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天夜里,我还是想看月光下的湖水。搬到白菊湾的花码头镇上两个月,忙于
琐碎的事,还没有认真地欣赏过月光下的湖水。今天是农历十四,月亮在十点钟时
就升到天顶上了。我在这时候拖了一双草拖鞋出门去,全身心洋溢着快乐,连脚指
头都感到甜蜜。
花码头镇子外,住的大多数都是农民,少数打渔人。有些农家有船,除了种田,
还不时下湖去打鱼,是半渔半农的。像老曾这样的人,家里也是种着水田和旱地,
因为本地气候宜农,收成不愁。所以老曾把田地让给老婆打理,自己抽了身出来专
做摆渡人。
月夜,神秘的单纯的月夜,既负担承诺,又隐藏变化。
我信步走到了桃花渡,公路的这一边有人家的灯还亮着,公路的那一边是空空
的一个湖,湖上空一个黄黄的小而结实的月亮。它极亮。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湖
里没有月亮的倒影,只有长长一抹被风打碎的月色。但是在月光下面,我能分辨出
芦苇的绿色和我衣裳的红色。我坐下来,叹了一口气。到了这里,才知道我为什么
牵挂这里,原来心里想着一个人。
这个人就如被我呼唤似的,出现了。他穿着长长的僧衣,规规矩矩地放下袖子,
我好像还看到他肩膀上打着补丁。他的僧衣很旧,这么旧的僧衣现在是不多见了。
现在的僧人吃得好穿得好,还用着手机和电脑。
我想知道下面会出现什么样的故事,说实话,爱上一个僧人,我并没有犯罪感。
这个爱不是我要的,是天和水,草和木,总之是大自然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爱情。我
现在好奇,温情,平静,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受,我内心贪
求这种感受。
我坐到一棵树下,看着僧人清定和船老大老曾从公路那边的村子里过来了,他
们越过公路朝湖边去了,那里停着老曾的船。他们上了船,慢吞吞地朝湖里的清云
岛划去。水声渐去渐远,我的心里涌起了淡淡的惆怅,这惆怅告诉我:我想要未来。
这也是我不曾经历过的感受。
我又从月光下踱回家了,月亮变白,月色如昼。我为我的爱情而感动,我还对
未来抱有幻想。总之我变成了一个傻女人,但我喜欢这样。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而是点上了一支蓝色的大蜡烛,放在桌子上,再打开一
瓶红酒,倒了小半杯,坐在烛光下面自饮自酌。我还无比赞叹地说,生活真好!让
我品尝忧愁和爱恋。
上午,我是被手机的振动声闹醒的。拿起来一听,是唐莉打来的。她问我为什
么不给她打电话,我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努力地想她这句话的意思。她没等我回
答,哈哈大笑,说,你最近走桃花运了,有一位英俊的男士等着见你的面。他是一
位钻石王老五,因为看了你写的诗歌,一定要见见你的面。你说吧,什么时候有空?
我好不容易才定下神,问她,前天晚上那个崔先生,你怎么不问问我和他的情况?
唐莉说,我不想问!这件事我烦躁。你知道对方的介绍人是谁吗?一个我不喜欢的
女人——我的顶头上司。我昨天想讨好她,低声下气地去她办公室问问情况,刚问
了她半句,她就回答我,不必问了。忘了这件事吧。他妈的,这女人从来不肯与别
人多说一句话,她忘了是她求我替什么崔先生做媒的……也许她只肯与她的顶头上
司说许多话吧。
我看看床头挂的日历,今天是星期六。为了安慰唐莉,我约她中午到那家叫
“好”的茶馆去吃点心。关于那位等着见我面的男士,过几天再说吧。唐莉高兴地
答应了。于是我赶紧起身洗漱。当我进城赶到那家茶馆的三楼时,唐莉已在那儿不
客气地先吃上了,她看到我,眼神突然惊呆了。然后说,这家茶馆我从没来过,看
上去并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她这么一问,我也有些奇怪。但我不吭声,听她怎么说。
我坐下来先点了一杯龙井,要了一碗阳春面。
唐莉说,你和崔先生坐在什么地方?
我看看四周和环境,发现我和唐莉坐的位置就是我和崔先生坐过的。但我还是
没吭声。
唐莉终于忍不住地换上不愉快的嘴脸,语气沉重地说,哼,我成天想着给你介
绍对象,怕你寂寞。我看我是瞎忙。
我就说,有话你就快快说。刚才为啥看到我时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从城里搬到乡下老镇的时候,把家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搬去了,碎布烂纸,
瓶瓶罐罐,唯独没把镜子带去。我的新家一面镜子也没有,连卫生间里也没有镜子。
我觉得镜子是一样不祥的东西,能削弱人的意志,让人产生正当的愿望。多看了它,
它会让人模糊掉现实和幻想的边界。唐莉知道我没有镜子,就从包里掏出小镜子递
给我。我照了一下就知道了。其实镜子有时候还是极有用途的,我乡下的家里要是
有镜子,我马上就会知道我现在正处在一个女人的特殊阶段,我容光焕发,仿佛阳
光下的花。这种样子证明了一点:爱情确实是存在的。
唐莉见我有点窘,便原谅了我,说,你十八岁我就认识了你,从来没见过你这
种样子。怎么会这样?说实话,我太了解你了,你和我一样,不知道睡了多少男人。
难道你又回到纯真的处女时代去了?笑话!我想这是一个笑话。
唐莉说话一向直率,有时候显得粗鲁,我从来不会追究她这一点,我也一向对
她是实话实说的。我对她说爱上了一位不知名的僧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互相认识。
这件事有些莫名其妙,但我相信是天促成这段感情的。我对天充满感激之情,我又
能感受到爱了。这一次是有生以来最好的一次。就连初恋也没有这么好。
唐莉大呼过瘾。然后她评价我的初恋说,你那个初恋真是天晓得,碰到那样的
人……
不,我对她说,我现在觉得,我爱所有的一切,我觉得那段初恋也是美好的。
一切都是美好的。
正说的时候,我看见了崔先生,他独自坐在靠近卫生间的一个角落里,一定是
来晚了。又一次碰见他是不奇怪的,这家茶馆原本是他定来与我见面的,想必他很
熟悉这里。他显得有些孤独,慢慢地喝茶,看着窗下面的一棵梧桐树。他没看到我,
我也没有与他打招呼。
我便把崔先生指给唐莉看,对唐莉说,这个人正派,善良,细心,严谨,可惜
与他无法把恋爱进行下去。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如果能的话,我会
跟他结婚的。我感觉到他会是一个特别好的丈夫——也许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可
惜不能。
唐莉转头去观察崔先生。然后说,你真的变了,连思维方式都变了。这么多年
来,你在感情上多少想得开,真的是拿得起放得下。从来没见过你想要未来。
我说,我是变了。我想要未来。
说起未来,我告诉你:未来是一个辛酸的词,因为是不可知的,却又感到它那
么亲切可知。
我是傍晚才回家的。崔先生早就走了,他始终没有看到我,只是一心一意地看
着窗下面那棵梧桐。我回家前,先到桃花渡去看了一下。老曾的船不在。刚才下了
一场阵雨,小玫瑰的坟上,那束太阳花已经活了,越发显得整齐精神,白色的花中,
开了几朵黄的红的花,宣告一个小小的苦心得不到圆满的结果,也正是这样,越发
显出苦心的可爱。
我站在湖边想了一想,决定再去清云岛。于是我又到了汽艇的渡口,停好车子,
坐上汽艇进湖了。这是我三天中第三次踏上清云岛。每一次的感受都是那么有趣,
但这一次我的感受是有趣中带着略微的恐惧。我看到岛上所有的路都通向清云寺,
这些路像太阳的光芒一样呈放射状围绕这座寺庙。我也喜欢这种微小的恐惧,恐惧
也是令人无比享受的。它混杂着好奇和盲目,既不是快乐的,也不是忧愁的,唯一
让我能确定的是:我无知而单纯。我觉得我的心很小,十分敏感。难道真的像唐莉
所说的那样,回到了初恋前的少女时代?我以前不喜欢我的少女时代。我出生于八
十年代初,我一向认为我的少女时代深深地打上了九十年代的烙印,混乱、无序,
甚至比外部的环境更失控。但是现在,我不再这么认为了,如果让我静下心来仔细
回忆,我会回忆出一大堆可爱的东西。
从寺里出来了一个人,是老曾。他手里提了一个黄布大包,精神十足地哼着歌
快步下坡。一看见是我,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捂住嘴,停下脚步,一脸愉快地问我,
你是来,还是去?
我说,无所谓。我一个人闲着没事,上岛看看。
老曾说,那就跟我回去吧。我刚才送走清定,又上岛拿他的衣服,他把不用的
衣服都送给我了。
上了老曾的船,我看着脚下那个鼓鼓的大黄布包,就说,老曾啊,你说清定这
个人是不是很忙?
老曾放下桨,两只手在上衣口袋里乱摸,说点根烟抽抽。我看他摸索出一根烟,
就对他说,你把香烟抽完了再走,我又不着急。老曾真心诚意地说,我第一眼看见
你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他把船摇到一大片荷叶边上停下来,点上了香烟说,我就是
一个慢性子的人,清定天生的性子是急的。但他并不喜欢急,而是喜欢慢,所以我
俩有缘。我是半年前认识他的,他带了好些书和衣服住到清云寺的居士楼,他不喜
欢汽艇,就喜欢我这个慢悠悠的小船……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都半年了,好
像才几天。清定这个人和你一样是个好人。
我说,你总是把清定挂在嘴上,你肯定知道清定很多事。
老曾说,清云岛上的人都知道他的事。清定不是和尚,他是个居士。半年前住
到清云岛,对住持说,一直想出家,又一直没出家。因为他梦里的菩萨总是告诉他
说,有一个女人是天下最好的女人,这个女人是他前生注定的配偶。然后菩萨还放
出那个女人的幻象让他看,让他一定要找到。他找啊找啊,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找梦
里那个女人,找了她多少年。后来就到岛上住了,想再找她半年。半年里碰到梦里
的女人就不出家,碰不到的话就正式剃度了。
老曾说,他住在清云岛,穿着别的和尚不要的破衣服,早经晚课,与和尚一样
吃素。前几天他果然碰到了那个女人,与梦里长得一模一样。那女人看来也喜欢他。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把话说没了。清定说,好像这辈子就等着
这个人,就等着与她说上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才能把心里七大箩八大筐的东西全都
放下。你说神奇不神奇?
我问,这是前天的事吧?
老曾说,对对,是前天的事。清定今天下午才走的,到浙江的一个寺里去出家
了。是我送他走的,他看上去神清气爽,说他见到了这个女人,人生就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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