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就在这天下午,李松正寻思着是否要在明天回地拉那的时候,他听到城里响起
了枪声。枪声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后来渐渐密集,听起来好像是中国人大年除夕全
城都在放鞭炮似的。李松伸头到外面一看,只听得子弹的呼啸声,可就是看不见开
枪的人。突然,他看见一个持枪的人出现了,就在旅馆对面的马路中间,拿着一支
冲锋枪向天扫射,然后另一个^ :过来了,手里有一支步枪,也向空中开枪。李松
赶紧离开了窗边,这么密集的枪声,弄不好就会有流弹打进来的。
李松感到一定是发生了重大的事情。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房间里那台黑白电
视打开。这台破旧的电视机屏幕上全是闪耀的雪花和噪音,李松用手掌猛烈地击打
着机箱,随着显像管的温度提高,渐渐在雪花中浮出一些人影和声音。他把调纽扳
到英语的欧洲新闻频道EUR0NEWS,那里正在现场直播地拉那的骚乱。大批汽车被推
翻燃烧,商铺被抢掠。
对于电视上说的骚乱,李松心里倒不觉得意外,因为地拉那近几个月局势一直
紧张。从去年开始,一种高息集资运动在阿尔巴尼亚盛行,利息高得惊人。这种金
字塔式的骗人把戏必须不断扩大吸收新的入股者才能保持资金链运转。阿尔巴尼亚
人还没见过这种把戏,以为是上帝给他们的生财之道。近几个月这种狂热的集资达
到了高潮,很多人变卖了房产把钱投了进去。但是最近,很多集资公司资金链中断
派不出利息了。李松出发之前,地拉那的人们已在排队提款,人心慌慌。李松想不
到仅仅过了几天,这件事会演变成这样一场内乱。美国和西欧国家已经开始紧急撤
离侨民。电视镜头上播出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大力神直升机在使馆官邸区接走了家属。
李松开始往地拉那拨电话,可是一点信号也没有,他在地拉那的仓库里还有大
量的药品,真不知会不会被人抢掠一空呢。
这个时候,伊丽达打电话过来,问他还好吗?李松说他没有事,他已经知道了
地拉那的情况,可不明白吉诺卡斯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在打枪,是谁和
谁在战斗?伊丽达说现在城里的枪声不是战斗,人们开枪是向空中打的,是表示他
们对在集资骗局中失去财产的愤怒。伊丽达说,他住的旅馆附近的城堡下面的地道
通向一个军火仓库,现在已被人打开了,全城的人都跑过来拿武器,所以这一带枪
声特别密集。过—会儿有一辆车子会载着医院这边的人前往军火库,她也要跟着来。
在进入军火库之前,她会先来旅馆看他。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伊丽达匆匆忙忙跑进了旅馆,一进房间就紧紧拥抱了李
松。李松能感觉到她的胸脯挤压着他的身体,战乱时候人们变得亲密了许多。伊丽
达的打扮也变了,穿着山地民族的服装,头上包着一块黑头巾,裙子一角掖在腰带
上,很像法国七月革命时期那幅著名的油画里那个带领人民起义的自由女神。李松
问她为什么也来拿武器,她说每家每户都有了武装,她们家也得有。李松说那你的
未婚夫为何不来帮你拿?她说他是个追求理性的人,不喜欢暴力,所以没来。伊丽
达说现在她得走了,还问李松呆会儿是否也给他顺便捎两个手榴弹来?李松突然产
生—个想法,捉住了伊丽达的肩膀,说:“伊丽达,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军火库拿武
器。”
“你也要去?可你是外国人啊,恐怕不大好吧。”伊丽达说。
“不,一定要去。我刚才突然感到,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这是很早在
看你们的黑白电影时就决定的事情,真的,对于今天的事情我有说不出的兴奋。”
李松说。
“李,我有办法了。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有的人戴着黑色的面罩,只能看见
他的眼睛。你可以用我的黑头巾蒙住面孔,这样人家就认不出你是中国人了。”伊
丽达说。她把头巾解了开来,她的金色的头发顿时散了开来,看起来动人极了。
李松用她的黑色丝绸头巾绑在鼻梁上,只露出眼睛,他跟着伊丽达出了旅馆,
向着城堡方向跑去。
城堡在暗红色的天空映衬下显得巨大无比。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在响着枪声,子
弹的光芒把天空映红了,不时有曳光弹如流星闪过。通向城堡的石头甬道不宽,现
在已挤满了人。人群在慢慢地前行,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伊丽达牵着李松的手,
生怕他会走失,或者被人认出来。要是有人想和李松说话,伊丽达赶紧抢过话头,
替他回答。
他们终于走到了城堡地下军火库的入口处。这里以前重兵把守,现在官兵都自
动解散,回家不干了。电力供应已被切断,没有灯光照明,外边一只大油桶燃烧着,
发出亮光。从地下军火库出来的人都打着火把,肩上挂满了枪支。进军火库的人先
要自己制作火把。门口有一些木棒,有一些擦机器的油棉纱。李松把油棉纱缠在木
棒上,蘸上了柴油,点上了火,就成了—个非常明亮的火把。
他和伊丽达打着火把走进军火库,李松心里发怵,弹药库里烧着这么多火把真
是太危险。但集体的行为让人胆子变大,什么也不怕了,高举着火把只管往里面走。
军火库里面很宽大,隔成很多的空间,李松见到旁边的一些库房里有一架架高射炮,
在火光照耀下像是史前的恐龙化石一样无声无息。在洞穴深处的库房,他看到地上
撒满了黄灿灿的子弹,好多子弹箱被打翻在地,绿色的木箱上清楚地印着中国制造
的字样。五六式冲锋枪、班用轻机枪、半自动步枪一排排摆在枪架上。还有手榴弹、
地雷、火箭筒、喷火器。李松问伊丽达喜欢什么枪,伊丽达说自己也不知道,她从
来没摸过枪。李松说我给你拿一支冲锋枪,外加两百发子弹。他自己则扛了一挺班
用轻机枪,捎带着还捡了支五四手枪揣在了兜里。
从军火库出来,扛着沉重的枪支,打着火把,伊丽达和李松随着人群走向了城
里。现在城里的枪声开始冷落下来,整个城市到处闪耀着火把。拿起了武器的人游
逛在街上,令李松奇怪的是,很多人包括伊丽达都穿着古老的传统粗布衣服。和电
视上地拉那的人群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非常的冷静,他们没有去抢劫商铺,也没
去焚烧汽车。他们只是把自己武装起来,举着火把在黑夜里慢慢等候着。到后半夜
的时候,人们开始打着火把集中到了市政府广场,好些人在发射彩色的信号弹,好
像节日的焰火。一支铜管军乐队吹奏着雄壮的进行曲开进了广场,李松惊喜地看到
那个餐馆里的青年侍者在第一排吹着长笛。广场上情绪高涨,在—个临时搭建的指
挥台上,一个戴钢盔的人挥舞着手臂开始演讲,李松认出他就是那个在城门口检查
他的车辆的那个钢盔秃头,他演讲时的姿态像巴顿将军。伊丽达在一边低声给他翻
译着,说现在南方的城市已经联合起来,他们将准备北上进攻地拉那。
闹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李松才回到旅馆睡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
阳已升得很高。他睡得很不安稳,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以致醒来之后他觉得昨夜的
经历只是梦的一部分。可是他摸到枕头底下那支被他的体温烘得热乎乎的手枪,探
头看看床下,那挺轻机枪还躺在地上,让他相信昨夜那些事都是真的。他起来,看
看外面的街面,外面很安静。
他穿好了衣服,洗漱完毕,要出去到那个小酒店吃早餐。他临走的时候犹豫了
一下,还是把那支五四手枪别进了腰头。他沿着石头斜坡走下去,上了石级,看到
街路上没有行人。经过昨夜的一夜兴奋,城市现在还没醒过来。他进入了小酒店,
戴菊花帽的妇人坐在灯影里一动不动,那个长笛手青年侍者不在了。李松要了一点
面包和咖啡,一边吃,一边看着店里的那台彩色电视。这里的电视信号很清楚,他
们收看的是边境对面的希腊电视。
电视上的英文节目还在滚动播报地拉那的动乱消息。报道说南北的民兵可能会
在地拉那展开激战,欧盟和北约组织已严重关切事态的发展。报道上有一段专题,
是中国使馆大规模撤离华人的情况。李松看得头颈都直了。电视上报道中国南昌公
司在地拉那的大型建筑工地被抢,几百个工人被洗劫一空,全部躲到了大使馆;好
多家中国商店也遭到洗劫焚烧。由于地拉那机场早已关闭,中国政府委托意大利政
府派军舰来接待撤的中国侨民,中国政府派专机到意大利罗马机场接人。镜头还追
到了军舰,李松看到好几个地拉那的熟人,还看到认识的—个青田女人在—个意大
利水兵的帮助下攀上了甲板,她的怀里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李松知道现在所有的
中国人都走了,只有他被抛掷到这个地方。
回到旅馆百无聊赖呆了一阵,李松把前日那个阿尔巴尼亚老头给他的那张山上
中国人坟墓的地图摊开看了。过了—会儿,他揣着沉甸甸的手枪又出来了,他已经
喜欢上了这种口袋沉甸甸的感觉。这回他不是往城市里面走,而是沿着一条石级一
直往上,离开了城市,走向后面那座绕着云雾的高山,去寻找那座中国人的坟墓。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已高高在城市之上了,云雾漫住了他脚下的山路,城市若隐若
现,他感到自己好像在云雾中自动上升着。
在山顶接近永久积雪的山坡上走过一条布满蜘蛛巢的小径,李松在一片荒草中
找到了这个中国人的坟墓。这里开满了野生的铃兰花,几只岩羊在山崖上啃着植被,
远处的亚德里亚海湾闪闪发光。李松把坟墓周围的野草清除了,看到了一座小小的
石碑,上面镶嵌着一块陶瓷的头像,是—个剪着平头的年轻中国人。石碑上面刻有
中文:赵国保,河北石家庄人,生于一九四二年。一九六八年七月在建设吉诺卡斯
特电视台的施工任务中因事故光荣牺牲。
李松坐在草坡上,抽着烟,望着远处的海湾。他想着这个叫赵国保的年轻^ 死
的时候才二十六岁,一九六八年,李松刚好开始上学,而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一年
之后,《宁死不屈》的电影开始拍了。后来,又过了几年,在一九七三年,有一支
中国的足球队来到了这里。之后,又过了这么多年,他来到了这里,不知是为了挣
几十箱抗菌素针剂的利润,还是因为对伊丽达的思念,来到这里并陷入了奇怪的境
遇。他把手枪掏出来,对着不远处一棵松树的枝干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间久久回
荡。他以前在部队是榴弹炮兵,发射过很多的炮弹,对轻武器使用得反而比较少。
他打过几次冲锋枪、半自动步枪,手枪则从来没打过。他瞄准着一颗松果开了两枪,
都没打中。然后他学电影里枪手的样子双手持枪又击发了几次,把弹匣里的子弹打
完了。他一边装上新的弹匣,一边对着那个坟墓说:“赵国保兄弟,听到枪声了吗?
我看你来了。现在就只有你和我还呆在阿尔巴尼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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