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接下来的那次上课时,刘可特进了教室后,极快地看了郭娅尼一眼,发现郭娅
尼也正看着他,他的头一下就低了下去。
过了几天,一个夜里,刘可特又给郭娅尼打了电话,他是问郭娅尼上课的问题,
因为一个老师临时来不了,把上课时间换了。其实,白天的时候,郭娅尼已经把这
个消息告诉所有同学了。但郭娅尼知道,他是故意打这个电话的,他就是想跟她聊
一聊。所以,郭娅尼告诉他说:“你以后想找人聊天的话,只管打电话来就是了。”
“真的可以吗?”他马上问。
“真的。”郭娅尼说。
“不会给你的生活造成麻烦吗?”他又问。
“不会的。”郭娅尼说。
“你也不介意社会上的闲话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不会的。”郭娅尼说。
“好的。”他说。
郭娅尼可以感觉出来,他说出最后这句话时,是微笑着的。
从那以后,刘可特几乎每天晚上都给郭娅尼打电话。刚开始时,他都是听郭娅
尼在说,慢慢地,他的话也多起来。有几次,郭娅尼都把话题引到他生活作风的事
上面去了,但他很快就跳到了另外一个话题。郭娅尼觉得他是有意在回避这个话题,
所以,她就再没有提起。
这样大概有一个多月,有一天,刘可特约郭娅尼出去吃饭。他问郭娅尼敢不敢,
郭娅尼说吃饭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去了信河街最高档的唐人街大酒店,在大厅找了一个位置。是刘可特点的
菜,四个冷菜,五个热菜。郭娅尼不喝酒,刘可特也不喝酒。他们要了一扎鲜榨苹
果汁。
就是在这次吃饭的时候,刘可特把自己的情况说给郭娅尼听了。他说自己每天
叫一个女工到办公室的事是真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动过女工一根手指头,这一点,
可以找他工厂里的任何一个工人调查。他把女工叫进办公室,就让她们坐在他的对
面,让她们说自己的故事,听她们说出来打工的各种经历。说完之后,他就很客气
地送她们出去。当然,他叫女工也不是白叫的,每叫一个女工,出门的时候,都会
给她们五十元。所以,无论他叫到哪个女工,她们都会很高兴,因为坐在他办公室
里,动动嘴巴,也就两个钟头的时间,赚的钱比一天的工资还要多。这样的事情轮
都轮不到呢!她们天天盼着刘可特去叫她们呢!
刘可特对郭娅尼说,其实大家可以想想看,我工厂里很多工人都是一对一对的,
如果我对那些女工做出了不应该做的事,她们的男人会饶了我吗?到现在为止,还
没有人动过我一个指头。郭娅尼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
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站出来把事情说明呢?为什么要背上一个不明不白的罪名呢?
刘可特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郭娅尼说,这事怎么说呢,毛病首先出
在他身上,他为什么要听那么多女工说话呢?而且还把她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
这不是变态行为吗?是的,刘可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正常。他开始也不知道自己
这是什么毛病,他去了很多医院检查,找了很多医师,也没有查出一个眉目来。
他本来就有看书的习惯,后来就自己看书,看各种心理学的书籍,才大致了解
了自己的问题,原来自己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结,那就是当年他离开那家眼镜公司后,
把对方的大客户都拉了过来,让那个公司的生意一下跌到了谷底,三年后就被另外
的企业收购了。随着他的生意越做越好,他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原来那个眼镜公司的
模样,公司里每个人的脸都会从他的脑子里跳出来。他这个时候才发现,是自己害
了那个公司,自己对不起那个公司里的所有人。这种内疚的心理一直困扰着他,让
他吃不好,更是睡不好,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见原来公司里的那些人,一
个接一个地从公司的顶楼跳下来。他虽然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却还是吓得哇哇
大哭。
刚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想找工厂里的女工。有一次,他陪一个客人去KTV 唱
歌,每人叫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给他讲了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就是不停地在各
个KTV 里跳来跳去。他听了之后,身体突然放松了下来,那晚回去后,居然睡了一
个安稳觉。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往KTV 里跑,让里面的姑娘给他
讲故事。但是,刘可特去了一段时间后就发现,她们的故事都差不多。都是怀着梦
想来信河街,在各个娱乐场所转来转去,希望赚一大笔钱后,回老家开一家自己的
店。很快,她们的故事就不起作用了。
后来,刘可特又想到了另一个地方——婚姻介绍所。他通过婚姻介绍所找了一
个又一个女人,听女人给他讲各自的故事。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毕竟是有头
脸的人,一次两次可以,时间一长,他的事就传开了,正经人家的姑娘就不会跟他
见面了。
最后,他才想到在工厂里找女工。
说到最后,刘可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他说自己一点也不快乐,可又不知道怎
么去寻找快乐。他试过很多种方法,包括这次去读EMBA,他并不是真想学到什么知
识,也没有想把自己的眼镜生意做得更好。这些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寻找另一种生活方式,让自己能够像平常的人一样生活。
其实,郭娅尼说到一半的时候,黄徒手就明白了,刘可特得的也是“应激反应
症”。他想刘可特应该也知道这个病的治疗方法,因为他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
籍嘛!他只是不愿意直接面对这个问题罢了。这么想后,黄徒手其实是有点自得的,
在这个方面,自己表现出超乎一般人的意志,起码,他还敢于直面自己。
这时,黄徒手已经在工作室里呆了快十一个月了,他认为自己的毛病彻底地被
治好了。他的工作室里现在到处堆满了镍片,整个房子里充满镍片的粉末。但是,
他回到工作室时,一点也闻不到酸味了,他就是故意去想,也想不起原来那股酸味
是什么味道了。头痛的毛病当然早就好了,他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就睡下了,第二天
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天刚有点蒙蒙亮,他就出去跑步。跑一个钟头,大概跑了六公
里,出一身大汗,天也亮开了。回工作室冲一个凉水澡,换上衣服,出去吃早点—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早点了。在他生病之前,他都是在一个叫长人鱼丸
的店里吃的,长人鱼丸是信河街的老店,鱼丸是用新鲜的鮸鱼肉做的,又香又有嚼
头。黄徒手吃完一大碗后,连后脑勺都吃出汗来了,抹了抹嘴后,精神抖擞地去上
班。他现在不坐在办公室里了,一到工厂后,就钻进车间里,亲自坐在工作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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