔬上市之季。禽蛋之类,也可积攒着,不用日日赶
车送货进城。于是锦山晚上便去教堂跟耶稣教士学英文,白日闲暇之时。听阿爸和
阿林伯说些种田养畜的琐碎心得,却终未能十分上心。
就这样,锦山在他阿爸买下的那块地上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最初的几个月,就到
了春种的时节。金山西岸气候湿暖,宜长各样农物。阿法田里种的菜蔬种类极多,
有黄瓜番茄薄荷茄子青椒生菜芥蓝上海白菜大葱,等等等等。有的菜种是从广东运
过来的,尽管土质气候都不一样,竟然也照样生发成长。果树都是嫁接过的,有苹
果桃子梨和樱桃。虽未到收采时鲜的季节,旧年制下的腌黄瓜果子酱,今年开宰的
禽畜肉和攒下的鸡鸭蛋,就在这个时节开卖了。阿法隔几天便要装一趟车去城里卖
田产,有时去咸水埠,有时去二埠,顺便带回来城里的日用物什。阿法发现对种田
养畜皆不甚上心的儿子,却有一样他没有想到的好处:儿子的脸好使。
阿法的马车是先送货到农贸市场去卖的,卖剩下的,再挑了箩筐沿街走巷挨门
挨户叫卖。无论是在市场上还是街巷里,只要有锦山厮跟着,总能卖得一样不剩。
且都是好价钱。锦山扛得住杀价。
锦山抵挡杀价的方法既原始又简单,只是微笑而已。当锦山的微笑像一汪水一
样铺流在脸上的时候,阿法心里微微地吃了一惊。有时阿法觉得儿子不像是刚刚过
埠的金山客孩子。金山客的孩子害怕光亮,害怕声响,害怕人群。在有人的场合里,
金山客的孩子田鼠似的畏缩在大人衣袍投下的阴影里。金山客的孩子不敢抬头,不
敢看人,不敢出声。脸上极少有出格的表情,喜也不是大喜,怒也不是大怒,哀也
不是大哀,怨也不是大怨。所有极端的情绪被掐了头去了尾,朝着中间的方向推挤
过之后,只剩下了一种近似于木呆的表情。锦山不这样。
第一次到农贸市场,遇到第一个砍价的人,锦山的脸上便是这种微笑。锦山不
还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比他胖出半个身体的洋番女人。锦山的目光有如两根细
细的针,那针裹在一团棉花一样的笑意里。被这样的针扎着的人,还没到疼的地步,
却一下子知道了羞愧。菜市场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微笑和目光,尤其是在一个
中国少年的脸上。价就杀不下去了。
卖完田产,伙计开始往车上堆放空箩筐的时候,阿法发现锦山脸上的笑意,如
骄阳之下的水洼,渐渐地紧缩了起来。当马车在越来越浓重的夜雾中蔫蔫地走到低
矮的家门前时。阿法留意到儿子脸上已经是一片千涸龟裂的河床了。那河床就这样
干涸龟裂着,直到下个集日。
这个儿子是属于人群,属于热闹,属于光亮的。这个家太小太暗太安静了,怕
是拴不住这个儿子的。阿法心想。
阿爸,温哥华城里,热闹吗?有一天,打扫马车准备回家时,锦山突然问阿法。
阿法注意到锦山不像别的金山客的孩子,跟着大人把温哥华叫咸水埠。锦山是
用大名直接称呼这个阿法生活了多年的城市的。阿法这才想起来,自己至今还没有
带儿子认真看过温哥华的景致。于是有一天,阿法卖货之后带着锦山去温哥华唐人
街新盖的戏院里,看了一场戏。第二回,阿法卖完货后又带锦山到温哥华城里转,
找了几个旧时的老友饮了一通下午茶。去洋番的百货公司里瞧了一眼热闹,又去看
了看旧时住过的房子租过的店铺。
“这间铺子,是那年被洋番毁了又建起来的。”
“这间屋子,原先是阿爸和阿林伯一起住过的,如今又加盖了一层。”
“这家的房里,早先住着意大利人。谁也不肯租房子给唐人,只有这个意大利
佬肯租——可惜旧年死了,还不到六十。”
锦山心不在焉地听着。锦山还没到怀旧的年龄,对过去不感兴趣。锦山的眼睛,
只停留在那些贴着纸质低劣的中文报纸的报栏上。看着锦山踮着脚尖挤在人堆里,
在脑袋和脑袋肩膀和肩膀的缝隙里艰难地阅读着过时的越洋消息,阿法眼睛一热,
想起了十六岁的自己。
“有什么消息?”阿法问。阿法近来眼神差了,看报纸有些吃力。
“鸡公打架。这边是《日讯报》,那边是《大汉公报》,保皇党和革命党,骂
得天昏地暗。”
“乌合之众。”阿法不屑地撇了撇嘴,锦山知道阿爸说的是革命党。
“有个叫冯自由的,骂得还挺有道理。鞑虏蛮夷,凭什么统治汉人几百年?”
阿法懒得争辩,只拉着锦山走开了,心里却想,你若倒还我个十年二十年,我
也能跟你红嘴对白牙争出个青天白日来,就是跃马横刀也不在话下。如今一腔热血
都凉了,再也做不动那用一瓶子马尿镇了一山人,卖了全身家赈济保皇党的事啦。
阿法带着儿子扫过了唐人街的边边角角,可是阿法却小心地绕过了番摊馆和番
摊馆边上那些挂着厚厚布帘的黑屋子——那才是唐人街的心腹之地。那是男人去的
地方。总有一天,儿子自己会找到这里来的,那是儿子成为男人的时候。他不想现
在就让儿子知道唐人街那些阴影和褶皱里边的内容。
很快,锦山在温哥华的农贸市场找到了一些如鱼得水的感觉。田里活忙的时候,
锦山对阿法说,阿爸你和阿林伯在家里管看田里的事,我和龙眼去卖货就行了。龙
眼是阿法雇的伙计。开始阿法不肯,后来见阿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田里的活越来
越离不开自己了,便只好由着锦山自己去了。
最初的几趟,锦山天未亮就早早起身装车,天傍黑之前便归家。满载走,空车
回,账一笔一笔记得极是清楚。阿法就渐渐放宽了心,不再细查。
变化是后来才渐渐生出的。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锦山回家越来越
晚。有一次回家已经是半夜了,说是养鸡的人越来越多,蛋就卖得不那么顺畅了。
市场上卖不了,剩得多了,沿街叫卖的时间就长了。阿法听了将信将疑,就悄悄拉
了龙眼来问。龙眼本是个老实人,架不住阿法的层层剥问。才支支吾吾地说,锦山
卖完菜,便买一张戏票送他去看戏,两人约好了散戏后在戏院门口见。这中间锦山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实在是不知晓了。
阿法听了,不动声色。等下回锦山卖菜回来,阿法就多了个心眼,细细地查看
了进账的钱两。缺差也是渐渐的,今天少一毫,明天短五毫。不知不觉间,跟起初
的进账相比,每回就差出一两块钱来。那一两块钱一回一回地累积起来,就变成了
一个不小的数目。
有天从温哥华回家,还不算太晚,却也过了夜饭的时候了。锦山看见屋里没有
点灯,就吃了一惊。通常这个时候,阿爸都会提着马灯站在门前,替他照着亮。可
是那天没有。锦山摸黑卸完了车里的筐笼,手里捏着一根马鞭进了屋。推门进去,
看见阿爸在抽烟。
他想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觉得有一双钉了铁皮的靴子,在他的腿弯处蹬
了一下,他就像一只布袋那样矮了下去,双膝及地跪了下来。他明白阿爸在暗里早
已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阿爸在暗里已经等候他多时。锦山手一松,马鞭掉了。阿爸
用他的马鞭开始抽他。黑暗中阿爸的鞭法凶猛而准确,背上,腰上,臀上。一记,
一记,又一记。没有一记抽在头脸上。开始的感觉只是灼热,辣椒粉抹在眼睛里的
那种灼热。疼是后来才渐渐地来的。
锦山小时候,也没少挨过阿妈的打。最凶的那次是他写了那张“谢屎堆”的纸
条,让墨斗贴在背上满村走。阿妈用晒衣服的竹竿,把他抽得满地乱滚。阿妈虽然
常常管教他,他却不怎么害怕阿妈的管教,因为阿妈的管教是有顾忌的。阿妈的顾
忌是阿人,阿妈的手脚施展不开。阿人是碗,阿妈是碗里的水。阿妈再严厉,阿妈
的水也流不出阿人的碗沿。可是阿爸的管教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经验。这里没有
阿人,阿爸的管教没有边界,他不知道阿爸的愤怒可以走多远。
可是锦山没有吱声。他知道今晚他正跪在少年和成人的那道分界线上。他若出
了声,他还将在漫漫的少年期里无望地行走。他若熬过了这顿鞭子,他也许就是大
人了。
“那是你阿人和阿妈口里的食,你也敢偷?”阿法喝道。
“你是不是去了番摊馆?”
“你说,你说啊!”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阿法只是想稍微教训一下锦山就罢了的。对这个儿子,他
是有一些愧疚的。自从锦山过埠来到金山之后,锦山是和伙计一样干活的。尽管锦
山不太会田里的事,可是他也和伙计一样耕田种瓜菜收禽蛋切肉装车卖货。他和伙
计之间的唯一不同之处,就是伙计干活是拿工饷的,而他却没有一毫一厘的工饷。
阿法挣到的钱,总是仔仔细细地分成两份,一份寄给六指,一份留给自己。六
指的那一份,他是一毫也不能苛省的,那边一二十口人,性命是牢牢地悬挂在这一
封一封越洋的银信上的。而他自己的那一份,他却是万分苛省的。他苛省是因为他
有着另外的盘算。他手里捏的那半张银票是要派多样用场的。家那头在筹建碉楼,
他借了多人的债,要一厘一毫地还的。还有,阿妈麦氏已经六十多了,且多病,终
归是要走的。阿妈走了,六指就能来金山团圆了。六指的过埠税,也是要一厘一毫
地攒。他还盘算着锦山的婚事。锦山转眼十六岁了。在自勉村里,这个年纪的男孩
早该有人提亲了。轮到媒婆上门时再筹备聘礼,就太晚了。
他的这些盘算,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妻子,包括儿子。他只是把留给自
己的那份钱,越来越紧地攥红手里。每次发工饷给伙计,他都偏着头不看锦山。儿
子眼中那些遮掩不住的渴想,他只能视而不见。其实,儿子偷偷地从他指缝里刮走
的那点钱,跟儿子该得的工饷比,还是个小数。况且,他们住在这样的荒郊野外,
邻近只有几家洋番。儿子这个年纪,正是好动好奇的时候,却连个玩伴都没有。在
温哥华寻点新鲜乐子,说起来也是常理。他当年在儿子这个年纪的时候,红毛早带
着他走过唐人街最深最黑的角落了。
所以,这天晚上,他其实只期待着儿子说一句话。无论是否认、辩解、埋怨,
甚至是指控,他都会扔下鞭子,虚张声势地嚷一句“下回你再敢”,就顺着儿子给
他的台阶走下来,端上锅里煨了一两个时辰的腊味鸡饭,和儿子一起吃晚饭。为了
等儿子,他已经饿了一整个晚上了。
可是儿子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吭一声。儿子任凭他的愤怒如滔天大雨汇集
的洪水,越涨越高。儿子没有给他筑起一条哪怕小小的堤坝,洪水正在毫无阻拦地
奔涌到一片没有边界的开阔之地。
“这么快,天就亮了。鸡怎么没叫?”
阿林端着一盏油灯,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阿林身上穿了一件破得起
了碎毛边的褂子,光着两腿站在半明不暗的灯影中。有一团黑褐的物什,如一个使
久使脏了的烟袋,软软地垂挂在他的两腿中间。自从老婆在海关的监房里自尽了以
后,阿林的脑子就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了。
阿法扔了鞭子,慌慌地把阿林推回到屋里,抢过油灯,从床脚翻出一条裤子扔
过去,喝斥道:“又犯什么糊涂了?天还没黑透呢。这副样子走来走去,不怕山仔
看见?”阿林愣愣地盯着阿法,半晌,才说:“山仔来了,我家阿德怎么没来?”
阿德是阿林的儿子,住在开平乡下。阿林原先是想先凑足老婆的人头税,再办
儿子过埠的。没想到老婆来了,没出海关就在监房里死了。阿法见阿林两只眼睛黑
洞洞的有些吓人,就哄他:“你先把裤子穿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我给阿德写信,
叫他去买船票。”
阿林低头穿裤子,套来套去却找不着裤管,就叹气,说怕是赶不及了。阿德不
来,谁把我的骨头背回去?阿法一听这话,竟像是清醒的话,一时悲从中来,说你
放心,阿德不来,你我的骨头,锦山都得背回去。他敢不背。说完这话,才想起锦
山还在外边跪着,心里有些后怕——若不是阿林突然犯糊涂从屋里走出来,他不知
会不会真把儿子打出残疾来。阿林原来是老天爷送来解救锦山的。
阿法提着灯从阿林房间里走出来,看见锦山依旧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鞭子
钩起了一道道毛边——倒看不出有没有血痕。听见他的脚步,锦山没有回头,身上
的每一根筋每一条骨头都纹丝不动。沉默如一扇大山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他知道他
和儿子都在一分一寸地打磨着彼此的耐心。
阿法转身进了灶房,把那个盛着腊味饭的铁锅端了出来。他拿了两个空碗两双
筷子,并排放在桌上。他打不定主意到底盛一碗还是两碗饭。他的手抖了几抖,最
后终于盛了一碗,放到自己跟前。
他很饿了,腊肠的香味勾着他的肠胃发出惊天动地的鸣叫。可是他吃不下去。
他咚地一声把碗砸在桌上。“还要我送到你嘴里喂你吗?”他对儿子咆哮道。
他听见身后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儿子似乎踉跄了一下,终于站稳了。儿子走
过来,自己盛了饭,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吃了起来。儿子的一个鼻孔里,流着一线半
干的鼻血。
哦,阿贤。他默默地叫了一声六指,眼睛潮潮的有点想哭。他和锦山是两块在
山底下压了千年百载的硬石头,死死地顶在了一起。六指若在这里,六指就是这两
块硬石头中间的那一丝缝隙。有了那一丝缝隙,就有了阳光,雨水。那一丝缝隙是
万物滋生的天地。若没有这一丝缝隙,他和儿子之间便是万劫不复的干涩对峙。这
一刻,他突然非常想念六指。
自那天以后,每逢锦山进城卖货,阿法就交代跟车的伙计龙眼要同去同回,不
许离开锦山一步。锦山都是早早地起身,早早地归家,拿回的钱数似乎也没有大差
错。阿法暗想这么大的孩子,狠狠敲打几下,也就成人了,倒是渐渐放了些心。
阿法很快就知道自己的糊涂。
两年前阿法随意买下的这块地,连同地里生的和跑着的一切,意想不到地替他
挣来了几张厚实的银票。开春的时候,邻近的一对意大利夫妻,决定到中部的草原
省份去投奔儿子,阿法就以一个平日做梦也不敢想的贱价,买下了那家人的田产和
连带的一间木屋。那家的田邻着阿法的田,两块田合在一起,地盘一下子就大出了
好几倍。阿法站在田边,远远看过去竟一眼看不到边。那日刚下过一场雨,瓜菜的
叶子打蔫了,低低地匍匐下去,是一片看不见缝隙的绿。旧年的绿已经完结了,新
年的绿正在源源生发。阿法舒畅地吁了一口气,心想金山到底是地广人稀啊,这片
地要在开平,能养活多少人呢。乡里的大财主,怕也没有这么大的地盘呀。
当然,还有房子。意大利人盖房子,也是讲究的盖法,上面一层虽然是木头的,
底下的一层,却是结结实实的砖。红的砖,白的楼,青的瓦,这样结实精巧的房子,
在温哥华的唐人街,是难得找着一间的。房子买了,就先空着。不过不会空很久的。
下封信,就要提醒六指找媒婆给锦山提亲了。不远的将来,这间房就是锦山的新房
了。
买地买房剩下的银票,阿法这回破例没有寄给六指。这笔钱他是存给阿林的。
他知道阿林是越来越不行了。如今的阿林像是一只从心里往外烂的苹果,只留了外
头一层皮还齐全。不知道哪阵风哪个喷嚏哪块高低不平的石阶能顷刻要了阿林的命。
他不想让阿林死在金山。他想收了这一季田产,就带阿林回乡,顺便也给锦山下聘。
那剩下的银票是阿林回去的买路钱——没有这个钱阿林得看着儿孙的白眼到死。他
虽然保不了阿林活得太平,但他至少能叫阿林死得安生。
当阿法的种种盘算渐渐梳理成形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像一阵
毫无防备的风,将那些渐渐成形的盘算呼的一声又吹回成一堆散沙。阿法纵有再多
的手指再大的手掌。也捏不拢那样的沙子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阿法带着一头猪一头羊和半筐鸡鸭蛋,到温哥华卖货。其实阿法并不是要
认真卖货的。是为了陪锦山。只要不出去卖货,锦山在家除了吃饭睡觉,便呆坐在
火塘边上,一捧一捧地嗑瓜子。锦山极少和阿法聊天,有时一连几天也没有一句完
整的话。后来阿法开始担心起来,怕锦山憋出病来,于是决定带锦山去温哥华痛痛
快快地玩一天。这回他要带锦山去洋番的地盘里看西洋景。他已经和瑞克约好了,
中午在温哥华大酒店边上的鱼排店吃午饭。
自从他搬离温哥华以后,就没有和瑞克再会过面。去鱼排店吃饭,是瑞克提议
的。那家店是一个爱尔兰人歼的,听说味道不错——当然是听瑞克说的。瑞克的话
其实信不得,因为洋番和唐人的胃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阿法相信那鱼排肯定是加了
奶酪洋葱加了一切洋餐都要加的膻腥作料。阿法也猜到了那盘里大概只有小小两片
的鱼,垫在厚厚一层的菜叶子上,只够填饱一只鸡的肠胃。可是再难吃他也要吃,
因为锦山还从未吃过洋餐。而且,锦山还从未见过瑞克。阿法已经特意挑出了两条
肥瘦合宜的猪排骨和一篮的鸡蛋,是带给瑞克的礼。
鱼片吃不饱没关系,阿法车里装了一个小包袱,里边是一壶蒙了一圈厚布的保
温茶水和几块绿豆糕。和瑞克吃过午饭。阿法要带锦山去那家叫哈德森河湾的洋番
百货商行。他带了钱,万一锦山看上了一两样小东西,只要不是贵得离谱,他是准
备好了花钱的。
猪羊是头天夜里宰的。刚杀完的猪羊肉颜色不对,拿到市上没有人买。要略微
等过些时候,肉皮上泛出些极淡的蓝来,那才是最好的卖相。这天早上锦山起床时,
阿法早已把肉和蛋一样一样地分在箩筐里收拾妥当了。锦山一夜没睡好,因为他听
见了猪羊的哀嚎。在这点上,锦山和阿法有着天壤之别。阿法幼年时看他阿爸杀猪
能把眼珠子粘在他阿爸的刀上,动也不动一下。而锦山看过阿法杀猪,就一口也不
尝那猪肉了。所以阿法总是避着锦山操刀。
锦山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下子就闻到了空气中的臊腥味。虽然隔了夜,
那味道依旧浓烈。门前那棵大核桃树下,残留着一堆形色可疑的深褐色斑团。锦山
打了个喷嚏,胃里泛上一团酸水,便蹲在路边吐了起来。
“再不起身,不卖鲜肉卖腌肉了!”阿法冲着锦山喊道。
他想说的是:“快走,卖完肉阿爸带你去开洋荤。”可是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
了滚,滚到舌头上就变成了另外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和儿子说话的时候,总是
想的是一条路,说的是另一条路。
锦山听了,也不回话,径自去屋里抱了一床旧棉被,扔在车上。金山的春天夜
里还冷,万一车轱辘爆裂在路上,这床被子就是救命的物件。锦山靠着被子坐下了,
把马鞭递给了阿法。每次父子两个一起出车,阿法都要自己掌车,他觉得锦山心浮
气躁,使马太过。这匹马上了岁数,脚骨不如年轻的马硬实,阿法有些心疼。
路上,阿法今天一心想和儿子说话,就问下午阿爸带你去河湾百货公司,给你
买点什么?锦山正拿了一张废纸在叠鹞子,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说随阿爸欢喜。
阿法说要不给你买双皮鞋?锦山一直穿的是家里带出来的布底鞋,是六指一针一线
亲手做的。金山的少年,如今时髦穿洋番的皮底鞋子。锦山嘴里随便应了一句,随
阿爸欢喜。阿法又说要不给安德鲁牧师买一盒巧克力?人家白教了你英文,你到底
信没信人家的教?
“随阿爸欢喜。”锦山说。
看着儿子无精打采的样子,阿法的耐心就磨薄了。正想发火,却把舌头咬住了。
他知道这一刻他若开口,从他舌尖飞出去的一定是刀,是箭,是枪,是矛,他必定
会把儿子砍得遍体鳞伤。可是今天他打定了主意不惹儿子生气。
锦山玩腻了手里的纸鹞,就轻轻一扬手,将纸鹞扔了出去。那日是个暖日,那
鹞子躺在软风上,竟一路逍遥地飞行了很久。“阿爸,我们去给阿妈买一只戒指吧,
镶绿宝石的,叫祖母绿。安德鲁牧师娘就戴着一只,是她阿妈留给她的。”
阿法一怔,心里堵着的那些刀枪箭矛突然水似的化了。没爹的孩子,缺的是胆。
没娘的孩子,缺的是心。没胆照样能活,只是活得窝囊一些,没心却是不知冷热温
饱的。儿子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没娘没心的日子,儿子也是可怜啊。儿子是念旧的,
儿子挂记着那边的家。那边的阿妈。只要儿子还挂记着他阿妈,就有救了。将来六
指总是要来金山的,儿子有了心,就不会和自己这么生分了。
阿法不想告诉儿子,此刻他口袋里装的那些钱,还不够买那种祖母绿戒指的一
个角。他只是笑笑,对锦山说:“将来,将来一定给你妈买一个。”阿法的心情,
突然就大好了起来,觉得天上一下子出了九个太阳,照得一路都是金珠子抖抖闪闪。
他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谈情虽知说,爱系要真心
你勿滥用情……
落了情网……嗯嗯
你也……哦哦……要自醒……
两人到了集市,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不出一个时辰。便卖了全部的猪羊肉禽蛋。
离同瑞克约好见面的时候尚早,就去了唐人街想买些糕饼带回去吃。锦山说。阿爸
我到街上的报栏去瞧一眼报纸。阿法知道锦山爱看报纸,便也由他去了,只说快去
快回。谁知锦山这一去,就没有回来。
锦山有一阵子没有独自来过唐人街了,街边的报栏上又添了些新报纸。锦山的
目光钉耙似的刨过各式各样的新闻。锦山的眼睛在寻刨着一个叫冯自由的名字。没
有找见。
政要版上有两篇文章,洋洋洒洒的各是大半版,依旧是保皇党和革命党在对骂。
革命党的那篇文章。署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论点涣散,行文粗糙。锦山草草看了
几眼,甚是失望,心想极好的一个主张,却叫一个庸才给解释得如此驴头不对马嘴。
这样的文章,也只有冯先生来写才是妥当。冯先生的文章,条理清楚,文理顺畅,
或是怒骂,或是嘲讽,皆是锐不可当。
锦山离开报栏,就往回走,要到糕饼店和阿爸会合。走到半路,一眼看见路边
那扇挂着《大汉公报》招牌的门,鬼使神差就一脚踩了进去。一个打杂的老先生见
了他,远远地就招呼:“阿山好久不见了,如今在哪里发财?”锦山也不答,只问
冯先生在吗?老头说冯先生这几天都不在,来了客人。锦山说什么贵客呢,竟叫冯
先生连文章也不写了。没了冯先生的文章,报纸也就配揩屁股。老头听了哈哈大笑,
说你这个衰仔,东家听了一个巴掌拍死你。又拉过锦山。贴着耳根说,洪棍来了,
从美国那头来的,要筹饷回去起大事,让冯先生天天陪着各处演讲。
锦山和报社上下几个人都熟。最初只是看了冯先生在报纸上的文章,出于好奇
仰慕,专程找到报社拜见冯先生的。后来听了冯先生谈古论今,解析西洋东洋各国
的政体国事,顿时眼界大开,只觉得这个冯先生是他在金山遇见的唯一一个可交之
人。从此只要有机会进温哥华卖货,就打发伙计去看戏,自己来报社和冯先生会上
一面。
这个冯先生不仅文才好,口才也极好。冯先生说满清是个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
之欢心的王朝,气数已尽,必亡无疑。消灭鞑虏光复汉土的大事,若不能得南洋西
洋东洋各路华侨的支援,必不能成。冯先生说起话来慷慨激昂,眼睛如暗夜里两盏
小灯笼,照得一屋生辉,照得锦山一身火热。
锦山虽喜欢看报,却并不真懂国体政事。可是锦山觉得冯先生主张的事情,一
定是大容大智之事。于是锦山便时时地从卖货的钱里,抠出一个两个的小钱,放进
报社的筹饷箱里。冯先生收了锦山的钱,总是仔仔细细地数过,并写了借条,说革
命成功之日,借五元,当还十元。锦山只是笑笑,锦山捐钱,原本是因了冯先生的
缘故。革命是遥远而模糊的,革命不在锦山的视野和触觉之内。有了冯先生站在锦
山和革命的中间,革命才有了可及的距离。每次锦山一踏出报社的门,革命立刻就
变得面容模糊了。锦山捏着衣兜里那一张张带着汗潮的借条时,心里却在想着如何
跟父亲交代这几个小钱的去处。
锦山知道冯先生是洪门的人,冯先生的报纸也是洪门的报纸。锦山也多少知道
些洪门的规矩,洪门管掌门的头叫洪棍。若是洪棍来了,就是比冯先生还大牌的人
来了。锦山顿时有了兴致,就问洪棍姓甚名甚?打杂的老头说姓孙名逸仙。锦山突
然记起冯先生的文章里,多次提起过这个名字。便问现在人在哪里?老头说在广东
街的剧院里演讲呢,听说有好几千人在听。锦山听了,早忘了阿爸还在糕饼店里等
自己,推门就往街上跑去。
那个中午当锦山撩起夹袍的下摆在街上疾跑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天上已经涌
起了破棉絮般的浓云,风带着街面上的飞尘钻进他的鼻孔。跑到剧院门口时。天已
经下起了倾盆的雨。夹袍是蓝土布缝的,布是针脚厚密的结实布,只是没有染好,
雨一口就把颜色啃了出来。锦山一路往前走,夹袍一路滴着水珠子,身后淅淅沥沥
地流了一条蓝河。锦山放下袍子的下摆,伸手来抹脸上的雨水,却抹出一脸鬼魅似
的靛青。
剧院满座,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锦山淌着一身蓝水从后面挤上来,在一根柱
子边上找到了一个空位。锦山靠着柱子歇了下来,一下子感到了冷。夹袍如一层毫
无缝隙的冰,将他紧紧地箍住,寒冷顺着那些洞眼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踮起脚尖,
锦山就把戏台看全了。戏台上站着四五个男人,除一人着马褂长袍,余者尽着洋装。
这几个人,锦山只认得一个冯先生。中间的那个,岁数略大一些,中等身材,留着
仁丹胡子——是演讲的人。那人边上,站着一个壮汉,腰上别了一把手枪,像是保
镖。演讲的那人操的是乡音,众人都听得懂,且神情甚是激奋踊跃。
“……人心思汉,天意亡胡,革命成功,指日可待也……现当预备进行之中,
急需捐输以促成光复汉土之共和大业……中国兴亡在此一举,革命军尽此一役……”
那人说一阵,众人呼应一阵。那人的嗓门越来越喑哑,众人的呼应,倒是越发
的热切起来。话到激昂之处。台上那个长袍马褂男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掀
了头上的瓜皮帽,将一根长辫高高地扯在半空,咔嚓一声就剪了。那男子将剪刀伸
出去,对着台下大喊:“革命从今日开始,若愿意跟随革命的,就将这把剪刀接过
去!”
骚乱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众人一时失了方寸。在剪刀出现之前,革命只是一
样听起来天衣无缝的好光景,一种叫人心思沸腾血脉贲张的情绪,革命只是滚动在
天边的闷雷,离众人的日子还远。可是这把剪刀一下子剪去了革命和芸芸众生之间
的距离,将革命铁板钉钉似的钉在了众人的眼皮跟前,叫人或是逃,或是就,再无
中间之路可走。
剪刀只在台前晃悠,离锦山站着的地方尚远。锦山此时只是感觉寒冷,鼻子一
抽,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那喷嚏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剧院里如同一声炸雷,震得地
板嗡嗡地颤了几颤。台上演讲的那个人一下子看见了锦山。
“小兄弟,你一身都湿透了,赶了远路吗?”
全场的目光如千百盏马灯,齐齐地朝着锦山照过来,锦山只觉得夹袍上的水,
在哧哧地冒着热气,额头上滋出了一颗颗汗珠子。锦山的嘴唇抖了几下,却没有抖
出一个字来。
“你是洪门的人吗?”孙先生又问。
冯先生走过来,对着孙先生的耳根咬了几句话,孙先生就呵呵地大笑了起来。
“这位小兄弟虽然还不是洪门的人,对革命的贡献,不比在洪门的少。小兄弟你愿
意现在就加入洪门吗?”
锦山犹豫了一下,却看见冯先生在台上对他做了个手势。冯先生把手握成一个
拳头,在胸口轻轻捶了一捶。锦山觉得那拳仿佛是捶在他身上的,有一股热烘烘的
东西,就在冯先生捶过的那个地方汩汩地涌了上来。
“我愿意。”他脱口而出。
锦山着实吃了一惊。这句话不是从他的心腑里生出来的,也不是从他的喉咙里
爬出来的,倒仿佛是别人塞进他嘴里,借着他的口舌赶了一段陌生的路似的。那个
手执剪刀的男子从台上跳了下来,一把揪住了锦山的辫子,说革命就从这位小兄弟
开始,人洪门者誓不与清制为伍。锦山觉得自己的头皮紧了一紧,又松了一松,突
然头轻得仿佛要从脖腔里飞出去——自己的辫子没了。
人群哦地发出一声惊叹,突然有人大喊革命了,革命了!喊声先是从一张嘴里
发出,如一块巨石落人一个浅池子,那声浪就一波一波地扩展开来,仿佛要把四壁
撑破。剪子从一颗一颗的头顶上传递过去,满场都是咔嚓咔嚓的声音,谁也没有多
出来的心思来看一眼蹲在地上的锦山。
锦山紧紧地捏着那截断了的辫子,想起了还在糕饼店里等他的阿爸。早上和阿
爸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一步走得偏差了。他就把身上挺
紧要的一个部位给弄丢了。他若丢了一只手,一只脚,哪怕一只眼睛,他都还可以
回去跟阿爸交差。可是他偏偏丢的是一根辫子。这根辫子是阿爸的心,阿爸的脸面,
少了这东西阿爸就活不下去。
锦山挤出喧嚣的人群,六神无主地朝街上走去。雨停了,云依旧浓厚,将天紧
紧地罩住,找不见一条缝,能透出些让人心神爽快的光亮。“革命……革命……”
剧院里的呼声顺着门缝漏到街上来,却仿佛和他毫无关联了,革命突然又变得模糊
遥远起来。渐渐清晰起来的,倒是阿爸的脸容。“天爷,你让我变个瘸子,变个瞎
子。你把辫子还给我吧。”锦山觉出了脸上的眼泪。平生头一回,懂得了什么叫惧
怕。
锦山的心里想的是快快跟阿爸会合回家,而锦山的脚走的却不是一条回家的路。
锦山的脚离糕饼店越来越远,甚至离庸人街也越来越远。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
河边。
这时他听见了一些脚步声。这些脚步声先是远远的,窸窸窣窣的,后来就近了
起来,近到仿佛随时能踩上锦山的鞋跟。锦山一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团黑雾,身
子就已经云一样地飘离了地面。
几天以后,华埠的报栏上出现了一则小小的当地新闻:
上周日一名华埠少年神秘失踪。有路人看见两名黑衣大汉将此少年蒙目扔入莎
菲河。据闻少年是在华埠广东街剧院参加洪门筹饷会之后,遭遇埠内保皇党人暗算
的。至今时逾一周,料已遇不测。
我们有理由相信,作为一个低劣的种族,印第安人应该给较为文明的种族让路,
因为文明的种族更适宜于承担将蛮荒之地改建成良田和幸福家园的重任。
《不列颠殖民者报》一八六一年六月九日
桑丹丝醒来的时候,觉得眼皮很重。太阳光像蜂蜜一样涂在她的眼皮上,浓重
厚腻得让她立即记起这是春天了。她起了床,套上了兽皮靴子,围上了麻布裙,披
上染成土黄色的麂皮外套,就朝门外走去。河水在窗外响亮地流淌着,从窗缝漏进
来的风里,有着隐约的野鸭粪便气味。山野里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完了。去年的冬天
还算好,河水没有结冰,阿爸可以划着独木舟,想什么时候进城就什么时候进城。
阿爸做独木舟的手艺远近闻名的,因为阿爸得了祖先的真传。阿爸的独木舟是
从最好的红杉树干里挖出来的,最长的时候能比房子还长。扁平笔直的身体,深凹
的肚腹,两头高高地翘着,有时雕成老鹰的头,有时雕成野鸭的嘴。阿爸挖独木舟
的时候,是不许任何人站在边上看的,连阿妈也不许。
阿爸挖独木舟之前。是要戴上面具跳过羊角舞,对祖先唱过祭拜的歌,谢过天
上地下云里风里树上水中的各样神灵才动工。部落里会挖独木舟的也有几个,可是
没有人能像阿爸那样把独木舟雕挖得如此俊美气派。所以部落里的人都说,与其说
阿爸的手艺好,不如说阿爸的歌唱得好。阿爸的歌感动了阿爸的祖先,阿爸的祖先
就变成了阿爸手中的刀和斧。所以部落里的人家要做独木舟的,就得带了重礼来求
阿爸。
桑丹丝看见了门前树上挂着一只牛皮口袋。口袋很眼生,不是她家的物什。她
打开皮口袋,里边是一件明黄色的披风和几串用兽骨贝壳磨成的项圈手镯和脚镯。
披风是上好的麂皮料子,底边上挂着一串银色的铃铛,正中间的那颗铃铛上,刻了
一颗草莓果。
桑丹丝拎起披风,在身上比了一比——正是她喜欢的样式。铃声在她的手中抖
落开来。桑丹丝不是第一次在家门口看见这样的礼物。今年过年的时候,她十四岁
了。十四岁真是一个奇妙的年龄,因为到了十四岁,她的家门口就开始陆陆续续地
出现这样的礼物。她知道今天的礼物是从谁家来的。她也知道,她若收下这些礼物,
某个夜晚,一个男人就会堂而皇之地走进她的家门,在她家的火塘边坐下。然后,
牵着她的手,带她走人另一个家门。
其实,她只需要看一眼那些礼物就够了。她暂时还不想拥有这些礼物,因为她
不想现在就走进任何人的家门,她只想静静地享受独属于十四岁的快乐。于是,她
惋惜地把披肩叠好,照原样放回到皮袋里。明天早上,皮袋的主人就会自己把皮袋
取走。以后她和他在部落里遇到了,依旧可以微笑着打招呼,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过。
村里很安静,水鸟掠过河面,翅膀发出巨大的回响。今天是周日,部落里大部
分人,都跟神父做礼拜去了。阿妈和弟妹们也去了。神父是白人,刚来的时候,部
落里谁也不肯信白人的教。后来是酋长先信了,别人也就跟着信了。酋长信,是因
为酋长的老婆有一天被鬼魂附身,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打滚,咬断了半截舌头。部
落里的神医和通灵师试过了各样的法术,都没有能赶出那个鬼。神父掏出一个小瓶
子,倒了一小勺粉红色的水灌进她嘴里,她立刻就安静了下来。酋长问神父这是什
么神瓶,赶鬼这么灵验。神父说赶鬼的不是瓶子,是一位叫耶稣的神。酋长就信了。
桑丹丝没去做礼拜。她要在家里等着阿爸回来,帮阿爸拴独木舟卸货。阿爸带
着一船的三文鱼干和苇席,到城里换大米和木炭。去年= 三文鱼疯了似的涌上河滩,
一家人捞都捞不及。桑丹丝和阿妈天天在河边的大岩石上晒鱼干,晒到第一场雪下
来的时候,家里天花板上挂的鱼干,已经比帕瓦集会(印第安人的社交聚会)的人
群还要密集了。阿爸两天前走的,今天该回来了。阿妈和桑丹丝都交代阿爸买一顶
黑色翻边的小圆帽回来,城里时髦的白人女子,人人都有这样一顶帽子。
当然,神父和桑丹丝都知道,等阿爸回来只是一个借口,桑丹丝只是不想在这
么和暖的一个周日里听神父干涩地宣讲上帝。桑丹丝觉得上帝是藏在每一根苇叶每
一只鸟翅每一片水花里的,上帝像风像云一样自由,在野外看见上帝的可能性比在
教堂里大多了。神父没有强求她,因为她有一句厉害的话在等着神父。这句话一次
也没有派上用场:“我爷爷受洗的时候,你阿爸还没有出生呢。”
桑丹丝的爷爷是英国人,几十年前年受哈德逊海湾公司的派遣,随着一艘大货
轮来到英属哥伦比亚,沿着莎菲河谷开发贸易点,用洋火煤油被子针线烟丝等物品,
和当地的印第安土人交换海豹皮和其他优质兽皮。在他之前印第安人已经从欧洲人
手里学会了全套的生意经,例如以次充好,合伙抬价,居高不售等等等等。为了保
证稳定的货源,桑丹丝的爷爷和一个部落的酋长结盟,娶了酋长的女儿为妻——尽
管当时他在英国已经有了家室。
桑丹丝的爷爷在英属哥伦比亚生活了整整十五年,和他的印第安妻子生下了七
个子女。十五年后当他退休回到英国的时候,他给他的印第安妻子留下了一笔财产,
吩咐她带着孩子们到城里居住,让孩子们到白人的学堂接受最好的教育。这个印第
安女人果真遵从她丈夫的嘱咐,来到了城里生活。可是没过几个月,她便觉得躁动
不安起来,耳朵里仿佛有一面鼓,昼夜不停地鸣响。那是她的祖先在召唤她。于是
她带着孩子,重新回到了部落。
桑丹丝的奶奶回到部落后,发现部落里多了许多陌生的孩子,都长得和她的孩
子们很是相似。她明白那是白人的旋风刮过印第安的土地之后留下的印记。这些孩
子的母亲,就是那群被白人丈夫们简单地称呼为“帮手”的印第安女人,常常聚集
在一起,谈论那些隔了一个大洋的男人。这种时候,桑丹丝的奶奶总是异常地沉默
着。回到家里,奶奶总是肃然地告诉每一个孩子:“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你们的阿
爸,是哈德逊公司的功臣,是受维多利亚女王亲自接见过的。”十五年的婚姻生活,
在奶奶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虽然回到了自己人中间,可是奶奶却发觉自己
已经和他们陌生了。
奶奶一生没有再嫁。爷爷留下的财产使奶奶不需要像其他女人那样去投靠另一
个男人。和奶奶生活了十五年的那个英国人,和许多同代的欧洲男人一样,离开英
属哥伦比亚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个男人离去时,桑丹丝的阿爸,七个子女中
最小的一个,还是个呀呀学语的稚童。阿爸一点也记不起他父亲的样子,可是那个
男人的印记却无处不在。奶奶已经把她对那个男人的怀念,化作最为严厉的言辞,
刀砍斧凿一样地印刻在孩子们的记忆中。
这些记忆,又随着血液的延展,缓缓地流入了她孙子孙女的身上。奶奶活了很
久,一直活到她的曾孙出世。远没有等到曾孙出世的时候,奶奶就已经把男人留给
她的家产花光了。奶奶和她的子孙,后来过的是和别人一样劳作贫穷的口子,可是
奶奶却是带着满足的微笑走的,因为奶奶终于放心了。奶奶知道她的后裔,会一代
一代地替她保留属于那个男人的记忆。
太阳很亮,桑丹丝用手在额上搭了个凉棚,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红杉树变成了小
坚果那么大的地方。河水在村口的地方拐了一个弯,阿爸就要从那里过来。门口的
松树上,有鸟异常响亮地叫了一声。鸟在暗处,桑丹丝看是看不着的,却一下子就
听出了那是一只悭鸟——阿爸常说她的耳朵比林子里的麋鹿还要精灵。
“你要跟我说什么?是说我阿爸要到了吗?”桑丹丝仰着头问。
鸟无语,枝却咿呀地动了一动。桑丹丝忍不住笑了,撩起还来不及梳理的长头
发,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声响。阿爸的桨划到河拐弯处的时候,桑丹丝就
能听见水的动静了。阿爸至今用的是自己砍木头做的船桨。部落里有人要在独木舟
的肚子里装上一种叫马达的东西,说那东西能叫独木舟自己长了腿在水里走。阿爸
却毫不动心。阿爸说桨是独木舟的灵,没有了桨,还要独木舟做什么?
桑丹丝静静地趴在地上,渐渐地,耳朵里就有了一些连绵不断的声响。嗡,嗡。
嗡,那是大地在叹气。大地睡了太久了,大地要翻身了。大地翻身的日子,草就绿
了,花就开了,棕熊麋鹿就要走出林子,悭鸟再也不用藏在树的深处了。
可是今天,她却不是来听大地的声音的。桑丹丝有些失望,正想起身,突然,
她的耳膜被另一种声音轻轻地擦了一下。呼儿,呼儿,那声响擦过她耳膜,隐隐的
有些暖意。阿爸。那是阿爸的船桨在拍着水花。桑丹丝兴奋地站起来,撩起裙摆朝
前跑去。她要去河湾的地方迎阿爸。迎着了阿爸,她要和阿爸一起跑回家来——阿
爸在水里,她在岸上。只要她不用上学堂,她都是这样迎接阿爸的。
桑丹丝跑过河湾,现在不用趴在地上,也能听得见阿爸的桨声了。阿爸的桨是
部落里独一无二的。阿爸的桨比别人的扁。也比别人的大。阿爸的桨撩起的水,自
然比别人的多。所以阿爸的桨,声音是最喧嚷洪亮的。
桑丹丝扯了一根干枯了的苇叶,将一脸的乱发绑在脑后。远远地,看见阿爸的
船如一只模糊的水鸭子,在河面上慢慢地游过来。她把手拢成一个筒,朝着船的方
向呼喊了起来:“阿爸!”
阿爸的船清晰起来。阿爸的船今天似乎比往常沉,船头雕刻的那只野鸭,脖子
低低地浸在水里,只露出一个鲜红的喙。
桑丹丝跳到一块岩石上,看见了阿爸的船上,装了几个大大的口袋,那是阿爸
从城里换回来的货物。大米,木炭,也许还有蔬菜,也许还有糖果,也许,还有两
顶黑色的、翻着边的小圆帽。可是桑丹丝的目光突然停下来,因为她看见阿爸的口
袋中间,斜躺着一个穿着样式古怪的蓝布袍的人。
热啊,热。从脚指头到头发丝。身上每一寸皮肉都贴在火红的铁板上,哧哧地
冒着油,如同阿妈过年熬的猪油。
水,水……
锦山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是一片红光。火塘边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大圆盘。圆
盘的边角渐渐清晰起来,是一张女孩子的脸。高颧骨,深眼窝,厚嘴唇。头很疼,
他嚷了一声粥,有粥吗?雷公一样的声音,从肚腹爬到喉咙口的时候,竟变成了一
声蚊蝇似的嘤嗡。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眼里一片茫然。这时,锦山才留意到女孩穿
的是一件土黄色的麂皮外套,外套的袖口和下摆都是一条一条的流苏。红番。她是
一个长得有点像唐人的红番。怪不得她听不懂他的话。天哪。他落到红番手里了。
从小他就听说过红番的故事。割头皮,挖心。用人牙齿做项圈。锦山一身的热汗刷
地凉了下去,头发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赶紧闭上了眼睛,今天怕是逃不过去了。他只是不甘就这么死在红番手里。
旧年他和阿林伯娘一起爬上那艘大轮船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两个竟都会死
在金山。阿爸把每一个毫子捏出水来,给他省出了人头税的钱。阿爸叫他走过了千
山万水,却不是叫他来金山送死的。
屋里的声音多了起来,沙沙的像是皮靴在泥地上擦动的声响,也像是刀斧从鞘
里拔出的动静。有几个人在说话,男声女声都有,他一句也听不懂。那些人在他的
身边聚集拢来,他感觉到那些粗重的鼻息在他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地划。
皇天,关帝,谭公,观音菩萨,耶稣,保罗,彼得。锦山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寻
着他所知道的一切神明。若保佑我度过这一关,一定为你重塑金身。若过了这一关,
一定不再惹阿爸生气,一定每月给阿妈写信,一定不再偷阿爸的钱。一定……一定。
可是没有用,他的额上,已经挨了一刀。只是奇怪,那一刀并不疼,只是像沙子磨
过,有些刺刺啦啦的躁痒。
“睡了一天,该醒了。”有个女人在说话。女人说的是英文,有些蹩脚,他还
是听懂了。
他眼睛睁开来。搁在他额头的不是刀,而是一只女人的手,粗糙地长满了茧子
和裂口。是个劳作的女人,黄铜一样苍老的脸面上有着铜锈一样的瘢垢。女人身边,
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就是刚才见过的那个。
“醒了?我给你端水。”女孩的声音里有着掩盖不住的欢喜。女孩说话的时候,
露出了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锦山的心,不知怎的就定了下来。
水端过来,锦山一口就喝完了。水在流过喉咙的时候发出哧哧的声响,满嘴都
是青烟上腾的焦灼味。锦山松开碗,问还有吗?女孩笑了,说你渴得太久,不能喝
太多。吃点东西再喝。女孩的英文比她妈的强了许多,锦山听起来不费多少力气。
锦山听见自己的肚子鼓震雷鸣似的叫了起来。他已经顾不得羞耻了,他只想问有粥
吗?可是他的英文还不够老到,不知道怎么说粥。最后他说出来的是:“饭,加水
的饭,有吗?”
女孩愣了一愣。女孩的母亲咧嘴一笑,说他说的是粥,他们中国人爱喝粥,里
边放黑色的蛋。锦山想说不是黑色的蛋,是皮蛋,可是他既没有英文也没有力气来
和女人辩解。他有气无力地望了望女人,抖了抖嘴唇,说什么都行。女人弯腰拿了
一根火钳,去火塘的石堆里扒出一块东西,扔在他喝过水的碗里,说熟了,你先吃。
锦山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黑糊糊的一片,带着焦香,也不管没盐没油的清寡,
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才回味过来是鱼。那条鱼落在他空了很久的肚腹里,只薄薄地
垫了一层底。那女人从火塘里又扒了一条鱼出来,比先前那条还大。这次,锦山吃
得就从容一些了。红番家里没有筷子,他用的是手指。半饱的他开始意识到了自己
的笨拙和狼狈。
他终于把那条鱼吃完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空气里立刻充满了浓烈
的腥味。然后四下打量起红番的家来。红番的屋子是狭长的,原木的墙,泥地。屋
子中间有一个大火塘,两边都是铺着苇席的木板,是床。而他自己,就睡在靠门的
一张木板上。火塘边上接近天花板的地方,钉着一个巨大的麋鹿头颅。火塘跟前交
叉着摆了几根树枝,树枝上晾着他的夹袍。夹袍已经退成了一片灰土的颜色,大约
烤干了。夹袍底下,耷拉着一只蓝裤腿,那是他的裤子。
天,他身上穿的,不是他自己的裤子。在他昏睡的时候,是谁替他换下湿裤子
的?是那个老女人?还是那个女孩?想到这里,锦山臊得脖子都红了,觉得一张脸
能煮沸一河的水。有人叽叽咕咕地笑。一眼望过去,屋角里有几双眼睛,正狼狗似
的绿莹莹地瞪着他看。待到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那个角落里的黑暗,他才看清屋尽
里的那张木板上坐着三个小孩,合披了一床被子,都光着脚。
“桑丹丝。”老女人冲着里头努了努嘴,女孩子就跑过去给那几个小孩穿衣服。
太阳跳舞,这名字真好听呢。锦山心想。(注:英文中桑丹丝是太阳舞的意思)
“你家住哪里?怎么会落到河里去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突然说话了,也是英文,大体通顺。男人蹲到地上,从火
塘里取了火,点着了手里的烟。烟大约是红番的土烟,比拇指还粗,味道辣辣的割
人嗓子。锦山想起来了,男人把他捞上独木舟的时候,就问过同样的话。只是他一
上船就昏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回话。
“离温哥华,不远。”锦山含含糊糊地说。
其实锦山只回答了那个问题的前一半。后一半问题锦山不知道怎么回答,锦山
的英文行不了那么远的路,讲不了一个由辫子引发出来的复杂故事。
男人紧接着又问了一遍:“你怎么落到河里的?漂了这么远的路?”
锦山的蹩脚英文像一块硕大的遮丑布,遮住了锦山的一切慌乱和犹豫。久久的
沉默之后,锦山说出来的是:“打架……有人把我,推下河。”
“为什么?”男人显然来了兴趣。
“女人。”锦山嗫嚅地说。
锦山为这个谎言暗暗地吃了一惊。锦山关于女人的知识,在这时还是一张白纸,
这是一个急中生智的谎言。他朝屋子尽里的那个暗角瞅了一眼,他看不清桑丹丝的
脸,只看见桑丹丝的两只手,在一抖一抖地牵扯着她弟妹们披着的那条被子。男人
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锦山的肩膀,说你的水性不怎么样啊,趴在那块木头上,我
还以为是一只死海狸呢。但愿那个女人没看见你这副熊样子。
男人把抽了大半截的烟扔进火塘,掸了掸落在指头上的烟灰。对女人说:“让
桑丹丝给他找一身皮袄换上,把他喂饱了,过两天我再去一趟城里,把他捎回家去,
省得那个女人等他呢。”
许多年后,当他回忆起在红番部落的那段日子时,他才醒悟到,一个随意的小
谎言,却是需要十个百个绞尽脑汁的大谎言来涂抹掩盖的。然而在当时,十六岁的
锦山还没有能够想得那么远。此时的他,只想快快地从那个小谎言里冲杀出一条路
来。出路只有一条,就是顺着第一个谎言走下去,走到哪里是哪里。不,他不能回
家见阿爸。至少现在不能。那天他从广东剧院走出来,没有回家,就被人扔进了河
里。那是老天知道他回不了家。老天给了他一个不见阿爸的理由。他和阿爸的中间,
隔的是一道暗无天日的深渊。能让他跨越这道深渊的,是一条辫子。他只有把辫子
留回来,他才能回家见阿爸。
“其实,我—点儿也不想,再见到,那个女人。”锦山说,“其实,我没有家,
我一直都在,流浪,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女人正在给火塘添柴。新柴带了许多树皮,脾性很是暴烈,嘭嘭地溅出了许多
火星子。女人被烟熏出了眼泪。女人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说听我阿妈讲,那时候
修铁路的中国人也跟你一样,一个人出远门,铁路铺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我可以,在你这里,住一阵子吗?我会,干活的。”
锦山这话是对那个女人说的。女人的眼睛浅,盛不住心,锦山一下子就看出来
女人心软。
女人没说话,只是睁大眼睛望着男人。男人也没说话。男人一心一意地扯着手
掌上的糙皮。尽里的那个角落突然安静了下来,桑丹丝的手停在了一个动作和另一
个动作的间隙之中。
“你会做什么?”男人抬头问锦山。
锦山又是一怔。他不会捕鱼,不会打猎,不会编苇席,不会熏肉。红番部落里
男人做的事,他不会。红番部落里女人做的事,他也不会。离开了阿爸,他实在是
连混碗饭吃的本事都没有。这时,他看见靠墙根摆着的几个大麻袋,那是那个红番
男人昨天从城里换回来的物什。他在温哥华和新西敏士的农产市场里,看见过红番
带着土产来换东西。锦山的眼睛一亮。
“木炭,我知道怎么烧木炭!”
其实这也是一句谎言,因为锦山仅仅是看过墨斗烧木炭而已。不过这就已经够
了。锦山知道红番笨。守着一林子的树,却要拿上好的熏鱼和中国人换木炭。
女人不等男人回话,一下子跳了起来。对着屋里嚷了起来:“桑丹丝,等天好
些你带他去林子里砍柴。”
这个季节雨下得有些邪门,看不见条,看不见点,甚至看不见丝。可是等出了
门,一伸手就能在空中捏住一把水。那雨下得地上的土渐渐松泛了,林子里的树渐
渐肥胖起来,屋里的泥地和木壁上,爬满了鼻涕一样的苔。终于有一天,太阳出来
了。睡了很久的太阳精神头极足,一口气就把天上地下的湿气都舔干了。等到人们
再出门,竟满眼都是肥厚的绿了。
春天一来,上帝的男人和上帝的女人就忙了起来。虽然神父和嬷嬷每天都在努
力教红番说英国话,可是红番有时还是觉得自己的话说起来更顺畅些。红番嫌神父
和嬷嬷叫得太拗口,红番就管神父和嬷嬷叫上帝的男人和上帝的女人。冬天一过,
上帝的男人的学堂就开学了,全村十四岁以下的孩子都要去学堂读书。酋长的孩子
们先去的,别人也都跟着去了。上帝的男人忙的时候,上帝的女人也没有闲着。上
帝的女人把村里女人都聚集起来,教大家纺线织毛衣。上帝的女人说:“男人有男
人谋生的手段,女人也要有女人谋生的手段。这样女人没了男人的时候,也能有饭
吃。”红番的女人听不懂上帝的女人的话。红番的女人心想女人怎么会没有男人呢?
这个没了就再找下一个嘛。女人要是自己也有饭吃,那世界上还要男人做什么?红
番的女人觉得上帝的女人真是愚蠢,怪不得她们一辈子都没有男人。虽然红番女人
看不起上帝的女人,可是她们还是被上帝的女人织出来的毛衣吸引住了。那样新奇
的颜色款式,那样柔软和暖的质地,她们还真没有见识过呢。于是,上帝的女人就
有了许多的学生。
桑丹丝今年不用跟弟妹们去上学了,也不用跟阿妈去纺织班。在上帝的男人的
学堂里,桑丹丝年纪太大了。在上帝的女人的学堂里,桑丹丝年纪还太小。所以桑
丹丝就在上帝的男人和上帝的女人中间的那个空隙里,自在地活着。
桑丹丝今天一早起来就坐在门前的那块大岩石上磨刀。
一把长,一把短,都是砍柴刀。长的那把是砍树枝的,短的那把是劈小灌木的。
一整个冬季,桑丹丝都在做着两件和刀完全无关的事:熏三文鱼干和制果酱。果子
是旧年秋天收采下来的野山果,有两大麻袋。桑丹丝做了一个橡木桶的果酱。全家
人只刮了一层皮,剩下的,阿爸是要带到城里去卖的。一整个冬天,桑丹丝的手上
身上头发上都沾满了鱼和果酱的腥甜味。其实,每一个冬天桑丹丝都要闻这样的味
道,早已习惯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年她突然就闻腻了这个味道。昨晚躺下睡觉
的时候,她听见她的刀在鞘里嗡嗡地叫唤,她就知道刀和她都想念树林了。
桑丹丝磨刀的时候,阿爸在收拾鱼竿。桑丹丝知道阿爸的鱼竿昨晚也在叫唤阿
爸。像桑丹丝想念树林一样,阿爸想念水了。阿爸今天要划船到河中间水最深最暖
的地方——那里的鳟鱼睡了一个冬天,正急急地要咬钩。部落里的男人不会种地和
养畜,只会打猎和捕鱼。
阿爸临出门的时候,拿了几块腌鹿肉,放在桑丹丝的牛皮口袋里,说今天不要
走得太远,在林子口上就行了。刚过完冬的棕熊肚子空,最凶猛。若是遇上了,给
它扔一块肉,你再跑,要往它身后跑,它笨,转身费劲。砍树要看清鸟窝和蜂窝。
鸟飞在天上,和咱们祖先的灵最近,不能去碰它的窝。要是看见蜂窝,起码要避开
五十步。桑丹丝说,阿爸我又不是第一回进林子砍柴。阿爸说你知道他不知道。那
个他,是锦山。
林子睡了一个冬天,还带着初醒的潮气。锦山换上了桑丹丝阿爸的薄皮褂子和
麂皮靴。桑丹丝用长刀开路,砍的是没有熬过冬天的枯枝。她舍不得砍新枝。她把
砍下来的树枝扔给跟在后面的锦山,让锦山用短刀把长枝劈成短枝。可是锦山手里
的刀始终不肯配合,只砍了一小会儿,掌上就磨起了血泡。桑丹丝拿了一捆草绳,
让锦山来捆树枝。可是绳子也不愿和锦山配合,绳子把掌上的泡割破了,绳子沾上
了锦山的血。桑丹丝哧哧地笑,说你骗了我阿爸,你根本不会砍柴烧炭。锦山扔了
刀也扔了绳,一屁股坐在柴堆上,讪讪地说我会。会烧炭,只是不会砍柴。我从前
在家,我是说在中国的时候,我们家的柴,都是佣人砍的。桑丹丝说什么是佣人?
锦山说佣人就是给你干活的人。桑丹丝说我知道了,就是奴隶,对吗?阿爸说从前
我们部落跟别的部落打仗,如果他们打败了,就把他们的人留下来,给我们干活。
锦山想说不是的,可又说不清楚——英文走几步就走不动了。只好含混地点点头,
说差不多吧。桑丹丝又问,你阿爸阿妈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家呢?
锦山一怔。阿妈舍得他走吗?阿妈从来没有说过。阿妈只是请了村里最好的区
裁缝,来家里替他做了整整五天的衣服。区裁缝缝衣的时候,阿妈就坐在边上看着。
阿妈的手却一直没有闲着,阿妈在给他缝布袜。阿妈一边盯着裁缝一边做着手里的
活,眼睛不够使,就把手指扎破了。珠子大的一块血迹,落在了雪白的布袜上。阿
妈说留着给山仔是个念想。
阿妈叫区裁缝做的衣服,件件都宽大了许多,阿妈说山仔还得长身子。阿妈说
山仔把这茬衣服穿旧了,下茬就是新郎官的衣装了。阿人听了就叹气,说怕是娶了
媳妇就丢了儿子哩。锦山知道阿人这话是说给阿妈听的。阿人也坐在裁缝身边,靠
着墙。一只手拢着手炉,一只手端着点心匣子,等着锦山在试衣的空隙里吃上一口。
“到了金山再也吃不着了。”阿人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这大概就是阿妈和阿人的舍不得了。可是再舍不得,他也得走。家里那么大一
片排场,是靠阿爸一个人撑的。阿妈把自己等大了是要来帮阿爸撑这个家的。可是,
他还没来得及帮阿爸撑家,就把阿爸扔下了。阿爸该如何着急地寻找自己呢?阿妈
知道吗?锦山突然就很想阿爸和阿妈了。
锦山把头埋在膝盖里,两只手狠狠地揪着剪得狗牙似的头发。桑丹丝看着锦山
的肩膀一抖一颤的,指缝里的头发扑簌扑簌的像藏了一只野雀,便知道锦山心里藏
着些憋屈的事。可是桑丹丝长到十五岁,却从来没有劝过人。便扔了刀,一人进了
林子。过了一会儿。手里拿了一捧草走了出来。桑丹丝把草叶揉碎了,捻成团,敷
在锦山的手掌上,说这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草药,叫“松鼠尾巴”,止血的。锦山
觉得掌上像爬了一条蚂蟥,湿湿凉凉腻腻的,果真就不疼了。
桑丹丝说不砍了,我们明天再来。两人就收了刀,捆了柴,找了条粗壮些的树
枝,一人一头抬在肩上往家走去。两人走走停停,桑丹丝一路找了各式各样的草药,
讲给锦山听。
“这叫‘印第安地毯’,治伤风感冒的。”
“这是‘马尾草’,治外伤出血。有一回,神父家的哈斯基狗被棕熊咬伤,止
不住血,阿爸就是用马尾草给它治好的。”
“这是玫瑰芯,小孩拉不出屎来吃了这个就好。”
“这是红灌草,洗肠子的,洗过肠子就有胃口了。”
锦山神情终是恹恹的,一路走到了河边。桑丹丝放下了柴捆,一脚踢飞了一块
石头,露出底下一棵长着黄花的野草来。“这个叫圣约翰草,拿回家,煮了茶给你
喝——治你的病最好。”
锦山问我什么病?桑丹丝说:“犯愣发呆的病。”锦山忍不住笑了起来。
桑丹丝把裙子下摆提起来,在腰上打了个结,一把蹬了脚上的短靴,就朝河里
走去。岸边的水浅,只淹了半个小腿肚子。腿在冬衣里藏了一个季节,露出来时是
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再往前走几步,水就渐渐地深了,腿不见了,只剩了一个上
半身。再后来,头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扇脊背。桑丹丝正泡在水里洗头。
天爷,红番的女子真够蛮,竟敢用这么冷的水洗头,也不怕得头风。锦山暗叹。
桑丹丝梳的是两条辫子,平时用围巾包起来,不显山不露水,解开来,竟是一
池的浓云。日头升到天正中,一眼望去,地上没有一片阴影,树枝和石头都纹丝不
动。桑丹丝直起身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甩出了一天一地的金珠子。锦山看得呆呆
的,心想这幅景象。若是有照相机——像从前学堂里耶稣教士身上带的那种,照下
影像来,什么时候想看就拿出来看,该多好。
桑丹丝洗完头,上了岸,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摊开裙子晒身上和衣裳上的水。
“你来,帮我,梳辫子。没有镜子,我看不见。”
锦山吓了一跳。除了阿妈,他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的头发。他的心抖抖颤颤
地说不啊,不要过去。可是他的心管不住他的腿,他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坐到
桑丹丝身边。桑丹丝的牛皮口袋里有一把牛骨梳子,锦山不会用梳子,梳子和刀一
样和他拧着劲,桑丹丝咝咝地喊着疼。终于把头发梳通了,就磕磕绊绊地编起辫子
来。
“你的头发,真黑,和我妈一样。”锦山说。
“我阿妈说,我们印第安人是不能离开自己的土地的。你怎么能离开你阿妈呢?”
“我们中国人,也是不能离开土地的。将来,我也是要回去见阿妈的。”
桑丹丝扯了一根甜草放在嘴里嚼着。“我知道,我外公发了财就回去了,回你
们中国,也是去见他的阿妈。”
“你外公,是中国人?”
“我外婆的部落在巴克维镇边上,我外婆在镇上开一个糕饼铺。有一个在山里
淘金的中国人,来铺子里买糕饼,就和我外婆认识了。后来,他隔两个星期就到镇
上一趟,住在我外婆的铺子里。他淘了四五年的沙,直到最后一年的秋天,都快封
山的时候,才淘到了一块金子。那时候,我外婆已经生了我阿妈了。我外公把金子
分了一半给我外婆,就坐船回中国了。”
怪不得,桑丹丝的阿妈晓得怎样煲粥。怪不得,桑丹丝的阿妈长得像唐人。怪
不得,桑丹丝的阿妈看见他就心软。
“你外婆。就这样,让你外公走了?”
“我外婆说,祖先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不能阻拦一个人回家的脚步。”
锦山觉得那红番并不真的刁蛮,倒是那个淘金的,反有些薄情寡义。
两人近近地坐着,锦山闻见桑丹丝的身上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气息,似乎是河藻,
也似乎是野草,又似乎是牛乳——却是一种模糊的甜香。桑丹丝热了,脱了外套,
只穿了一件短褂。领口低低地露出一片被太阳晒得褐红的脖子,脖子上有一层金黄
色的绒毛。锦山的眼睛顺着水珠子溜下去,就看到了一个他从未看过的景象。
锦山的心在腔子里轰的一声顶撞了起来。腿根上有一团肉,不知何时已经化成
了岩石化成了铁,东碰西撞地要冲破皮囊的牢笼。他终于忍不下了。他的手突然脱
离了他的身子,毫无预兆地顺着桑丹丝的领口自行其是地滑了下去。锦山立刻触到
了两片温软。那两片温软小小的,刚够充满他的手掌。
桑丹丝吃了一惊。桑丹丝的身体从石头上弹了起来,虫子似的扭了几扭,却渐
渐地瘫软了下来。锦山手里捏着的那两团东西,已经化成了两摊水,那水中间浮游
着两粒石子,隐隐地顶着他的掌心。那两摊水给了他贼心贼胆。他将桑丹丝狠狠地
推翻在地上,一把撩开了她的裙子。桑丹丝的腿已经软得如剔了骨剌的三文鱼,锦
山轻轻一拨,就分开来。两腿中间,是一条锦山从未走过的路。人是生人,路也是
生路。两份生涩慌乱叠加在一起,虽然变不成一份熟稔,却生出了一星一点的相容
和相惜。
锦山站起来,只觉得两腿间变了石头变了铁的那团肉,已经软伏了下来,心肠
肝胆又落到了原处,头脑便清醒了。他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桑丹丝坐在石头上,用
手背擦拭着腿上裙子上的血,看不出是喜是怒——他不敢找她的眼睛。后来锦山捡
起了桑丹丝丢在路边的披风,两人收拾了柴捆。默默地上了路。
桑丹丝在前,锦山在后。桑丹丝的步子微微地有些瘸,裙边上有一块没擦拭干
净的血迹,如一团火在锦山眼中一跳一跳的,跳得锦山满眼都是星子。锦山把柴捆
放下了,对桑丹丝说你换到我后边吧,省力一些。两人换过了位置,锦山眼里没了
那团火,就清明了一些,却听见桑丹丝的靴子在他身后扑通扑通地擦着沙石。一脚
高,一脚低。那声音像铁沙一下一下地搓磨着他的心。天爷,你让她说句话,一句
就好。锦山暗暗地祈求。她是他的止痛药,她若再不开口,也许他就得活活痛死了。
“下次阿爸去镇上,你跟他去,给我买一件礼物。”
桑丹丝终于开口了,却不是锦山期待的话。锦山没想到他听见的竟会是这样一
句话。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轻有些贱,倒让锦山放了心。
“等这批炭卖了,马上给你买。要什么?”
“帽子,黑色,圆顶翻边的,边上插羽毛的。上回阿爸到城里,没买到。”
锦山心想红番的女子实在是眼界短浅,这样小小一样东西就打发过去了,心里
有些不忍,便说我再给你买一件牛仔的坎肩,城里的女人都喜欢这个样式。锦山没
有回头,却也知道桑丹丝在笑。桑丹丝灿灿的笑颜一波一波地溅洒到锦山的脊背上,
锦山只觉得满身都是燎泡。
“你买回来,要放在牛皮口袋里,挂在门前的那棵树上。等阿爸阿妈都看见了,
我再拿进屋来。我不拿,你就不能动。”
锦山刚把第一桶炭卖完,部落里就出了一件事——神父的照相机丢了。
神父丢照相机的事,刚开始只有一两个人知道。最先是神父告诉一个嬷嬷的,
后来这个嬷嬷又告诉了另外一个嬷嬷。这两个嬷嬷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防备
身边就站着一个跟着她们学纺线的女人。这个女人回家就告诉了她的女儿,而她的
女儿正好是酋长儿子班级里的同学。这话传到酋长儿子的耳朵里之后,很快全部落
都知道了,有人偷了上帝的男人那个“把人关进去的黑匣子”。
酋长来到桑丹丝家的时候,阿爸正准备挖一只新的独木舟。阿爸的这只船是给
村里的一个年轻人挖的——年轻人准备用这只独木舟,去十几里外的一个部落,迎
娶他的新娘。阿爸开挖的时候,是先要祭拜祖先祈祷神灵的。阿爸虽然相信他的白
人阿爸带来的那位耶和华上帝,可是阿爸也不愿忘记他的祖宗世世代代信奉的那些
神灵,所以阿爸的祈祷听不出来是呼唤哪一位神灵的。
伟大的神灵啊
我在风中听见了你的声音
你一呼气万物就有了生息
求你赐我胆力
让我眼明
看得透日出日落的神奇
让我手巧
配得起你造就的每一样物器
让我耳聪
听得见你藏在风声里的叹息
让我心慧
悟得出你驻在每一块石头里的真谛……
酋长站在阿爸身后,一直没有做声。一个人在和神灵交谈的时候,是不愿意被
人打断的。酋长等到阿爸蹲下身来,拿起斧子,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一次,
雕的还是鹰头吗?”酋长递过一根烟,问阿爸。阿爸接过酋长的烟,用洋火点着了。
阿爸不愿意把还没有完工的构思告诉任何人,包括酋长。
酋长抽了几口烟,才闲闲地问:“听说了吗?神父的照相机丢了。”
阿爸嗯了一声。阿爸一般的场合里话不多。阿爸虽然有一个洋名字叫约翰,部
落里的人都还是称呼阿爸的印第安名字:沉默的狼。
酋长又咳嗽几声,往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有人看见你们家的
那个客人,在河湾那边的林子里,给桑丹丝照相。阿爸的眉毛抖了一抖,依旧不说
话,转身往屋里走去。阿爸走到门槛上的时候停了下来,让酋长先进。
“客人住在我家,就是我家的人。客人的名声,就是我的名声。请你来亲自找
一找,有没有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酋长的脸色有些尴尬。酋长拍了拍阿爸的肩膀,说你家的人,你问一声就行了。
你说没有,就是没有,他们不信我的话,也不能不信你的话。
屋里很安静,阿妈去了纺织班,小孩们去了学堂。太阳很亮,从窗户里投下一
个雪白的光斑。有一些银色的飞尘,在那个斜长的光斑里慵懒地飞舞。桑丹丝坐在
一个没有光斑的角落里,教锦山编甜草筐。锦山看见酋长进来,立即站了起来。阿
爸的眼睛梳子似的把锦山通身梳了一遍,锦山的腰身看上去是瘪平的。神父的那个
黑匣子,阿爸是见过的,因为神父喜欢挎着那个匣子,在部落里走来走去拍照片。
那个匣子有两只手合在一起那么大,放在牛皮口袋里,能装满大半个口袋。
“哪天,你教教我,怎么使照相机。”阿爸盯着锦山说。
桑丹丝看见锦山的脸色刷地白了。可是锦山没有吱声。空气很重,挤压得心突
突地跳。跳得满屋都是回声。桑丹丝觉得自己是扔在岸上的鱼,嘴一张一合的,喘
出来的,是眼看着就要死的最后几口气。桑丹丝再也呆不下去了,桑丹丝飞也似的
跑了出去。
阿爸伸出一根骨节粗大的手指,托起锦山的下颌,说:“你若是条汉子,就当
着酋长的面,帮我洗刷你的名声。”
锦山再也躲不开阿爸的眼睛了。阿爸的眼睛是两个炭炉子。表面一片黑冷,火
是隐忍地不动声色地埋伏在黑冷之下的。锦山上了黑冷的当,锦山的眼睛一落到那
两片黑冷之上,就给烫瞎了,脑子一片空白。
酋长说:“这个神父,旧年村里得狂泻症的时候,是他赶的鬼,救了一村人的
命。他也没什么爱好,只有这个影像机,他整天带在身边。你要是拿了,就还给他,
这件事就算完了。”
阿爸不理酋长,依旧托着锦山的下颌。阿爸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能,还是不
能?”
锦山的脑袋咚的一声坠到了胸前,几乎要把脖子坠断。
“你,收拾东西。”阿爸说。
酋长望着阿爸,有些迟疑。“也许,不是他……”
“我们家,从来不住不能替自己洗刷名声的人。”
锦山只好去自己睡觉的那个角落,收拾东西。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很简单,就是
落水的时候穿的那身夹袍夹裤,一双线袜,一双布鞋,还有一个牛皮口袋。口袋里
有一条腰带,是山鸡的翎毛管织的,上面饰着色彩斑斓的羽毛。那是两天前他跟桑
丹丝的阿爸去镇上卖炭时买下来的,还来不及送给桑丹丝。这几样东西里面,没有
照相机。照相机他藏起来了,在河边的一个树洞里。那天他跟桑丹丝砍柴回来,路
过她弟弟妹妹的学堂。学生被神父带去室外做午祷,屋里的讲台上,只放着一个黑
匣子。锦山只需要看上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的东西。锦山的心狂野地跳了起来,
锦山想也没想就把那个黑匣子揣到了自己怀中。当时他只想拿过来玩一两天,再偷
偷地放回去的。可是还没容他还回去,全部落都知道神父家里失窃了。那个黑匣子
成了他掌心的一堆屎,他只能紧紧地捏着。捏着的时候,臭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
打开了,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的臭——他再傻,也知道这样的臭是一河的水也洗刷
不清的。
他把夹袍铺平开来,将裤子鞋袜包在里面,用苇绳系成一个卷。然后又拆开来,
把鞋袜的位置倒换了一下。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桑丹丝,他在等桑丹丝。他不能不
和桑丹丝见上一面就走。等他第三回拆开他的行李卷的时候,桑丹丝的阿爸在身后
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阿爸手里提了两个系了口的猪尿脬,一个装的是水,一个装的
是野米饭和熏鱼——那是上路的口粮。
锦山跟在阿爸的身后,慢吞吞地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停。他踮
起脚尖,把那个装着翎毛腰带的牛皮口袋,挂到了家门口的那棵橡树上。挂好了。
走了几步,再回头一看,是个显眼的位置。
还好,总算给桑丹丝留了一样礼物。锦山心想。
阿爸解下独木舟的缆绳时,众人突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桑丹丝跑得很急,辫
子飞散开来,几步之外,就闻到了身上的汗味。远远地跟在桑丹丝后面的,是神父。
神父是个胖子,神父跟不上桑丹丝的步子。神父跑起路来,肚子在一颠一颤地碍着
事。神父用两只手箍住肚子,仿佛肚子随时要散落在地上。神父跑到众人跟前的时
候,喘了很久的气,才把肚子安抚稳妥了。
“那个,照相机,是我,送给这、这位年轻人的。我在教他,拍、拍照片。”
阿爸和酋长都怔了。阿爸的眼光犹犹疑疑地从神父身上转到锦山身上。锦山依
旧低头无语。锦山知道自己眼窝浅,盛不住惊讶,所以不敢去接别人的目光。“小
伙子,告诉尊敬的酋长和你的主人,你用的是什么型号的照相机?”
“柯达伯朗尼二号B 型。”锦山嗫嚅地说。
“一次可以拍多少张?”
“一百十七张。”
“印出来的照片有多大?”
“两、两寸大小吧。”
神父点了点头,拍了拍锦山的肩膀,说小伙子看得出来你真喜欢摄影,这个照
相机送给你算送对了。又对阿爸说你收留的这个年轻人,脑瓜子好,学得快呢。阿
爸还没来得及说话,酋长就已经说话了。酋长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说天不早了,我
也饿了。你们。都上我家吃烤肉去。昨天打的那只麋鹿,吃一个春天也吃不完。把
这个中国小伙子也带上。
众人的话,桑丹丝一句也没听见。桑丹丝的心,一丝也没放在众人身上,因为
桑丹丝突然发觉,门前的那棵橡树上挂着一只牛皮口袋,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桑
丹丝叫了一声阿、阿爸啊,声音便被欢喜哽咽在了喉咙口上。
锦山用一根树枝挑着他的牛皮口袋走出村口的时候,帕瓦(印第安人的社交聚
会)的鼓声已经响起来了。这面麋鹿皮做的鼓他是见过的,平时放在部落里祭祖先
的那个大帐篷里,比阿爸回自勉村宴请乡亲时的饭桌还大,可以围着坐十二个鼓手。
与其说他的耳朵听见了鼓声,还不如说他的脚板摸到了鼓声——他感到了地在他的
脚板底下嗡嗡地震响,像是闷雷从天边滚过。
歌声也响起来了。歌声是桑丹丝的说法,他宁愿把那些声音叫做吼,狮吼狼吼
老虎吼的吼。那吼声里头大约也是有意义的,也许是战歌,也许是喜调,也许是在
求天地鬼神,也许是发怨怒。只是他听不懂。没有了桑丹丝,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就
是高高低低的吼,尖厉的时候仿佛要把天戳出一个小洞眼,低沉的时候仿佛要把地
捶出一个大窟窿。他不知道桑丹丝是不是已经随着鼓声开始跳舞了。击鼓和吼歌是
男人的事,帕瓦里唯一允许女人参与的只有跳舞——男人在中间跳,女人在边上。
为帕瓦的舞会,桑丹丝和阿妈已经激动了很久。阿妈给桑丹丝缝的舞会披风,
已经缝了整整十年。桑丹丝五岁的时候,阿妈就开始缝这件披风。桑丹丝每过一个
生日,阿妈就在披风上加十个铃铛,到今年阿妈才缝完了一百个铃铛。昨天晚上桑
丹丝第一次在家里试穿这件披风的时候,满屋都是叮当的声响。那声响,比珍珠落
在翡翠盘子上还要清脆。桑丹丝穿上这件披风,笑了整整一个晚上。夜里他没睡好,
他知道她也没有睡好,尽管是为了不同的缘由。他听见她床铺上的苇席在她身子的
翻滚碾压下呻吟了一夜。他起身去屋外小解的时候,发现她靠墙坐着,黑暗里有两
排牙齿在闪闪发光,她依旧在笑。
他知道桑丹丝如此高兴,是为了这件叫部落里所有的母亲都自愧弗如的披风,
是为了成年之后的第一个帕瓦节。可是他也知道,她的高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一
个与披风和帕瓦有关,却比披风和帕瓦大了许多的原因。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她阿爸对她阿妈说,明天我就去请求酋长来主持桑丹丝的
婚礼。他吃了一大惊。桑丹丝,出嫁?他拿眼睛去钩她的眼睛,她只是低着头吃饭。
桑丹丝结了婚还住在家里,帮我照看弟弟妹妹。她的阿妈说。
以后你不用去砍柴烧炭,给人照相就能养活桑丹丝。她的阿爸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懂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感到了这些
话的重量。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抖出了一个字:“我?”
“桑丹丝收下了你的腰带,当然就是你了。”她的阿妈看了一眼她的阿爸,呵
呵笑了起来。
锦山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一地的碎片。他捡了一个晚上,也没能捡完那些碎
片。夜里睡下了,他还在继续捡。一直捡到天泛出了一丝灰白,雄鸡叫出了第一声
醒,才算捡出了一个头绪。没等雄鸡唱出第二声,桑丹丝就起来了。桑丹丝是家里
第一个起来的人,起来之后就叫醒了弟妹。紧跟着,阿爸也起床了。阿爸今天起得
早,是因为阿爸要穿礼服,阿爸是这次帕瓦的领舞。礼服是一件蓝色的长袍,下摆
绣了许多熊掌,胸前垂挂着一条黄色的山鸡翎管织成的绶带。阿爸的礼服看上去很
精神,可是阿爸最精神的地方不在礼服本身,而在于头冠和背上的羽翼,那都是最
好的鹰羽做的。头冠是灰色的,背翼是白色的。当然,灰和白指的都是最初的颜色。
如今鹰羽已经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岁月积尘,灰也不再是单纯的灰,白也不再是单
纯的白,而是一片不灰不白的混沌。阿爸喜欢的就是这样历经沧桑的混沌,只有初
出茅庐的小伙子,才迷恋浅薄的簇新。阿爸的头冠很大也很重,阿爸需要阿妈帮忙,
所以阿妈也早早起来了。
锦山是家里最后一个起床的。锦山起床的时候,阿妈正跪在地上,帮阿爸画脸。
桑丹丝已经给弟妹穿好了衣服,桑丹丝正在自己换衣服。桑丹丝看见他起来,看了
他一眼,却没有吱声。桑丹丝的话都写在桑丹丝的衣服上了。桑丹丝的衣服随着桑
丹丝的脚步,叮啷叮啷地叨絮着期盼。
帕瓦在离村子大约一里半的一片空地上举行。帕瓦是舞会也是集市,到时邻近
各村的人也都要赶来买货卖货。阿妈这次带到帕瓦去卖的只有木炭和苇席,可是阿
妈这趟准备到帕瓦买的东西却很多。阿妈想买一床新被子——是那种用碎布头拼接
起来的“百家被”,全套的新木碗,两件麂皮袍子和两双轻靴,一男一女——是给
桑丹丝和锦山婚礼上穿的。还有,阿妈还要买两大包的上好烟丝,那是给酋长的主
婚礼物。
帕瓦是中午开始的,可是没人可以等得了那么久。阿爸的脸一画完,就像个等
不及的男孩那样问阿妈,我们什么时候走啊?阿妈沉着脸,老声老气地说,早得很
哩,日头还没起床呢。可是阿妈的沉稳没能维持很久。阿妈扑哧一笑,说走吧走吧,
还等到什么时候?
这时阿妈才注意到了坐在床沿上的锦山。锦山早就穿戴齐整了——是家常的衣
装。锦山双手捧着头,仿佛头重得随时要从颈脖上坠落下来。锦山的手遮住了锦山
的脸,没有人看得见锦山的表情。锦山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伙子你怎么木头木脑的啊?”阿妈问。
“没事,待会儿皮鼓一响,木头也要跳舞。”阿爸说。
众人出了门,阿爸牵着马走在最前面。马今天不是让人骑的,是用来驮货的。
马身上有两个大麻袋和三只尿脬,麻袋里是带到帕瓦去卖的货,尿脬里装的是一家
人的早饭。阿妈走在阿爸身边,桑丹丝和锦山落在队尾,中间是桑丹丝的弟妹。
三个孩子在比赛扔石子,看谁扔得最高。石子惊起树丛里的鸟雀,哗哗地乌了
半边天。马是一匹蒙古种壮马,出门前刚喂过的,精神头极好,四只蹄子踩在泥石
路上,发出粗重响亮的声响。连狗也是兴奋的,从村头一路咬到村尾,满村都是剪
也剪不断的狂吠。帕瓦的早晨如一张声音和色彩都很嘈杂的画卷,在锦山面前徐徐
铺开。可是锦山对一切的声响置若罔闻,锦山唯独听见了一样声音,那是桑丹丝披
风上的铃铛。
叮啷。叮啷。
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击在他的耳膜上,他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生疼。他突
然烦躁了起来,叫了一声桑丹丝。他的叫声有些奇怪,像是经历了一整个冬季的枯
枝,带着随时要断裂的嘶哑。桑丹丝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啦?桑丹丝已经走得
出了汗,头发在额头上湿成一个一个小圆圈。锦山不禁怔了一怔——几个月的光景,
桑丹丝已经出落得这般好看了。
锦山的嘴唇抖了抖,说桑丹丝我、我……再也没有下文了。桑丹丝问你什么呀?
锦山摇了摇头,说走吧,你阿妈在前面等呢。
走出村口约一刻钟的样子,锦山突然拍了拍额头,说我忘了拿照相机了,到了
集上可以给人拍照的,每人收几个毫子。
阿妈说你赶快回去拿,我们在这里等你。阿妈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都是满足的
笑意。从看到锦山的第一眼开始,阿妈就看出了这个小伙子的精灵。锦山说不用等
我,我认得去帕瓦的路,我们在那里聚。锦山把头上的草帽扔给桑丹丝,说天热了
别中暑。锦山走了几步路,再回头,那支六个人一匹马的队伍,如一条在乡间路上
蜿蜒的蛇,已经渐渐地变得细小模糊了。拐了一个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
细细一丝的铃铛声,若一片极轻的风,还在他的耳膜上时有时无地拂过。他觉得他
的心里,有了大大的一个洞,填了是一种难受,空着是另一种难受。多年之后,等
他已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中年人时,回想起那个帕瓦早上的情景,他才给那种感觉
找到了一个名字:凄惶。
锦山回到家,取出了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个牛皮口袋,那天桑丹丝的阿爸要赶他
走的时候就准备下的,他一直没有打开过。他把脚上的皮靴脱下来,放到桑丹丝阿
爸的铺前,又取出他自己的布鞋换上。他系紧了袋口,用一根树枝挑着口袋走出了
门。村子被帕瓦掏空了,一路上没有遇上一个人,甚至没有撞见一条狗。久已不穿
的布鞋裹在脚上,有一种奇怪的轻浮,仿佛他的脚和地之间,隔着一层风一层云。
等他终于略微习惯那样的轻浮时,他已经走出村口了。
日头已经高了,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在天黑之前赶到最近的一个居民点。他
没有带水也没有带口粮,不过他不着慌,他的牛皮口袋里,装的是他长长久久的水
和干粮。只要照相机在,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都能讨上一口饭食,找到一个睡觉的
地方——自从白番把照相机带到红番之地,红番现在也很喜欢把自己的样子关在那
个黑匣子里了。他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在路上走多久。他摸了摸已
经快长到腰的头发,心想半年,也许再有半年,他就有脸面见他的阿爸了。
锦山走到河道拐了一个弯的地方时,猛然一愣,肩上的口袋咚的一声掉到了地
上,他看见桑丹丝阿爸拴独木舟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听见他的脚步声,
站了起来,一串铃铛声。
“你,坐独木舟,我送你。”桑丹丝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锦山的眼睛热了一热。感动渐渐地涌了上来,在眼窝里积攒成一团湿潮。他不
敢看她,他知道他一看见她的眼睛,他就管不住自己的眼泪了。他不能流泪,红番
部落的男人是从来不流眼泪的。
“我不是……我是……”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讲了几遍,还是没有讲完。
她没有打断他,一直等他终于说不下去了,才问为什么,为什么呢?她问这话
的时候,也没有看他。她只是仰头看着天,仿佛这话是说给天听的。
“祖宗,不认你的……”他嗫嚅地说。
桑丹丝解下拴在石头上的缆绳,把桨递给他。他跨进独木舟,伸出手来拉她。
她上来了,他却依旧没有松手。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捏出了温
热湿黏的汗水。
“我外公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跟我外婆说的。”
锦山遥遥地看见自己家门口那两盏大红宫灯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走了大半年
了。
离开桑丹丝之后,锦山漫无目的地流浪了几个月,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
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他走的就是他阿爸当年修铁路时走过的路程。他的脚印,也
许在某一条河边某一棵树旁,正正地叠在了他阿爸几十年前的脚印上——这是锦山
后来才知道的。
入冬的时候。他漫无目的的路程突然有了一个方向,他决定立即启程回家。
回家的念想是突然萌发的,因为他的头发其实还不够长,梳起辫子来还刚到腰
上。他原本是要再等一等的,可是他等不及了,因为一张报纸。有一天他在红番的
集市上,偶然看见一个从温哥华来的红番,带了一瓶从那边唐人街买回来的酱油。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酱油的味道了,那个瓶子叫他的舌头突然间生出许多汁液来。
可是有一样东西比那个瓶子更叫他眼馋,是瓶子上包的那张旧报纸。锦山很久没有
看过中文字了。锦山用一个毫子向红番买下了那张肮脏的报纸,坐在地上看了起来。
报纸的日期是好几个月以前的,已经辗转了不知多少站,上面沾了不知多少人
的指印。刚开始时锦山看得很是仔细,一个字眼一个逗点都不放过。可是当他的眼
光落在一则小消息上的时候,所有其他的内容突然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华埠剃头铺近日生意忙碌,革命成功不再蓄发,唐人争先恐后剃头,准备庆贺
民国第一个春节。
锦山放下报纸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一把剪刀。等他终于几经周折从一个红番
手里借到剪刀时,他却犹豫了:这一剪,应该是由阿爸动手的。阿爸。哦,阿爸。
阿爸的念想如一根火绳,一下子燃着了引信,在锦山心里炸出了天大的一个洞。回
家,刻不容缓,马上回家。
回家的路走得很苦。这个冬天很冷,下了许多场的雪。阿妈做的那双布鞋早就
穿烂了,现在锦山穿的是从红番那里买的厚麂皮靴子。有的河段结了冻。坐不上舟
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遇到有集市的时候,锦山就给人拍照片,教红番烧木炭。
锦山不要钱,锦山要的是干粮和御寒的衣装。所以锦山的牛皮袋,通常是满得系不
拢口的。只是有时走不到村落天就黑了,锦山在树洞里岩石穴里都过过夜。日头每
落下去一次,天每黑过一趟,他离家就近了一程。
一路上锦山几乎没有停过步,最后一程他搭上了一辆去温哥华的马车。当马车
把他放到唐人街的时候,他心血来潮地去了一趟《大汉公报》报馆。报馆的人马换
过了一茬,只有守门的老头还认得他。锦山问冯先生在吗?老头说早就不在了,回
国去了。锦山问革命成功了,冯先生回国做官了吗?老头说丢,做什么官,洪门把
房产都典当了交给洪棍打天下,洪棍坐了江山就不认洪门了。如今洪门的人想见一
面那个姓孙的都难呢。
锦山半晌无话,心里却想冯先生是一条凶猛的河。他方锦山不过是这条河沿途
裹挟起来的一粒泥沙。冯先生的河跑了千里万里的路也没有跑到江海里去,他一粒
小泥沙,还能指望什么呢?冯先生亏负的是洪门的众弟兄,他亏负的却是他的阿爸
和阿妈。和冯先生的冤屈相比,他的冤屈也是一粒泥尘,微不足道。只是他再也不
会走近那样凶猛的河了,他不能再丢下他的阿爸阿妈。革命,从今往后,只是别人
的事了。
从今往后,他只管阿爸和阿妈了。
阿爸,这两年我没给阿妈和阿人挣来一个毫子。阿爸,家里建碉楼欠下的债,
都是你一个人在一厘一毫地还。从今天起,你就看我吧。从今起积粪沤肥的事,我
再也不让你和阿林伯干了。从今起重的脏的臭的事,都是我和伙计来干——除了杀
猪,我干不了杀猪的活。从今起阿爸你来当我的帮工,大梁是我来挑了。从今起我
要好好使上我的照相机。红番那里照一张相还能换一两天的干粮,听说在城里一张
相要收两个洋元呢。阿爸。哦阿爸,你就等着我挣钱养活阿妈、阿人、阿弟。养活
两边的家。阿爸,你信不?
锦山是在日头落山的时候赶到新西敏士郊外的家的。走上家门前那两截布满了
裂缝的石阶时,锦山的眼泪毫无防备地流了下来。这不是在红番地盘里,锦山不想
忍了。那泪在心里攒了太久,攒了一个湖一个海,眼里流出来的,竟只有几滴。那
流不出来的,就在里面聒噪哽塞着,堵得锦山想把肚子肠子翻出来呕个干净。
透过朦胧的泪眼,锦山看见门前挂的,还是他来的那年挂过的那两盏灯笼,只
是流苏越发地旧了,稀稀落落地泛着黄。春联却不是那年的,那年的春联是阿爸自
己写的,话也是阿爸自己想出来的。阿爸写的是:“故土辞旧岁雨顺风调,金山迎
新春蔬果丰盛”,横批是“阖家太平”。
今年的春联不是阿爸的手笔,倒像是从唐人街买来的现成货,纸是洒金笺,字
也还算工整,话却是用滥了的旧话:“兴家必勤俭,高寿宜子孙”,横批是“新岁
吉祥”。
为什么春联不是阿爸的字迹?阿爸从来不用别人写的春联,阿爸看不上别人的
字。难道是阿爸出事了?锦山的膝盖蜡似的化了,身子一软,几乎跌倒。勉强在门
上靠住了,才敲门。
天爷,保佑是阿爸来开的门。若是阿爸平安无事,我不进屋,就给他跪在门前,
磕足七七四十九个响头。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应门。开门的是农场雇的伙计龙眼。
龙眼看见锦山,风似的闪在了门后,咣的一声将门关了回去。锦山怔了一怔,
方明白过来,便咚咚咚地擂门。一边擂,一边大喊我是阿山,我没死。不信你来摸
摸我的手,手是热的,死人哪来的热气?门里依旧没有声响。
锦山又喊:“龙眼,我若是鬼还要你开门吗?你站在窗前看一眼,我站的地方
有没有影子,鬼哪来的影子?”
又过了半晌门终于开了,龙眼犹犹豫豫地从门里走了出来,头发犹根根直立如
针。龙眼上上下下地把锦山看了一个透彻,才说:“锦山你去了哪儿?你阿爸疯子
似的到处找你,就差没有去地府问阎罗王讨人了。早都民国了,你怎么还留辫子?”
锦山没有回话,只问阿爸,我阿爸呢?
龙眼唉了一声,说你阿人病重,你阿爸年前赶回开平去了,走了还不到一个月。
锦山手一松,牛皮口袋掉在了地上,两眼直直的拐不过弯。那样子看得龙眼心
里有些发毛,就问:“吃了吗?锅里有剩粥,我给你热一热?”锦山依旧不说话,
木木地站着,目光却渐渐地折了回来。半晌,才说砚,砚台。龙眼急急地进屋取了
纸笔墨,说你阿爸走了,我连个代笔的人也没了。正好,你写完了。替我也写一封,
给我老婆。
“阿林伯呢?”
“死了。你走后的第二个月就死了。糊涂得很,三天两头裤头也不穿在田里走,
把洋番吓得喊警察来。到后来连屎尿也管不住了。”
锦山掀开那道布帘。
布帘现在是黑色的,以前也许不是。布帘很厚,似乎夹了一层棉花。棉花结了
团,厚一片薄一片地高低不平。帘子上涂满了各式各样的印迹,油汪汪地泛着亮。
也许有人在上面揩过拉完屎的手,也许有人在上面抹过吃完饭的嘴,也许有人在上
面擦过流着鼻涕的鼻子。总之,每一道印记都是一个人的故事。故事太多,帘子兜
不动了,就露出些颓败的样子来。
锦山掀起布帘的时候,心咚地跳了起来。今天他终于和唐人街脸对脸地赤裸相
见了。
自三年前阿爸把他从金山码头那座海关监房里领出来,他已经很多次来过温哥
华的唐人街了。可是,就算他熟知了唐人街每一家店铺的天机,只要他还从来没有
掀开过这道布帘,他其实只知道了唐人街的毛皮。这间屋坐落在番摊馆的楼上,没
有挂灯笼,也没有写招牌。可是唐人街的男人们,从来不需要灯笼和招牌的引领,
就能熟门熟路地摸上这条狭窄的、拐了许多个弯的楼梯,准确无误地掀开这道布帘。
遇到发饷或年节,等候在这道布帘前的男人,会一直排到番摊馆门外。没有耐心的
年轻人,有时忍不住咚咚地敲门。从里面出来的人,有时还来不及系好裤腰带。
“怎么样?”等着进来的人这样问。
“自家睇啦。”从门里出去的人这样答。
这样长的队列里难免会遇上熟人,有时是兄弟俩,有时是父子叔侄,有时仅仅
是点个头的朋友。能避过去的,就低头避了。避不开的,就大大咧咧招呼一声:
“你也来了?”可是今天不是年也不是节。今天甚至不是发饷的日子。今天离上一
个发饷的日子很远,离下一个发饷的日子也不够近。今天的天也是一副苦脸,人走
在路上略一抬头仿佛就能顶到阴云。今天除了拐角那家小小的当铺还有几个人进出,
整个唐人街都很是冷寂。
可是锦山就是冲着这片冷寂来的。
经过番摊馆的时候,锦山从小贩手里买了一包老刀牌香烟。撕烟盒的时候,手
有些抖,就把烟盒整个撕破了,烟白生生地抖了一地。锦山俯下身来拾烟,脸上轰
地热了一热,便知道是脸红了。锦山蹲在地上拾了半天烟,直到脸上的红热退尽了,
才站起身来问小贩要洋火。锦山把两片嘴唇撮出一个小小的圆洞,含了烟,狠命地
抽了一口。只觉得有一把小刀,嗖的一声钻进了喉咙,顺着心脏肺腑一路割下去,
割得他咳起来。面红耳赤地咳完了,便扯过棉袄的袖口擦了一把鼻涕,跨着横步咚
咚上了楼。小贩看着锦山的背影阴阴地一笑,那是个慌嫩的雏儿。
掀起布帘,才发现里头的屋隔了两问,各自有门。锦山正在想到底该推哪扇门,
左边那扇门哗地开了,滚出一团黑乎乎的肉来,是个只穿了一条短裤头的男人。男
人的棉衣棉裤是随后扔出来的。男人从楼梯上骨碌骨碌地一路滚下来,可是男人的
衣物却在男人之前落到了楼底下。男人在楼梯底下刚站稳,就伸出一条腿来慌慌地
往棉裤里套,套了半天也没找准裤腿。男人的身边迅速围上了几个热糍粑上的灶灰
一样掸也掸不下去的看客。这时布帘后面钻出来一个眉眼描得很浓的女人,一边系
着棉袄上的布扣,一边冲着楼下的男人喊:“别以为剃了秃头我就认不得你了。明
天这个时候,你把钱给我送过来。你敢短一个毫子,我把你名字贴在番摊馆大门上
叫千人看!”
男人终于套上了裤子,棉袄也顾不得穿,披在身上就跑出了门。围观的人哈哈
大笑。女人呸地吐了一口痰,将门咚地撞上了。锦山就知道这不是他该推的那扇门
——鸨儿说他的那个人是个新货,还没练到这样老辣的地步。锦山推开右边那扇门,
外边很暗,屋里也很暗,一扇锅盖大小的窗户上,胡乱地挡了一块布。墙角点着一
盏昏灯,将一屋的黑暗剪出一个灰蒙蒙的洞。锦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
了屋里的情形。屋里只有两样摆设,一张床,一个条凳。床是脱衣裳的时候用的,
凳是穿衣裳的时候用的。床上蛇似的盘缠着一条被子,远远看过去似乎是墨绿色的
底,织了几团黑蛆似的花。屋里只有这样东西是看得出颜色的。床尾堆了一团灰蒙
蒙的衣物。听见脚步声,那团衣物动了一动,锦山才明白过来是他花了钱来受用的
那个人。
锦山扔了烟,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破旧的床板在他的身下响亮地呻吟了一声。
他顺手掀开被子。被窝里还有隐隐的一丝暖意,却一眼就看见了一大团污迹,如沤
爆了的西瓜流出来的汁水,龌龊得叫他差点儿吐了出来,便团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什么名字?”锦山问话的时候脸拉得很紧,自己都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慌张。
那团灰蒙蒙的衣物渐渐地高耸了起来,也许说了话,也许没有,反正锦山没有
听清。
锦山站起来,划着了一根洋火,近近地照在那团衣物上。光亮叫人突然生出了
胆,锦山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就粗了:“转过身来,问你话呢。”
那个身子在光亮里转了过来。那双眼睛长得很开,也很大,大得几乎要跑到脸
外边来。眼仁像一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子,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变着颜色,先是黑
褐,渐渐变成了青蓝。待锦山把洋火举到女人鼻子跟前的时候,那眼仁里竟有了一
丝懒洋洋的灰绿。
“猫眼?”锦山吃了一惊。
女人的眼仁颤了一颤,一层灰雾洒落下来,那绿便黯淡了。
“一根,好吗?”女人伸出手来,问锦山讨烟。女人的手指很是干瘦,像一根
根晒蔫了的豇豆,手腕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女人身上的布袍像挂在竹竿上的衣裳
一样扁平空荡。
还是个孩子。锦山心想。锦山从兜里掏出烟来,点着了递给女人。又摸出一根
点着了,给自己。抽这根烟的时候,锦山已经老到了些,知道那烟原该含在嘴里,
不经过肚腹,直接从鼻孔里喷出来。那个女人抽烟的样子像是一个饿了多日的人,
连着抽了三口,才舍得喷出去一口。女人憋得太急了,颈脖扯得如鹭鸶,暴起根根
青筋。那从鼻孔里喷出去的。不像是烟,倒像是五脏六腑。
“急什么?没人跟你抢。”锦山说。
“牙烂了,抽了就好受些,镇疼。”女人嘶嘶一笑。女人的笑声像草间穿行的
蛇,让锦山浮浮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先生。你认识我?”
女人的烟,三下两下就抽完了。女人还想要,却不敢要,只是贱贱地赔着笑。
“那天,我听见,他们叫你猫眼……”锦山说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话,他不
想说下去了。
锦山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是一两个月前。那天锦山和龙眼在温哥华的农贸市
场卖完鸡蛋。就到唐人街喝下午茶。龙眼坐下没多久,起身去楼下小解。半天不归。
锦山便去后院找人——茶楼的茅房就在后院。锦山下了楼,院子里里里外外围了一
二十个人。有一个黑衣壮汉拦在门口,不让人进。锦山认得那个把门的,原是他阿
爸开衣馆时雇的一个小裁缝的兄弟,就对那人说是来找人的。那人就放了他进去。
锦山挤进人群,才看见院子正中摆了两块石头,石头上搭了一块木板,木板上
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身材甚是瘦小,站在木板上,还不及围着她的男人们高。女孩
穿了一身蓝棉袍棉裤,前襟袖口和裤边上都缝着黑滚边。女孩的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头低低地垂在袖笼上,看不见眉眼,却看见头顶辫子分绺的地方,扎着一段头绳。
头绳在泥尘里滚过了一些时日,便红得有些晦暗了。
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细瘦的男人,男人的手不停地指戳着那个女孩,对周围的人
说:“我阿哥的女仔。命衰,刚一过埠就死了阿爸。我养不起她,谁领她走,给几
个钱就行。”
“你看看,你看看,这张脸。从前皇宫里的娘娘我们没有见过,戏班里的戏子
总是见过的。谁个有这样的眼睛?领回去当老婆当妾侍,省多少事。”
男人伸出两个鸡爪似的指头,一把托起女孩的下颌,众人终于见了女孩的脸。
女孩其实也就是一个寻常的广东女仔,在家乡的水田里鱼塘边织布机旁常常见到的
那种样子,黝黑的皮肤,宽额,高颧骨。众人惊叹的,是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眼睛
极大,大得如同两汪池塘,那水满得几乎要溢到脸外边来。眼珠子虽然也是黑的,
却不是寻常的那种黑,黑里边带了一丝隐隐的灰绿。
“猫眼,是猫眼啊!”众人惊呼。
那个瘦男人得意地咂了咂嘴,说你找找看,咸水埠,域多利,二埠,整个金山,
你若是找得到第二个,这个我就白送你。
“干净吗?”有个穿短袄的半老头子问。
瘦男人像被人捅了胳肢窝似的咕咕地笑了起来。“才十二岁,你说干不干净?
别说男人,连雄鸡都没碰过呢。”
众人都笑。短袄的老头说你卖瓜的自然说瓜是甜的,我怎么信你?瘦男人呸地
吐了一口绿痰。说你要不信你自己去摸一摸,长没长毛。那老头果真就上前来,解
了女孩的裤腰带,一只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就伸进裤裆里,上上下下地摸索了起
来。女孩扭了几下,知道躲不过,便不再动,只将身子紧紧地缩了,越缩越小,小
得成了一个棉袍架子。
“毛不多,才几根。”老头把手指头伸到鼻孔上闻了闻,对众人点了点头。众
人一番大笑。
便有人说我也来验验。瘦男人的脸就黑了下来,说没有常年的白食,再验就得
花钱,两块钱一次。众人才不说话了。
短袄老头嘿嘿地笑,说三十,三十个洋元,我就领回去了。乡下有个大的,这
个做小。瘦男人骂了一句丢你老母,我阿哥带她出来,花了五百元的人头税——那
是我给筹借的。我不挣钱,你也不能让我亏吧。
“五十,五十行吧?”
瘦男人不答话,一把牵了女孩的腰带,就要拉回家去。
“二百五十。”一个男人插了话。男人方头大脸,穿了一件丝葛大褂,远远地
站在人群外头,一直没有说话。
“人头税……”
“二百五十,一个毫子也不多。”丝葛大褂说。丝葛大褂说这话的时候,脸上
的皱纹铁丝似的扯得很紧,没有一丝松动的余地。
瘦男人泄了气,把裤腰带扔给女孩,二百五就二百五吧,年头赔钱赔到年尾,
碰上这个衰货。
那天回家,是龙眼赶的车,锦山一路上没说话。那双猫眼一样的大眼睛,一路
在追赶着他。到家的时候,他就把这事忘了。世上的伤心事太多。他抓了这头。就
丢了那头。这两年他的眼窝子深起来了,渐渐就盛得下事了。他的心也不再是细皮
嫩肉的了,上头已经磨出了些厚皮。只是当时他一点也没有想到,那个穿丝葛大褂
的男人,花二百五十个洋元买了猫眼,不是去做他一个人的妾,却是做了许多人的
妾。只一两个月的工夫,做过了许多人的妾,挨过了许多人的捏弄和修磨,猫眼虽
还是猫眼,却不是那天那个猫眼了。
“你阿叔,知道你,在这里吗?”锦山问。
猫眼笑了一声,说我阿叔?我阿叔还在我阿人肚子里没生出来呢。
锦山说那个卖你的,不是你阿叔?猫眼摇摇头,说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我
跟我阿姐去广州看灯。遇到那个人,说带我们去码头睇洋船,我们就被他骗上了船。
“过埠的人头税,是他替你交的?”
“他用别人的返程证,带我入了埠。照片看上去都差不多。”
“你阿姐呢?”
“在船上就让人买走了。”
猫眼从棉袍里伸出一只手来,掩在嘴上,打了一个乱线一样曲折绵长的哈欠,
便有一些清鼻涕,流到了手指上。猫眼随手一甩,印记斑驳的墙上就又多出了一块
斑记。眼中并无哀伤,仿佛说的是一件别人的事。
“先生,你能快点吗?让我睡会儿。牙疼。昨晚一夜没睡。”
猫眼已经脱了衣裳,棉袍底下原来什么也没穿。身子在棉袍里捂过了一整个冬
天,却还没有捂去在田里劳作过的印记。身上唯一白皙之处是胸前那两坨肉,那两
团肉瘦小干涩得如同刚挂了枝却还没来得及长的果子。锦山捏了捏。感觉是两团发
坏了的面,便突然想起了桑丹丝。桑丹丝的奶子是熟透了的果子。轻轻一碰就要化
在他手上。
床那头猫眼已经在脱棉裤了。猫眼的裤腰带只挽了一个松松的结,一抽就掉落
了下来,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底下也是什么都没穿。猫眼的腿和猫眼的裤腰带一样
松,轻轻一拨就分开了,锦山看见两腿之间的地方有一块形迹可疑的布。锦山揭开
那块布,那地方红肿得如同一只沤烂了的桃子,桃芯里还在渗着黄水。一股恶臭钻
进锦山的鼻孔,锦山呕了一声。喉咙里泛上一股腥味——那是他中午吃的虾饺。胯
下的那个地方,一下子泄了气,人便整个软了下来。
“来吗?”猫眼问。
“来个鬼,你想让我染了你的病,去死呀?”
锦山恨恨地骂了一句,猫眼立时就噤了声。锦山站起来摸索着找自己的裤腰带,
猫眼扯他的裤脚。猫眼嗫嚅地说:“先生你别走。你付了半个时辰的钱,你不走,
她就不能赶你。你在这儿,让我睡一会儿,行不?”
锦山把猫眼搁在床上,没想到一个身子竟轻得如同一片树叶。“好歹找个郎中
看一看。”锦山说。耳边已经响起了鼾声,猫眼已经睡着了。一双大眼闭上了,睫
毛覆盖过来,像是河滩上长乱了的杂草。额上有一绺头发,汗湿湿地团成了一个小
圆圈。清醒时的媚贱如沙子渐渐沉了下去。泛上来的是水一样的稚气。锦山把地上
的被子捡起来,盖在猫眼身上。在条凳上坐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抽了起来。
这是锦山一生中的第三根烟。
锦山走到街上的时候,已近黄昏了。风起来,树枝呼呼地晃动着,在天上画出
一团一团巨大的黑影。该是吃晚饭的时辰了,可是锦山不饿。锦山只觉得心里堵着
一团东西,想吼。想吐,却无声,也无力。便去摸兜里的烟盒,却是空的,才想起
已经把烟都留给猫眼了。
阿妈,你这回要是给我生个阿妹,千万别是猫眼这样的命。
后来锦山进了一家食铺,要了一碗皮蛋粥,一杯茶,一瓶酒。三样都是水。没
多久水就在肚子里来回晃动起来,他便一趟一趟地去茅房小解。等他最终把三样都
喝完了,爬上马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舌头已经像发得太好的面团,塞了满满一
嘴,再也动弹不得了。他很庆幸那天龙眼没跟着他来。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锦山爬上马车就睡着了,马鞭只是一个样子货,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管马,倒是
马在管着他。马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个来回,马认得路。在离家大约两三里地的地
方,锦山被大风刮醒了。风把马车上的一叠空箩筐刮走了,在地上噗噗地翻着滚。
锦山下去捡箩筐,突然看见车里一个倒扣着的箩筐隐隐动了一动。以为是风,就拿
手去按,谁知那箩筐竟在他的手下耸了一耸。锦山的酒立时就醒了——车上的箩筐,
都是他亲手收拾的,里头没有一样活物。倒是听说过,这条路上有一个乱葬岗,葬
的都是死在铁路上的工仔。
锦山拿过马鞭,朝天啪地甩了一鞭。那鞭声在静夜里听起来像一声霹雳,叫锦
山略略地壮了些胆,便颤颤地喝了一声:“谁?”
箩筐底下抖抖索索地爬出一团东西。那团东西迎着月光站起身来,锦山就看见
了两只绿莹莹的大眼睛。是猫眼。“我看见你把马拴在街对过,趁着他们都去吃饭
了,就跑出来躲在你的马车里。”
“你跟我也没用,我没钱赎你。”
“我不用你赎。你不住在咸水埠,他们就找不着你。”
猫眼从马车上跳下,扑通一声在锦山脚前跪了下来。
“先生你一进屋我就看出你是好人。我的病找个郎中吃几服药就好。我年轻有
力气种田养猪捞鱼绣花织布水里田里什么活都能干。你要是娶过亲了我就做妾,白
天夜里伺候你和大婆生孩子煮饭洗衣。你要是娶过了妾我就给你当下女,绝无反悔。”
“你跟不了我。我要收了你,我阿爸连我也要赶出家门。你死了这条心,我送
你回去吧。”
猫眼从地上站起来,撩起棉袍,找裤腰带。猫眼抽出裤腰带,棉裤如一朵黑云
滑落到地上。露出两根细麻秆似的腿。猫眼踮着脚尖,把裤腰带甩到一根低垂着的
树桠上,打了个圆环,哑哑地说:“我是断然不会回去的。先生你走吧。你有你的
路,我有我的路。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
锦山一把扯下裤腰带,扔在地上,说猫狗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你难道比猫狗
还不如?
猫眼捡起裤腰带,摸索着束上了裤子。就往马车上爬。锦山没说话。猫眼便知
道通往她生路的那扇门,已经开了窄窄一条缝。她只要牢牢地把脚插在那条门缝里,
她就能见着天日了。
一路上锦山任凭猫眼像一只野猫似的蜷曲在车后的空箩筐里,始终没有再说一
句话。锦山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说着许许多多的话。锦山的话,是跟阿爸说的。
阿爸在开平自勉村老家住了几个月,阿妈又怀上了身孕,阿人的病也好了,阿爸就
要买舟回金山来。锦山在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的理由。跟阿爸解释猫眼的由来。每一
个理由,在刚开始的时候都似乎宽敞亮堂,可是走着走着,就把路走窄了,最后撞
到一堵厚实的墙上,路就绝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的头已经疼得裂开了许多条缝。跳下马车的时候他的项
圈撞到车帮上叮啷地响了一声。那是一个十字架。是安德鲁牧师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他至今还是半信不信安德鲁牧师的那个上帝,他戴着它,不过是个护身符的意思。
可是那一刻,那叮啷的声响却如一根洋火,照亮了他走也走不通的暗路。明天吧,
明天早上起床,就去找安德鲁牧师,也许,他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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