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们班的坏学生陈子年说:“蒲云,你的运动服好脏了都还
在穿。”我在沙坑旁边,一边堆沙子,一边跟他说:“关你屁事。”
陈子年吃了一惊,他说:“你说怪话。”
他居然认为“关你屁事”是一句怪话,我看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小分头一眼,
说:“×你妈。”
陈子年吓了一跳,他跳起来,说:“你说怪话!我要告老师你说怪话!”
“你去告嘛!去嘛!”我白了他一眼,抓起一把沙子就甩在他干净得刺眼的白
衬衣上。
他退后一步,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在沙坑里,骂我:“你这个坏学生!你没有妈!
没有教养!”
“×你妈!×你妈!”我拼命地抓了沙子往他脸上撒。
事情闹得很大,老师把我们留在办公室里,等家长来接。
先来的是我姨妈,她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问:“怎么了?云云,哪个欺你了?”
我一看见她就哭了。
姨妈问我们的班主任小朱老师:“朱老师,哪个欺我们蒲云了?”
小朱老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子年的爸爸也来了,他走进来,看见我姨妈,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客气地跟她打招呼:“蔡二姐,好啊?”
我姨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陈子年的爸爸这才觉得不对头,问朱老师:“朱老师,我们陈子年干啥子事了?”
朱老师说:“这两个娃娃不知道为啥在体育课打架了。”
“打架?”我姨妈眉毛一竖,声音就提起来了,“云云,他打你啊?”
我看着我姨妈的脸,流着眼泪,胸有成竹地说:“他说我没有妈。”
所有的人都看见我姨妈立刻像豹子一样腾了起来,当着人家爸的面一把揪起陈
子年的耳朵,骂他:“你这个娃娃不学好!这么小嘴就这么歹毒!啥子叫做没有妈!
你以为我们云云没有妈你就可以欺她啊?我给你说,我就是她的妈!”
她一边骂,一边大哭起来,哭得好像刚刚被打的是她自己。她哭得鼻涕都流出
来了,但是她不管,用手乱七八糟把脸上一抹,又去抓陈子年爸爸的灰格子夹克。
她说:“陈大哥,都是街坊邻居,你也是看到我们云云长大了,你咋这么歹毒,教
娃娃说这种话!”
陈子年的爸爸满脸通红,一个劲想把我姨妈的手从他夹克上拉下来,争辩说:
“蔡二姐,你说的哪里的话,我从来都没这样说过,不知道这个死娃娃从哪里听来
的!”他拉不下我姨妈的手,就狠狠给了陈子年一下。
陈子年也大哭起来。
等到姨妈拉着我的手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红通通的,并且一直在
打嗝。我说:“姨妈,你不要气了,以后我要好生读书,他们就都不敢欺我了。”
姨妈说:“云云乖,云云乖。”
但是她的气还没发完,她带我去找我爸,又把他骂了一顿。
我爸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像个落水的鹌鹑那样听我姨妈训
话。姨妈说:“蒲昌硕,你耍朋友我都不管你!你要跟哪个好那是你的事!但是你
不能不管你的女儿!你不管她,你就干脆不当她的爸算了!那个姓向的还好意思是
个老师!居然一点都没帮你管云云,你的良心遭狗吃了啊!”
姨妈唠唠叨叨骂了十几分钟,终于想起还要吃饭,我们就去食堂吃饭了。姨妈
走了以后,我爸送我去上学,路上还给我买了一个棒棒糖。他说:“云云,爸爸错
了,爸爸以后要好生管你。”
唯一不顺心的事就是姐姐再也不跟我化妆了,她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好
像她是个大人了。我在姨妈家等她回来,她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
于什么。姨妈在厨房喊她:“张晴,出来陪云云耍嘛!”
她说:“我在做作业!”
姨妈就不好说什么了,她跟我说:“来云云,姨妈跟你耍。”
姨妈一点也不好耍,我自己在客厅里面看电视,吃姨妈从他们土产公司拿回来
的夹心饼干。
我知道她有事情瞒着我。我们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姐姐,上初中好耍不?”
她一本正经地说:“好多作业,学习好累哦。”
我说:“我帮你做嘛。”
她白了我一眼:“你以为还是小学啊!初中的作业你哪做得起。”
她吃了饭,说作业做完了,要跟同学出去,姨妈说:“天都黑了,出去耍啥嘛。”
姐姐说:“我们要准备明天生物课实验!”她就跑了。
我从来没有上过生物课,我们只有自然课。姨妈洗碗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姐姐
的房间里玩,我就把她书包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看。
里面有一本英语课本,上面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文具盒里面放了很多五颜六
色的橡皮筋,还有七角钱。
我决定拿姐姐一角钱,还有一根红色的橡皮筋,因为她伤了我的心。
过了—会儿,我发现了姐姐的信。
那些信都放在书包的一个夹层里面,我一看就知道那就是隋书了。开头是“亲
爱的晴”。
我的心咚咚地跳,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准备一有响动就把这些东西塞回去
——姐姐一直没有回来,姨妈在厨房问我吃不吃苹果,我说不吃——我看完了姐姐
的情书,还有半张她没有写完的回信,开头是:“亲爱的峰。”
我的姐姐早恋了。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都收好了,甚至没有拿她的钱和橡皮筋,姐姐发现
我坐在她的房间里,警惕地问我:“云云,你在这干啥子?”
“看书。”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本书对她扬了扬,她走过来收她的书包,收
了一下,问我:“你是不是动过我的书包?”
“没有。”我说。
“我给你说,不准动我的书包。”姐姐严肃地说。
“好。”我说。
姐姐和她的男朋友在信里总是说:“放学以后在操场边上的双杠那儿等。”
我就趴在阳台上等着看姐姐的男朋友。姨爹很喜欢种兰草,它们把我的脑袋遮
得严严实实。好几次,我都看见姐姐警惕地往这边阳台上看,但是她什么也没看见。
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站在阳台上,整个平乐中学的男女之事就尽收眼底。
最开始我只关心姐姐,她穿着一条灯芯绒的裤子,一件杏色的衬衣,像个仙女一样
在双杠下面绕来绕去。过了一会儿,有个男的就过来了。他长得比姐姐高,寸头,
穿着一件白衬衣。他们两个扭扭捏捏地,终于贴在一起,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
在操场里面转圈了:有时候他们转两圈,有时候五圈,有时候他们转上半圈就偷偷
把手牵在一起了,有时候人多,他们转完了五圈也没能牵上手。这个时候我无聊之
极,就开始看操场里面其他的人。主席台后面是另一个好看的地方,那里经常有一
些人聚着抽烟,有时候打架,有一次,我好像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嘴。
他们真的是在亲嘴,因为他们不但抱在一起了,脑袋还像电影里面那样扭来扭
去的。我把整个身子都探出去了。等回过神来,姐姐已经不见了,我活活灌了满嘴
的凉风。
那天姐姐一回来她就问姨妈:“蒲云呢?”
姨妈说:“在你寝室头做作业。”
她走进来,黑着脸,说:“你一天到黑才精灵的!”
我立刻明白事情被她发现了,我说:“我不得跟其他人说。”
她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会冲上来打我一巴掌,但是她只是说:“不许跟大人
说,不然我这辈子都不跟你说话了。”
——我知道我们两个又在一起了,姐姐的男朋友叫做叶峰,家里头是劳动局的。
姐姐说:“星期天跟我们一起出去嘛,你。”
吃饭的时候她又说:“星期天我跟云云出去耍。”
姨爹说:“一天到黑都在外头野,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姨妈说:“哎呀,两姐妹出去耍一下嘛,早点回来就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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