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实我对他早有印象了。他的脑袋比其他小乞丐都要大。这大头孩子不光脑袋
让人印象深刻,面孔也一样。那是一副轮廓彪悍、气势汹汹、具有砂纸质感的大圆
脸。虽然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嬉笑怒骂已然是成人风格,儿童的元素只残存于接近
正圆的眼廓里。那双大眼睛互相推搡,距离遥远,黑白极度分明,放射出决绝的光,
有版画味道。他的嘴唇外肥里阔,大笑时放逸惊人的烂醉神气。总之,那是一张过
目难忘的脸。如果你见过他,并对某些国内先锋画家的人物肖像画有印象——当下
顶时髦的那种,你会以为他是他们的男缪斯。
许多周末的夜晚,这个小男孩都在三里屯北街上糊得死死的人肉堆里挤进挤出,
横在各色人种面前,欢快而又不耐烦地用中英双语乞讨。举手投足带有一种随时可
以缩变为乞怜的狡黠轻快的傲慢。他并且是十分威武的,身边经常带着两三个跟班。
那几个小东西还都是纯粹的儿童,年龄偏于幼儿,喜欢流着鼻涕疯跑尖叫,任鞋带
在风中打滚,时常玩得忘记了还有工作在身。这时大头就会拿石头子丢他们,或者
拖着他们破烂的衣领在地上拽出十几米,尖叫和嬉笑从层叠的身子缝里钻出来,有
原始烂漫的趣味。我是早就看出来了,大头孩子是三里屯北街儿童丐帮绝对的首领,
一米二的身高里装着骁勇的土匪的灵魂。
时常,大头孩子一脸蛮横地挡在人们面前要钱,或追着人家跑了几百米甚至更
久,最后得到的是萎到不能再萎的烟头和皱皱巴巴的口香糖废纸。这种时候,大头
就凶狠地往地上啐一口,大骂“×你大爷”或者甩出一串富有爆发力的F-word,然
后以光速逃走。有时候他不幸没跑出光速,就会被人追上,屁股上狠挨一脚。大头
是常常挨揍的。但这世上有一种人,就是被揍不服。大头每次挨完揍爬起来,都不
会戏剧化地发作,或因羞赧而扭捏肢体。他会面无表情地揉揉屁股或脸颊,重新梗
起脖子,迈开潇洒的步子扬长而去。不出十步,身上蓬发的匪气便卷土重来。
赶上有人心情正好,大头会得到特别的待遇。比如,一些高大的外国叔叔会把
他抱上膝盖,温柔地跟他聊天说话,请他喝可乐。大头邋里邋遢地坐在这些友善的
膝盖上轻快地摇晃着小腿,一边点头嬉笑,一边不厌其烦地去揪人家的胡子或帽子。
还有些大人,喜欢牵着大头脏兮兮的小手(有时另一手再牵另一个孩子)散步,缓
慢地、优雅地、散到灯光照不到的街尽头。大影子小影子一同被黑暗吸了进去,仿
佛他们就此诗意地走进永恒。那一刻大头看上去很开心,他莫名地大笑,转着圈蹦
跶,脸上带有宠物一样甘心于搞不清状况的满意神情。那样的场景,具有某种古怪
的动人之处。尽管当大头从那神秘的黑暗永恒里走出来后,还是会颠着他讨钱的破
碗嘟囔:“你大爷的!真抠!”但那语调轻软,没装任何子弹在里面。
除了钱,还有一样东西是大头的至爱:羊肉串。三里屯北街两边路口都有新疆
大叔烤串,味道着实好。大头在这条街上窜来窜去,有时会讨到人们吃剩的羊肉串,
有时手里只攥一把秃的铁签子。大头不拒绝秃签子,他把它们细心收起来,攒够一
大把后送还新疆大叔,然后得到一串现烤的完整的肉。他等待烤肉的时候就安静地
蹲在旁边看,口水缓缓淌出嘴外,眼里燃烧着持续放大的大字:“肉!吃肉!好吃
的肉!”模样变回彻底的儿童。如果他的部下跑过来蹭吃,他便狠狠踹他们的屁股,
然后自己豪迈地举起肉串,吭哧一口,雪白的牙齿顺着铁签子一路撕上天际。一秒
钟后签子重新变秃,闪亮得令人绝望。
要我说,他是真饿,并且总在饿。有一次我在北街吃羊肉串的时候,匀给大头
一串,尽管算他半抢。我看他吃,内心升腾出一种同盟的喜悦感。从他脸上我看到
了自己吃肉时的样子。那种中小型食肉猛兽般贪婪的神气发生在我脸上时,总被大
家善意地取笑。但是没人忍心取笑这种贪婪发生在一个挨饿的孩子身上。我有了十
足的理由欣赏这种对肉食的崇拜,并从中得到支持感。那种心情啊,真是十分愉快。
其实我和大头打过的交道并不多。在妙趣横生的三里屯北街,我既非最美,又
非最怪,给过他的钱加起来不超过十块,给他羊肉串的时候他只看肉串而不看我。
我无法奢望他记得我,我只是暗暗而牢牢地记得他。我还记得我跟他有过两回对话。
是的,我忘不了那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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