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开学了,姨妈和我爸带着我和姐姐一起去找向老师,姨妈大包小包地提了很多
东西,砰砰啪啪地放在向老师的写字台上,向老师说:“蔡二姐,我都没去看你,
你还这么客气,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姨妈说:“没事,我们土产公司过年本来东西就发得多,又不花钱,自己屋头
的人,你就不要客气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们寒暄,心里跟猫抓一样盼着他们快点坐下米,把桌子上那
个很好看的糖果盒子打开,这样我就可以吃我最喜欢吃的牛奶花生糖了。姐姐坐在
我旁边,一脸木痴痴的,她脸上被姨妈掐的那些青青白白的淤血还没完全散去。
他们终于坐下来了,向老师打开了糖盒子,说:“云云,张晴,你们吃糖嘛。”
我扑过去吃糖,听到姨妈说:“小向,这学期我们张晴在你班上就要麻烦你了。”
向老师说:“不麻烦,不麻烦,张晴那么乖的。”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姐
姐的头发,姐姐面无表情地任她摸。
姨妈亲亲热热地把向老师的手打下去,拉着她的手说:“乖啥子嘛乖!都把我
跟她爸气死了!”
向老师说:“娃娃总要犯错误,改就是了嘛。”
姨妈翻着白眼,唉声叹气地说:“她要改就对了,每天做起个鬼眉鬼眼的样子
也不知道要给哪个看!反正不对你就给我打就是了!”
我嘴里面的奶糖还没有吃完,姐姐就站起来了,她指着姨妈说:“我犯啥子错
误了嘛!我犯啥子错误了嘛!你要打哪个嘛!”
姨妈张着嘴,好像吞了一个鸭蛋,但是她立刻反应过来,冲过来就往姐姐脸上
掐,一边掐,一边骂:“你这个死女子,这么小不学好,学人家耍朋友!说你两句,
还离家出走了!你还说你没犯错误!你改不改?你改不改?”
姐姐也尖着指甲去掐姨妈的手,一边掐,一边骂:“耍朋友又不犯法,耍朋友
咋了嘛!”
我爸冲上去拉她们,姨妈反手打了我爸一下,她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制服姐姐
了,她咬牙切齿地说:“死女子,我就不信还管不到你了!”
没见过这阵势的向老师被吓得瘫坐在沙发上了,我一边吃糖,一边跟她说:
“没事,没事。”
我才说完,姐姐就哗啦地把姨妈刚刚放在写字台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姨妈
啪的一巴掌也把她扇在地上了。她浑身发抖,骂着:“你这个不要脸的,这么小就
不要脸!耍个啥子朋友!”
姐姐完全就像电视上那些又漂亮又命苦的女主角一样,倒在地上,扭过头来看
着姨妈,眼睛里面都是泪水,但是她嘴里而说的是:“我哪有你不要脸哦!”
姨妈就一把给她扑上去了,她说:“你说哪个不要脸?”
两个人在地上扭了起来,滚来滚去的压着从袋子里面漏出来的一个橘子,橘子
被压得血肉模糊,糊在姐姐绿色防寒服的背上,像一团新鲜的屎。
我们其他人都看着她们两个打,才几天的时间,姐姐居然出落成了我们镇上另
一个可以和蔡二姐抗衡的泼妇。向老师讷讷地站起来,想伸手去拉一下,她说: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的话完全被淹没在一堆怪话里。
还是我爸伸手把姨妈扯了起来,他看起来就像马上要打我屁股的样子,骂道:
“蔡馨蓉,你人来疯嘛!打啥子打!”
我觉得姨妈又要反手扣他了,结果她这次居然蔫了。她蔫了以后,整个人都小
了一圈。姐姐继续扑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着,姨妈没有地方扑,她就扑到我爸身上
去哭了。我爸拍着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人来疯!”
这个时候,我终于觉得我需要说点什么了,我就站起来,说:“不要哭了,不
要哭了嘛。”向老师站在我旁边,居然也学我说话,她也说:“不要哭了,不要哭
了。”
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劝姐姐还是在劝姨妈。
放了学以后,我就去余婆婆那里做作业。天渐渐暖了,余婆婆坐在门口的藤椅
上看一本《故事会》,我搬了一个小板凳,用一根独凳当桌子坐在她旁边写今天的
作业,姚老师让我们把今天新学的成语抄五遍,我正在抄的是“晶莹剔透”。我抄
到第三遍,余婆婆问我:“云云,你都几岁了?”
我说:“十岁零三个月。”
余婆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说:“都十年了啊。”
我说:“就是啊。”
余婆婆说:“你说这时间过得好快啊,一转眼就十年了,这人啊。”
我说:“就是啊。”
她说:“那个时候你妈还住在我隔壁子。”
我继续去抄第四次的“晶莹剔透”。然后是第五遍。
我做完作业,就跟余婆婆一起去食堂吃饭。院子里面的每个人都对我格外亲热,
看到我,都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云云今天乖啊。来吃饭啦?”连掌勺的朱师傅
都要问我:“云云喜欢吃啥子,我给你多打一勺。”
我踮着脚看了老半天,大声说:“我要吃那个尼古丁!”
朱师傅笑起来了,他说:“云云,这个不是尼古丁,是宫保鸡丁。”他一边说,
一边给我盖了满满两勺子。
我们围着一个大桌子吃饭,全桌子的人都跟我没话找话。有的说:“云云今天
上了啥子课呢?”“云云都马上要五年级了啊?”有的夸我:“云云成绩最好了,
以后考起大学了,孙爷爷给你封个大红包!”有的说:“云云越长越舒气了,又听
话,又懂事!”
我乐呵呵地吃完一顿饭,吃得脸都要笑烂了,然后钟大爷成功地抢着把我的碗
给我洗了。我看着爷爷婆婆们把过场都做够了,朱师傅从里面出来,拿我们家的饭
盒又打了满满一份的饭给我,说:“云云,给你爸爸的饭啊。”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气氛就凝重了。所有的人大气也不敢出看着我端着那个饭
盒出去了。我踩到外面的空气里,刚巧躲过我们院子里面其他人一起发出的那一声
叹息——还没开门,就闻到一股酒味,我说:“爸,我回来了。”
我爸歪歪倒倒地在里面的沙发上,开着个台灯,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阴森。
他知道是我,发出了一个声音,然后把饭盒拿过去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还记
得问我问题:“云云,今天认真读书没有啊?”
“读了。”我说。
我爸几口就把饭吃了,一边吃,一边吸鼻涕。
我说:“我把饭盒洗了。”
我爸垂头丧气地说:“我自己洗,我自己洗。”
我就去余婆婆那拿书包,她问我:“云云今天不在我这睡啊?”
我说:“我回去睡。”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你爸还好嘛?”
“还可以。”我说。
“造孽啊!”余婆婆叹着气送我出门,“造孽啊!为了—个女的!”
我在回去的路上想她说的这个女的到底是我姨妈还是向老师。
来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姨妈。
我开了门,居然看见她在房子里,正在把茶几上的酒瓶子和烟锅巴一点点理顺。
我说:“姨妈。”
姨妈用一种诡异的小声说:“云云回来了啊。”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我说:“姨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姨妈说:“没有。”她扯了一张卫生纸用力地揩了一下鼻涕。
我爸说:“你回去嘛,我自己收拾。”
姨妈没有理他。
我爸又说:“真的你走了嘛,迟了回去张新民不高兴。”
姨妈埋着头擦桌子上的一团老烟灰,又狠狠地揩了一下鼻涕,这次她没有用纸,
直接用两个指拇夹着鼻子揩了,然后甩了甩手。
屋里光线很暗,我看不到那团鼻涕被姨妈甩到哪里去了,就听到姨妈瓮声瓮气
地说:“他才管球不到我的。”
我爸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乱说话,要珍惜,张新民对你还是可以啊。”
“你看起可以嘛!你们都晓得个屁!”姨妈的声音居然抖了。
“是我对不起小向啊,我也对不起你。”我爸文绉绉地长叹了一声。
“没得哪个对不起哪个,都是命。”姨妈也文绉绉地说,又揩了一下鼻涕,她
一甩,鼻涕就消失在灯光的边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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