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吉诺卡斯特成了多国部队的桥头堡。一支德国维和军队迅速占领了城市,并宣
布了宵禁令。他们毫不迟疑地把指挥部设在了城堡上。在城堡上头飘起了德国的军
旗。李松这天早晨走出旅馆时,发现了街上站满了戴着钢盔端着冲锋枪神情冷漠个
头庞大的德国士兵。他们在城堡的城池上,垒起沙包,架着重机枪,李松心里不禁
冷笑了起来,这一切和《宁死不屈》多么相似。
他走上了街头,他试着说服自己是回到了电影里的年代。街头上不时有巡逻的
德国士兵端着冲锋枪走过。商铺都开门了,小商贩在大声叫卖,卖土豆、卖活鸡、
卖鱼的都有。那些女学生三三两两走过了上坡路,男孩子在一边搭讪着。李松在这
里住了好几天了,很多附近的商铺都认得他了,向他喊:“KINEZ (中国人),早
上好!”好多男人坐在路边咖啡店里,交头接耳。这些人前几个晚上搞到了武器,
现在他们不动声色,变成了平民坐在这里观察。李松知道他们的秘密,觉得自己是
和他们站在一起的。他们的枪就藏在附近什么地方,随时都可以拿出来。李松也有
枪,一只短枪就揣在兜里,还有一挺班用轻机枪藏在旅馆的床底下。
他在广场上—个露天的咖啡店坐下,看着广场上阳光明媚,小孩在嬉戏,有小
狗跑来跑去。不时有漂亮的女人走过。广场的一角停着一辆披着伪装网的德国坦克,
上面的坦克手十分威武。很多市民围着坦克参观,还有的人爬上了坦克和士兵合影,
而那些坦克手也都傻笑着摆出姿势对着相机。李松知道这只是假象。这些在这里无
所事事的人都是枪手,他们在秘密地交换着眼神,这个秘密的力量他也在其中。和
伊丽达亲热的余波还在他身体内荡漾,让他感到心旷神怡,同时又带着点感伤。这
件事让他觉得自己和阿尔巴尼亚更接近了。现在他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伊丽达了。伊
丽达,你这个让我不得安宁的女人!李松在心底呻吟着。
现在想来,那一次在国家药检局环形走廊里第一次看见伊丽达的时候,他就觉
得这个姑娘会让他无法忘怀的。然而他真正接触到伊丽达内心的那次,是在她从意
大利回来之后。在那个偏僻小街的小药店里,李松看见伊丽达站在柜台里面,她的
脸色苍白眼睛无神,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当她看见了李松,眼睛里浮出了泪水。
那个晚上,李松和她一起吃饭,听她讲述在意大利的事情。她说自己这回去意大利
是想和未婚夫结婚的,可是到了那里之后,未婚夫家里的人却不让她住在家里,把
她送到海边—个瘫痪的老妇人家里当护理保姆。那个瘫痪的老妇人要她每天把所有
房间的地板擦一遍,要用手工擦。那时是冬天,她整天跪在地上,不停地擦呀擦呀,
她的泪水一串串滴在地板上。后来她明白自己不能过这样的生活,就和那个未婚夫
吹了,回到了地拉那。她在国家药检中心的工作丢了,现在只得在小药店里当药剂
师了。李松说伊丽达你是—个药剂师怎么可以跪在地上擦地板呢?我的公司虽然不
大可是我会给你最好的待遇的。从那以后,伊丽达和他一起工作了。那是一段美好
的时光。然而只有一年时间,伊丽达就和她的母亲一起回到了故乡吉诺卡斯特。
李松知道伊丽达很快要举行婚礼,他不可以再去找她,不能给她添麻烦。所以
他只是整天坐在咖啡店里,不停地抽着烟,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出神。
大概是在他们分手两天之后的下午,李松突然远远看到伊丽达出现在广场上。
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在—个个咖啡店之间巡视着。李松明白她一定在找他,于是
站起来向她招手,她马上快步走了过来。
“我刚才去旅馆找过你。”伊丽达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李松说。
“我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里。要是再找不到你,我一定会哭了,我会以为你
回地拉那了。”
“是啊,要是不戒严的话,我想我真的得回地拉那了。”李松说。
“李,我想喝点酒,给我点一杯马蒂尼甜酒好吗?”伊丽达说。
“waiter!来杯意大利马蒂尼酒。”李松向侍者喊道。
“李,你真好。我想你一整天了。”伊丽达说。
“伊丽达,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吗?”李松说。
“是的,我遇见麻烦事了。你还记得我在地拉那的时候那个飞机场的技师吗?
昨天他到吉诺卡斯特找我来了。”伊丽达说。
“他来找你干什么?”李松说。他记得那个变态的家伙,曾经好几次来他的办
公室门口等候伊丽达下班。
“他说他还爱着我,要我继续和他保持关系。”
“这个流氓。你怎么回答他的?”李松说。
“我告诉他,这绝对不可能,我马上要结婚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我不可以结婚的。如果我不继续做他的情妇他就要呆在这里不走。”伊
丽达说。
“这个讨厌的家伙,当初我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李松说。
“我母亲也早看出他品质不好。你知道吗,后来我为什么会离开地拉那?其实
是我母亲知道这个人可能会毁了我,才带我回来的。”
“也许你得把事情告诉你的未婚夫,让他出面对付那个家伙。”
“这个肯定不行。我的未婚夫是个十分妒忌的人。他要是知道,一定不愿意和
我结婚了。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情。”
“那么,没有别的办法了。让我来会会这个人吧。”李松说。
“李,你得小心,他是个危险的人。”
这天晚上,李松在一个黑暗的小酒吧里见到了这个修飞机的技师,他的名字叫
雅尼。他的脸上长满了胡子,眼睛布满了血丝,看得出他处境潦倒。
“你好雅尼。我们以前见过面的。”李松用阿语和他交谈。
“是的,过去你是伊丽达的老板。”
“地拉那怎么样了?我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道路都不通了,你怎么能走到这
里来呢?”李松问。
“是啊,公路全被封锁了。我是走小路爬山过来的。”
“地拉那到这里有好几百公里啊!你真的是步行过来啊?”李松说。
“是的,我不停地走了四天时间,才走到这里。”雅尼说。
“可你为什么要冒着危险这么辛苦步行过来呢?为什么以前道路畅通的时候不
来,或者为什么不等以后再来?”李松说。
“我已经完蛋了,所以我才会来这里。”雅尼说着,把杯里的酒喝完。李松让
侍者再来一杯。
“你知道,伊丽达离开地拉那之后,我就完蛋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点精神都没
有,整天喝酒。很快,我在飞机场的工作丢掉了。不过后来,我把房子卖掉了,把
钱交给了集资公司,每月都会领到一大笔利息。我想这样过过日子也算了吧。可是
我被骗了,集资公司倒了,我什么也没有了。”雅尼说。
“很多人都一无所有了,你并不是最不幸的。”李松说。
“不,他们只是失去了钱财,我失去了伊丽达,我失去了灵魂。”雅尼说。
“你来到这里找伊丽达又有什么用呢?据我所知,她很快要结婚了。”
“不,她不能结婚。她是我的。伊丽达是我的女人。我不会让她和别人结婚的。”
“可是你有什么办法阻止人家呢?这里是她的家乡,很多人会站在她的一边,
你只是个外乡人。”李松说。
“你看,我带了这个。”雅尼说着,把一支勃郎宁手枪放在了桌子上。
“这算什么,连我都有了。”李松从裤腰里把五四大手枪掏出来放在他的小手
枪旁边,“你看,我的枪都比你的大。伊丽达家族的武器可能像一支部队一样了,
你的枪算什么。”李松说。
“不,我不怕他们。我会赢的。”雅尼的脸上透出古怪的微笑。
李松心里打了一个寒噤,这个人的决心让他害怕。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影响这
个绝望的人的想法,但是为了伊丽达,他还想继续和他保持接触。他和雅尼说好,
明天他们再到这里一起喝一杯。
但是在第二天早晨,李松被城内的德国军队逮捕了。
在多国联军控制了阿尔巴尼亚之后,立即发布收缴武器的命令,主动交回武器
的不追究责任,如果不主动交回,将会面临审判。电视上几天来一直在播着收枪通
知,还播着有人交回武器的画面。但是交回武器的人数量很少,大部分人不予理睬。
李松起先有点害怕,想把枪交回去。可是他想北约军队对于—个中国人会不会有另
外的处置办法?也许这会变成一个很麻烦的事情。他打消了主动交枪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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