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吃好了早餐,李松从停车场开出了车,把车缓慢地开进了城市。路非常狭窄,
又是上下起伏,路面是石头铺成的,已经磨得很光滑。当吉普车拐进一条很长很长
的下坡路时,李松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这真是太奇怪了,他甚至还出现幻
觉,发现前面有一辆德国纳粹的军车,路的两边有两排端着冲锋枪的德国鬼子一步
步走来。李松看着路边那些用层层重叠的石片作为屋顶的房子,突然眼前出现一个
景象:—个女游击队员在屋顶上飞奔,子弹把她身边的石片打得飞溅起来,她像鹿
一样踩着屋顶继续飞奔,李松只觉得心跳急促了起来。
“到了,停车吧。”伊丽达说。
“这是什么地方?”李松问。他显得神情紧张。
“这里是杨科的老家,我们得接他走的。”伊丽达说。
李松把车停了下来,他看到路边的屋前有一口水井。不是像中国那样的水井,
是一种用唧筒提压的封闭水井。一个老人用陶质的水瓮来打水,几只公鸡气势汹汹
走来,井边有几个妇女在绣花,李松知道有一种著名的阿尔巴尼亚十字绣花。连这
样的场景,李松也觉得十分熟悉。杨科从里面出来。他的气色不很好,脸色灰白,
腿瘸得比往常厉害了些。他说自己的腿越来越麻,脑里的血栓似乎很麻烦了。
带上了杨科之后,他们开车前往医院。医院在城市后面的山里,他们在一条砂
石路上开了一阵,拐进了山洼,进入了一排带拱顶的建筑。这里有一个开放的园地,
种植着一大片茂盛的石榴树,石榴树的花正疯狂地开着,血红血红的。医院的屋舍
外墙粉刷成白色,和石榴树的色彩形成强烈反差。李松看到有很多人等在门外,有
穿白衣的,有穿病员服的,也有穿普通衣服的。伊丽达说:“瞧!这么多人等着你
的药品,人们是多么喜欢你啊。”
“他们是什么人?”李松问。
“这里的医生、病人,更多的是病人家属。医院的药用完了,他们在等着药呢。”
李松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他的吉普车被打开了,车上的药品被众人搬下来。
马上有药剂师把普鲁卡因青霉素的箱子打开,把针剂分配到病房。这些上海第四制
药厂生产的抗菌素很快被蒸馏水稀释,注入到阿尔巴尼亚肺炎病人的体内,在血液
里循环,与病菌战斗。
李松被伊丽达带到了药房里。伊丽达已到换衣室换上了雪白的护士服,头上用
别针别着白帽,看起来光彩照人。杨科被—个医生拉去了,他在这里有很多老朋友,
所以这个时候只有伊丽达和李松呆在一起。伊丽达带着李松参观了药房,药房几乎
是空的,很多东西都断档了。
“你看,我们有多么的困难,几乎什么药都没有了。”伊丽达说。
“没有药怎么治病呢?不是说世界卫生组织在帮助你们吗?”李松说。
“说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这里到现在还没收到一点药品呢。”
“其实你还是呆在地拉那好一点,那里至少不会这样缺药吧?而且这个医院有
那么多肺病传染病人,你不觉得危险吗?”
“不,我想我回到这里是对的。你知道,我去过不少地方了,现在我还是喜欢
回到自己家乡做点事。”
“也许你是对的。这里的风景很好,不仅是城市,你看,远处的山峰,还有更
远的海,连外面的石榴树花园也非常漂亮。”李松说。
“李,你知道吗,我快要结婚了,我有真正的未婚夫了。这一回,你可不会再
骂我是Bitch 了。”她微笑着说。
“伊丽达,我早就向你道过歉了,为什么还记限呢?”李松说。Bitch 的意思
是母狗,即便在英语里也是一种最厉害的骂女人的话。那次是伊丽达自己告诉李松
说早一天她又去见飞机场的那个修理技师了。在这之前,伊丽达曾对李松说过这个
修飞机的技师是个变态的人,经常要伊丽达再找一个女人来三个人一起群交。伊丽
达表示过自己不会再和他交往了,可她这天还是忍不住去看他了。李松问你和他做
爱了吗?她说是的。李松愤然地骂了她一句:“You are ahitch!”(你是一只母
狗!)自从他这样骂了她,她就伤心得再也不理李松了。
“李,我没有记恨。其实我想,也许你说得对的,我那时真是一只Bitch ,太
放纵了。可我现在不是了,我已经在筹备婚礼了。你可一定要送我一些礼物哦。”
“礼物我倒是带来了。不过告诉我那小子是谁,我可要和他决斗了。”李松用
开玩笑的口气说。
“他是一个外科医生,是我们医院的。小心哦,你可打不过他,他手里有很锋
利的手术刀的。”伊丽达说。
“伊丽达,你现在看起来真是太迷人了。我要是一个阿尔巴尼亚人的话,我一
定要娶你为妻的。”
“李,你又逗我开心了。不过,我还是从最深的内心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
对我真的很好,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伊丽达说。这样的话她以前也
说过,但这一次,李松觉得心里酸酸的。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爱上伊丽达,但他
还是无法中断对她的想念。
这个时候外面的树林里有个白色的人影在晃动。伊丽达说:“我的未婚夫来了。”
说着,一个瘦削、胡茬发青的年轻人走进来了。李松对这个人的印象还不坏,只是
觉得他是个妒忌的人,他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紧张。他和伊丽达说了一些话,还很可
笑地给了她—个苹果,让人想起伊甸园创世纪的故事。然后就走了。
中午时分,杨科不知从哪里又出现了,带着浓重的烧酒气味。他说吉诺卡斯特
的市长要在市政厅见李松。李松说他为什么要见我啊?伊丽达说反正也没事了,去
见见他也无妨。
于是李松开起了吉普车前往市政厅,车上坐着杨科、伊丽达。当车子进入了城
内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回到了李松的意识里。他几乎不用伊丽达指路就准确
地穿过了好几条街。
“伊丽达,这里转过一个弯,是不是有一个铺着石板的大广场?”
“是呀,那就是市政厅广场了。你来过这里啊?”
“没有。我是第一次到吉诺卡斯特。可我好像来过这里一样,真是奇怪。”李
松说。
车子转了个弯,进入了市政厅广场。那种熟悉的感觉愈加强烈了。李松甚至能
记得在广场左边有很多的小贩在叫卖:“卖糖卖糖卖巧克力糖!”右边的台阶上有
一支铜管乐队在吹奏乐曲。
进入了市政厅,穿过了长长的走廊,看到胖胖的市长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后面。
他叫斯坎德尔,胸前横挎着一条表示权力的绶带。他紧紧拥抱了李松,说:“我就
相信中国同志是最可靠的朋友。我们现在需要抗菌素,毛泽东同志就赠送给我们了。”
李松赶紧对伊丽达说:“请告诉市长同志,毛泽东同志已经不在了,现在中国
的领导人是邓小平同志。这些药品不是赠送的,是我卖给你们医院的。等你们卫生
部拨下了经费你们就要付钱给我的。”
伊丽达抿着嘴在笑。她把李松的话用阿语说给了市长,市长听了直摇头。他说
:“不,不!中国同志帮助我们从来是不要付钱的。你看这个城里的输电设备是中
国人建的,地下的自来水管是中国人给的,山上的电视塔也是中国人建的,我们从
来没付过钱。只是这些东西都老旧了,用了二十多年了。我正要找中国同志来帮助
建设新的呢!”
这个说着梦话的市长十分的热情,邀请李松参观吉诺卡斯特的历史展厅。由于
那时阿尔巴尼亚所有产业都休克了,市政府没有了经费,工作人员都溜走了,只留
下斯坎德尔一个人还呆在市政厅里。他一手拿着鸡毛掸子,带着他们进入了尘封已
久的展览室,一边用鸡毛掸子掸着灰尘,一边讲解了吉诺卡斯特的历史。这个城市
最初是拜占庭时代—个土耳其帕夏的行宫,后来不断扩建,曾是巴尔干半岛十分辉
煌的城堡。然后讲到了二战时期德军占领时代。李松看到了昨天晚上他在城门口看
到的那个无花果树下的少女雕像照片,他觉得是那样亲切,他已经知道那个少女的
故事,她是被德国人吊死在头顶上那棵无花果树上的。接下去斯坎德尔先生说到一
部电影。他用鸡毛掸子的柄指着一张被装在玻璃镜框内的黑白电影海报,李松的心
像是被电猛击了一下。他看到了电影海报上的那个少女,那个永远让他无法忘怀的
米拉!伊丽达用英语翻译这部电影的名字是《Never syrrender 》(决不投降),
但是不用她翻译,李松知道这部电影中文名字叫《宁死不屈》。斯坎德尔告诉李松,
电影的故事完全是真实的,米拉·格拉尼就是那个被吊死在无花果树下的女学生的
真实名字,她死于一九四四年八月六号!二十五年后,她的故事被拍成电影,拍摄
的背景就是这座城市。
哦,米拉!他在整个少年时期深深暗恋的对象。那时李松一次又一次看着这个
电影,像一条鱼一样潜游在电影的细节里面,对每个镜头每一句台词都熟透了,所
以他到了这个城市会有曾经来过的感觉。他看见了玻璃陈列柜里有一把吉他,他认
出就是电影里那把吉他。泪花漫上了他的眼睛,李松的脑子里立即浮现出来拉露着
肩膀换药的情景,他看见她长着一颗黑痣的脸,看见那个德国军官把一朵白花扔进
了她背后的墓坑,看见她面带微笑走向了绞索……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
加入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即将来临,我们的战斗生活像诗篇……吉他伴奏的歌声如
潮水一样在他耳边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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