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上课,我看了陈子年很久,他其实长得很好看,我相信他一定比叶峰好
看。我们两个在课桌下面握着手,握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来来回回
地摸,我浑身都痛了,我看着他,他也看了我一眼。我想起姐姐说的话了,“亲嘴
算个屁。”
我们继续听课,我说:“把你的钢笔给我用一下嘛。”他就把钢笔给我用了,
那支钢笔非常重,写字起来好像是个大人物,但是到了下课的时候,他说:“还给
我,我要回去了。”我就又还给他了。
我放学回家,在院子门口遇到了余婆婆。她看我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冷淡,
我想:她难道看出来我被男的摸过大腿了?我紧张地喊她:“余婆婆!”
余婆婆果然没有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余婆婆!”
她终于转过头来理我了,她说:“云云,你爸回来没有?”
我说:“不晓得啊。”
她说:“跟你爸说,恶事不要做多了。”
她的样子让我害怕起来,我连忙跑进去了。
我没有给我爸说余婆婆说他了,我在想怎么让他同意姨妈给我买钢笔。既然他
们在耍朋友了,是不是应该给我买一支很好的钢笔——但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姨
爹来了。
姨爹在外面敲门,姨妈没有开,他把门敲了又敲。
我,爸爸,姐姐,姨妈,四个人在屋头看着他一会儿晃到窗户上来看我们,一
会儿又去敲门。
最后我爸终于说:“蒲云,去开门嘛。”
姨妈说:“张晴去开。”
我和姐姐手拉着手去给姨爹开门,姐姐说:“爸。”
姨爹白着脸进来了,手里面捏了一个茶盅。
他问姨妈:“蔡馨蓉,你要不要脸?”
姨妈说:“你管球我的呢。”
他又问我爸:“蒲昌硕,你也不要脸了?你们两个不要脸,我还要脸的!”
我爸没有说话。
他说:“我晓得你们耍过朋友,全南街的人都晓得你们耍过朋友,这口气我都
吞了,你们欺人太甚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姨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你们两个不要欺我是外地人,我们有屁的亲戚关系啊,蔡馨蓉,你真
的以为我不晓得你当时为啥子跟他分手了然后跟我结婚啊,你以为我真的不晓得啊?
老子还不是看你当时长得漂亮,屋头又有点钱,你真的把我当瓜娃子了啊!你早就
跟人家睡过了,老子这个亏吃大了!还有蒲昌硕你真的太凶了,你还真的把我当瓜
娃子!老子的婆娘你还睡起瘾了?”
姨妈说:“你不晓得不要乱说。”
姨爹说:“我不晓得?我咋个不晓得呢?你们两个都不是啥好东西,他把养老
院里头一个女疯子的肚皮搞大了你们就分手了嘛!你真的以为我是闷的啊!”
他们吵起来了,我哭了,我和姐姐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姐姐也哭了。我一边
哭,一边喊:“爸爸!姨妈!姨爹!”
姐姐也在喊:“爸爸!妈妈!”
但是他们三个理都不理我们,姨爹终于把茶盅扭开了,一把就把里头的东西泼
到了我爸身上。
姨母惨叫着把我爸拖开,但是我爸还是立刻蜷到地上打滚了,他一边滚,一边
惨叫,满地的水都冒出白烟烟。
姨爹站在那里,像个闹钟一样来来回回地说:“你们欺人太甚了!你们欺人太
甚了!”
跟我一起守着我爸的朱大爷叹了一晚上的气,他流出来的眼泪冲出了很多眼屎。
我说:“朱爷爷,我爸爸得不得死啊?”
他说:“死是不得死,但是废了。”
我说:“爸爸不会走路了是不是?”
他说:“走路是可以走,但是肯定是废了。”
他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了,我看到我爸还是好手好脚的,但是我也哭了。
姐姐在门外面陪我,她来了几次,都不敢进来,我走出去,看着她,我说:
“姐姐。”
她把一个保温桶递给我,说:“我妈喊我给你们的。”
我还没说什么,朱大爷就走出去,一把把她推开,说:“走!走!走!都是你
妈那个不要脸的造的孽!走!走!走!”
姐姐走了,三步一回头,她的表情楚楚可怜。
我又跟余婆婆一起住了。余婆婆和朱大爷一样,她每天叹气跟我听,我实在受
不了她叹气了,我就一个人到马路上去走。我走到姨妈家门口,又不敢走了,他们
院子里面比我们院子还黑,我站在院子门口,看到院子里面的白马一匹接着一匹地
走出来,我就在那里数数,一,二,三,四,五。
有一匹白马长得很像我的姨妈,我跟在它屁股后面一直走,我们一直走,走到
了漆黑的南街菜市场门口。夜里,整个菜市场空空荡荡的,地下油腻腻的。我们围
着菜市走了一圈,有一个人跑过来对着我大声地喊了几声,我听不懂他说的话,我
就跑了。
我跑了很远,我累了,我就睡了。
是朱爷爷把我找回来的。他抱着我回了我们敬老院,朱爷爷老泪纵横地用他的
胡子不停地扎我,一边扎,一边说:“造孽的娃娃,造孽的娃娃。”我一直很想跟
他说他的胡子把我扎得很不舒服,但是看到他哭得不成样子,我就没有告诉他。
朱爷爷,余婆婆,还有院子里面其他的婆婆爷爷就把我看起来了。我没有去上
学,也耍不成朋友了,每天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听广播,一起打太极拳,一起睡觉,
过了很久,我爸才回来。
我爸爸回来了我就可以回学校了。但是我的同桌换成另外的人,他是一个转学
来的新同学。班上的其他同学不跟我说话,陈子年那个没良心的也不跟我说话,我
也不跟我的新同桌说话。
我们考了期末考试,我还是考得很好,可是我的同桌居然比我考得更好,他把
我的第一名抢走了,我更不想和他说话了。
有一天,我姨妈居然偷偷来学校门口接我,她一把把我抱着,就哭起来了,她
哭着问我:“云云,你咋个不说话了?你咋个不说话了?”——她哭的样子真的很
难看,我就不想跟她说话。
姨妈哭了几分钟,就被我们学校的老师拉走了,她们把我送回了家。
我爸在我面前就数不清楚哭了好多次,然后他就又哭了,我心烦地看着他哭,
一边哭,一边跟我说他对不起我,没有养好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姨妈,对不
起我姐姐。
我爸说:“我对不起你,云云,我答应了你妈要把你好生养大的,我答应了她
要把你像自己的娃娃一样养大,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我爸又说:“我对不起你姨妈,这么多年,我都没跟她说清楚当时的事,她才
稀里糊涂嫁给了张新民,张新民就是个神经病,他居然打她,他居然在屋头打她!”
他又嚎了几声,他说:“我还对不起晴晴,云云,你晓得不,晴晴不在家头住
了,晴晴也不读书了,哪个都管不到了,我对不起啊,对不起!”
—他哭得我头都痛了,我就从枕头下头扯了一张草纸给他,我说:“你不要哭
了嘛。”
我爸就一惊一乍地抱着我,鸡叫鹅叫地喊:“云云!你说话了!你说话了!”
他的样子让我灵光一闪,我说:“爸爸,你给我买钢笔嘛。英雄的那个。”
我爸说:“好!好!好!”
晚上我爸又要跟我一起睡,我们就睡在一起,到了半夜,有一匹白马又走进来
了,它看了我一会儿,就走出去了。我推了一下我爸,把我爸推醒了,我爸迷迷糊
糊地说:“咋个门又开了呢?”
他就去把门关了。
有一天我又在街上看见了姐姐,因为我决定少说话,所以我就没有喊她,她挽
着一个明显是社会上的操哥走过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长胖了,她走路的样子像一
只鸭子,他们两个过了马路去买包子,不知道卖包子的人怎么把她惹到了,她就大
声跟人家吵起来了。她骂人的声音整个南街都听得到,简直跟我的姨妈一模一样。
他们走过去了,没有发现我,她长得越来越像姨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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