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元二〇〇四年,广东开平和安乡一张塑料布。一篮瓜果。—把铁铲。一炷檀
香。
“开挖吗?”欧阳云安问艾米。
“不,我不能隔着这层人造的东西和我太外婆的灵魂交谈。”
艾米掀开塑料布,在地上跪了下来。早晨的太阳还没来得及把晨露扬干,膝盖
的皮肤上有一些湿黏的感觉。艾米深深地拜了—拜。
碑是昨天刚立的,洁白的一块大理石,刻了许多的字。
方得法 (1863—1945)
关淑贤 (1877—1952)
方锦绣 (1913—1952)
方耀锴 (1930—1939)
谢怀国 (1934—1941)
谢怀乡 (1937—1952)
金山后人二〇〇四年立碑以志先祖
坟在山上,路在层层叠叠的竹林之中,有些窄。地势高,就有风,一路上都是
些被风刮散了的白花,大约都是扫墓的人留下的——清明不过一个月前的事。山不
大,其实也就是—个丘。坟墓很是凌乱,彼此遥遥相隔着。艾米问这里埋葬的都是
金山客的家人吗?欧阳说这个乡家家都有海外亲属,要这么算,也可以说这里葬的
都是金山客的家人。
碑石和碑文都是欧阳帮助艾米一起选定的。碑里关于方得法的那部分内容,还
捏在艾米的手心。艾米手心里是一个红色的布包,里头是用绵纸包着的几片指甲—
—那是当年阿法入殓的时候,锦山从阿爸的手指上铰下来的。这个布包从锦山手里
传到了延龄手里,延龄搬了这么多次家,这包东西居然还在。艾米临行前,延龄才
把它交给了艾米。
艾米用那把铁铲,在墓碑前挖出了一个小坑。这片土的颜色形迹可疑,让人产
生一些胆战心惊的联想。艾米把那个布包放在坑里,埋上了土,又踩实了。一个人
一生的无数秘密,就这样被一捧红士哨无声息地吞没了。
欧阳叹了一口气:“遗憾啊,一个终于没能守住的金山之约。”
“不,不是的,有些没有守住的约,却比有些守住的约,还要……”艾米的中
文,在这里遇上了一块路障。她搜索了很久,终于放弃了,使用了一个英文字眼:
“profound”。
欧阳听匿了这个英文字,却找不出一个相应的中文字。勉强翻译出来,大概是
深沉的意思。又觉得深沉用在这里,反倒是一种肤浅。
“方家的历史,我还有一个大洞需要填补。作为方得法第四代唯一的后裔,我
对你成人以后的故事所知甚少。你能帮我,把这个洞填补起来吗?”欧阳问。
艾米就笑,说又是一个有窥探欲的人。其实,方家的故事一代不如一代精彩,
到了我这一代,几乎有些落俗套了。无非是一个遭够了白人白眼的单身中国母亲,
想把她的女儿从地上拔起来,送到天上的故事。这个妈妈在赌场一直工作到退休,
一生用她并不丰厚的收入,孜孜不倦地打造女儿成为一个上等社会的白人。钢琴课,
美术课,芭蕾课,所有上等白人的孩子该学的东西,这个女孩都学过。后来这个女
孩去了全城最好的天主教私立学校。这个妈妈希望她将来能成为医生、律师,最不
济,也做一个会计师。没想到,这个女孩用她妈妈的血汗钱做学费,偷偷地跑去伯
克利学了社会学,除此以外她对任何学科都不感兴趣。
这个女孩走的路,与她母亲期待的正好相反。她母亲期待她好好读书,她却参
加了伯克利因此闻名的一切运动——所有的示威游行她都在其中。她母亲期待她好
好地找个体面的人嫁了——当然是白人,可是她一辈子都在和一个又一个的无赖鬼
混。她母亲期待她永远离开中国人的圈子,可是她却在大学里阴差阳错地选修了中
文。现在,她又被一个中国人诱惑得几乎要对全世界承认,她身上具有一半的中国
血统。
欧阳听了忍不住笑,说我不过是引发了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向善本能罢了。
艾米说我的故事还没有完呢,至少这个女孩,或者说,这个女人,只在一样事
情上满足了她母亲的虚荣——她后来成了一所名校的名教授。
欧阳说谢谢你,方家的故事,终于完整了。
艾米咦了一声,说你的故事完整了,我的故事还有疑问呢。你是谁?你为什么
对我家的历史比我的家人还要熟悉?
欧阳说我知道这个问题是迟早要来的。其实答案很简单,我的太爷爷和我的爷
爷,都碰巧教过你的太外公和姑婆姑公。不过这不是我对你的家族感兴趣的原因。
我的故事另有出处。三十年前,有一个叫欧阳云安的读书仔,在阅读他的爷爷、革
命烈士欧阳玉山留下的日记时,偶然发现了方得法家族的一些往事。于是,在二十
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政治权力交接的真空时段里,他借着探望自勉村一个远亲的时机,
偷偷撬开得贤居的门,潜伏在楼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探索着关于这座碉楼的许多隐秘。
后来时髦的学术人管这种行为叫社会调查。其实在当时,这仅仅是一个无所事事的
少年人,为满足自己骚动的好奇心而做的许多傻事中的一件。当然,他在碉楼里的
隐秘行踪,使得村人更加相信楼里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欧阳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艾米,说你给他们烧一烧。艾米打开口袋,
原来是一沓纸钱。艾米从欧阳那里借了打火机点着了火,眼看着纸钱在火里渐渐变
小变轻,最后变成一团黑蝇子,在晨风里四下飞散。又看见压在底下的几张纸钱,
和上面的很有些不同。下面的几张纸钱上没有面值,却用毛笔写着“芥子园图谱”、
“楷书字帖”、“唐涛三百”、“乐府”,等等。
“你太外婆是读书识字的人,一辈子都不肯让脑袋闲着。”欧阳说。
渐渐地,艾米就把纸袋里的东西掏空了,最后掏出来的是一艘纸船。船压得扁
扁的,展开来,却出乎意料的大。做工极是精致,有甲板风帆缆绳,船头上还画着
一只抖擞的龙睛。
“早年这里的人去金山,坐的就是这样的木船,乡下人叫‘大眼鸡’。”
艾米将纸船托在手心,细细地看了几眼,才放到了那块新立的墓碑上。船是用
厚纸板做的,烧得很慢。风帆上涂过几层胶水,火舔上去便生出些毕剥的声响。船
身渐渐烧尽了,只有风帆一直没有烧透,在余烬中一明一灭地闪着亮。
“太外婆你终于可以,坐船去金山,见太外公了。”艾米喃喃地说,拂去脸上
的泪。
两人下了山,欧阳吩咐司机把艾米送回宾馆,略事洗漱之后去参加侨办的送行
宴席。这时艾米的手机响了,是国际信息。艾米看了,只是抿嘴笑。笑过了,便又
正经起来,说欧阳先生这个宴会我不能去。欧阳说早就说好的,怎么变卦了?艾米
说第一,我今天不走了,你用不着送我;第二,我若去了那个宴会,免不了就得签
那个字,吃人家的嘴软,是你告诉我的。我改变主意了,我暂时不想签署那份托管
合同。
欧阳听了,一时愣住了,说你怎么,你怎么……
艾米说你不好交代了吧?白陪了这么多时间和口水。随你怎么跟你的领导交差,
我只告诉你,我现在不签合同,是因为我要趁碉楼还完全属于方家的时候,在里面
举办一场婚礼。
“谁的?”欧阳又吃了一惊。
“我的。”艾米说。
“我只请你,做我的证婚人。”
“什么时候?”
“马克已经上了加航的飞机,明天中午到。”
“天哪,你总得给人—个时间准备啊。”
艾米哈哈大笑:“那是你的事,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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