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那就是王大头被人打伤了。
起因还是在电影院,大概是王大头抢了别人的座位。电影散场的时候,有一大群人
等在礼堂门口,见到王大头就一拥而上,我当时就在现场,看见打架就撒腿往家跑,
然后听见后面的叫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听见这叫喊,我两条腿就软了,
根本跑不动,我看见王大头从我身边跑过去,后面有四五个人,拿着铁锹和棍棒在
追。等他们跑过去半天,我才缓过神儿来接着往家走。在宿舍区的一条污水沟边上,
王大头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一下把我吓得半死,跑回家钻到被窝里。侧耳倾听,
街上极安静,可我的心狂跳不止。后来我听说,大头家里人把他送进医院,然后又
把他送到乡下老家去了。
那段时间我总做噩梦,梦见很多人拿着铁锹追我,我就跑啊跑啊,一身大汗地
从梦中惊醒。我决定,去和刘小东学武术。小东每天早上在护城河边练大洪拳,我
也早早就起床,去河边找他,他并不教我打拳,而是让我蹲马步,下腰,我坚持了
两个礼拜,不再做噩梦了。也就不再起那么早去学武术了。尽管我总幻想着,能一
拳就把一个大汉打倒,或者把一棵柳树拔出来,但天天蹲马步实在太苦了。我大概
是刘小东收的第一个徒弟,所以我学了两个礼拜就放弃实在让他很失望。
与武术相比,有许多东西更好玩。居委会买了一台电视,每天晚上都放电视,
小屋子里总挤得满满的,他们还买了乒乓球拍子和羽毛球拍子,我们下午放学之后
可以借出来玩。我和小东第一次打羽毛球实在兴奋坏了,我们之间隔了差不多有二
十米,使劲把羽毛球抽向对方。球拍很轻,羽毛球呼啸着飞来飞去,谁也接不到,
就看谁打得远,这样打着,羽毛球飞上房顶。刘小东要上房去捡球,他面对墙壁,
助跑,扒住了一扇窗的窗台,然后脚蹬住墙上凸起的一块砖,身子往上耸,他居然
爬墙登上了房顶。在我看来,这就是轻功,远比他爸爸打翻小偷的那一拳厉害多了,
我无限敬仰地看着站在屋顶上的小东,在这一刻他是个大英雄。小东把羽毛球扔下
来,我接住,然后听到小东在上面喊道:“烧鸡!”
不错,他正站在烧鸡店的屋顶上,烧鸡的香味正从他身后的烟囱里冒出来,那
个烟囱下面安着一个排风扇,把屋子里的香气散发出来。他从来没有如此地接近烧
鸡,我也因为他这样靠近烧鸡而倍感幸福。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一个荒唐的计划,打
算偷一只烧鸡出来。我完全被小东的轻功迷住了,认为他无所不能。我想,他只要
攀上屋顶,用一根绳子把我拉上去,我们就能打开房顶上的瓦,直接进到厨房,掀
开锅盖,从大铁锅里拿出一只烧鸡。我们再迅速返回屋顶,迅速转移,找一个清静
的地方,每人分一只鸡腿吃。小东对我的计划不以为然:“你太笨了,让你爬上房,
太难!”我说:“那我可以跟你学武术,学到能飞檐走壁。”小东说:“那要练好
几年,才能爬上房。我们再想想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总之,我们做了一个决定,
要偷一只烧鸡出来。
我去烧鸡店里做了详细侦察,那个小院里有错落的小房,从屋顶处很容易就进
入院子。门口的铁门一到晚上就锁上,做烧鸡的胖师傅回家睡觉,厨房里的确有一
只大铁锅,烧鸡如果没有卖完,就会放在锅里面。但厨房还是会上锁,这道锁该怎
么解决,我始终没有办法,撬锁是小偷才干的,我可不想堕落成一个小偷。
那年秋天,家门口的礼堂有京剧演出,演的戏叫《宏碧缘》,演员们吊着钢丝
在舞台上飞来飞去,让我见识了轻功的厉害。我也抓紧时间练习跑步,还借来小东
的哑铃练习臂力。我觉得自己越跑越轻盈,但始终没勇气对着一面墙就爬上去,但
我相信自己能飞快地逃跑。哪怕我被几个人围住,只要有一个缝隙让我钻出来,我
就能跑,而且不让别人追上。小东对何时猎取烧鸡始终不下决心,他说:“你的轻
功还没有练成啊!”
那段时间,写完作业,吃完晚饭,我总找个借口从家里跑出来,叫上小东一起
练功。他偶尔会向我演示怎么徒手爬墙。我一次次冲向墙壁,攀住窗台,用力挣扎
一番又从墙上掉下来。夜晚的月亮有时是圆的,有时是扁的。但有一天晚上,没有
月亮,有风,吹下几个大雨点,我和小东沿着护城河跑了一大圈,回家的路上照例
绕到烧鸡店,那里竖着一架梯子,我和小东惊讶地站在墙角,我说:“有小偷!”
小东“嘘”了一声让我闭嘴。他轻轻地爬上梯子,到了房顶又停了下来。我压着嗓
子问:“看见什么了?”他回身向我摆摆手,又爬了下来。他说:“我们把梯子挪
开。”
就在我们挪动梯子的时候,屋顶上有人低声呵斥:“干什么!别动!”我吓得
几乎要立刻逃跑,倒是小东镇定地向屋顶上张望。那居然是大头,伤愈复出的大头。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到我们的宿舍区,看着他站在房顶上,简直是神兵从天降。
我们不敢说话,扶着梯子,大头快速地下来,一落地,就朝我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然后他命令我们:“搬着梯子跟我走!”我和小东抬着梯子跟在大头后面,路灯把
大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就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从三区走到六区,到了一个
管道井,大头把井盖儿拉开,命令我们:“把梯子放下去。”我们把梯子放到井里,
盖上井盖儿,然后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大头。我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我和小东两个是
不是能把他打倒?大头也看着我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外层是报纸,里面
是一只烧鸡。他掰下鸡脖子递给小东,小东摇头说:“我不要。”他把鸡脖子递给
我,慑于他的淫威,我接过了鸡脖子,手上立刻沾上了酱汁。大头说:“吃啊!”
鸡脖子很凉,闻不出什么香味儿,我把它放到嘴边,吃了一口,然后听到小东说:
“我要吃鸡腿!”王大头盯着小东看了会儿,真的撕下一条鸡腿,递给了小东。大
头站在我们面前,就这么看着我和小东吃完鸡腿和鸡脖子,然后撕下一张报纸:
“擦擦手,回家吧。”
第二天上学,我和小东没有说一句话,我很想问问他,鸡腿是不是比鸡脖子更
好吃?我还想问问他,为什么我们那么迷恋烧鸡,真吃到嘴里却觉得不那么香呢?
中午,我看见烧鸡店那里又来了派出所的警察,不由得紧张万分。那天下午,我很
认真地听课,刘小东也没有睡觉,坐得笔直。到了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所有
人都没有闻到烧鸡店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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