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伍目送六指回到他那栋租屋才转回家,一开门,就见爸妈黑着脸坐在那里。
小伍嘟着嘴,不高兴,说你们是怎么啦。何四妹一串连珠炮,怎么啦,你这个傻女,
真让人操不完心,给我挑这么个活宝回来,你晓得他是干吗的?小伍说,干吗的,
跑业务的。何四妹说,放他娘的狗屁,跑什么业务,他是个烂仔。小伍说,你瞎说,
你怎么知道他是烂仔?何四妹说,我瞎说?他拿我水果不给钱,在工业区收保护费,
不是烂仔是好人?小伍说,妈,你肯定看错了。何四妹说,烧成灰我都认得,把我
眼珠子抠出来我都认得,看错了,我会看错?我对你说,赶快和他断了。
小伍想到吴一冰也说过,六指是烂仔,心便寒了半截,可想到和六指在一起的
温存,想到六指对她的好,想到六指面对混混调戏她时的勇敢,想到六指滑冰时的
潇洒,便顶撞了一句,我就是喜欢他,不管他是好人是烂仔,就算他是杀人犯我也
跟他。小伍的父亲老伍,性子不坏,用家乡话说,是个老好人,此时只是倒了酒,
不停地喝。听了小伍的话,也是气,却没说什么。何四妹气得不行,一把夺过老伍
手中的酒杯,骂,你就知道喝喝喝,也不管管她。老伍的脸红了,慢慢悠悠挤出一
句,你不能和他好。小伍嘟着嘴,不,我偏要和他好。老伍说,你要听话。何四妹
说,你要和他好,我打断你的腿。小伍说,打断腿了也要和他好。何四妹气得说不
出话,指着小伍,心一阵绞痛,捂着胸,脸变得煞白。老伍慌忙把何四妹扶到床上
躺下,又倒一杯热水,喂何四妹喝。小伍见妈妈这样,吓得站在床前不知所措。老
伍说,你看你,把你妈的病气犯了,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小伍委屈得泪花在眼
眶里直打转,一边是自己的妈,一边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小伍转身喊,妈。妈妈不
理。小伍去摸妈妈的手,被妈甩过一边。小伍突然转过身,冲出家门。老伍喊,你
干吗去。小伍说,你管不着。小伍怒气冲冲跑到六指的家,用脚踢门。六指开门,
小伍冲进去便骂,你这个骗子,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烂仔?是不是在工业区收
保护费?是不是经常拿我妈的水果吃不给钱?六指低着头不说话。小伍说,你怎么
啦,你说呀,你说,你不是这样的。六指说,我不能再骗你,是的,我不是业务员,
我是在工业区收保护费,我还拿你妈的水果吃不给钱。小伍就拿拳砸六指,六指任
她砸。小伍砸了两拳,哭了。六指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从认得你,我就改邪
归正了,真的,这一段时间,我天天在找工作。小伍,我是真心爱你的。小伍抹干
泪,说,真的改邪归正了?六指说,真改了。小伍说,你发誓。六指突然转身,去
床头摸出一把尺许长的砍刀。小伍说,你要干吗?六指伸出左手,将一根小指搁在
桌上,说,我要不改邪归正,就和这根手指一样。说罢手起刀落,把小指剁了,血
喷得老远,把小伍吓得不停尖叫,慌忙要送六指去医院。六指咬着牙,说,这下你
信我了吧。小伍说,我信我信,可你也用不着这样,刀砍在你手上,痛在我心里。
找卫生纸包了六指的手指,又拉着六指去了工业区的卫生站。
小伍相信,六指是真爱她的,为了她,六指能下决心改邪归正,为了她,六指
能剁了一根手指。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对小伍,小伍觉得自己没看错,觉得很幸
福。她回到家,把六指改邪归正的事对母亲说了,还说六指剁手指的事。何四妹说,
他敢剁自己,就敢剁别人,这样打打杀杀的人,我们可不想惹。小伍说,哪个人会
不犯错呢,难道我们都不给他个改正的机会?何四妹说,你还小,什么都不懂,男
怕人错行,女怕嫁错郎,你长得这么好看,还愁嫁不到好人?小伍说,我自己挑的
人,将来跟他受苦受穷我心甘情愿。何四妹说,那好,妈和六指,你自己挑,你挑
了六指,就没有我这个妈。小伍终于是挑了六指,次日,就和六指同居了,不再回
家。 何四妹的心都碎了。倒是老伍,劝何四妹,说,女大不由娘,她喜欢六指,
就让她喜欢吧,你越是不让他们好,她越是要好的。何四妹说,小伍不懂我的心,
我做妈的会害她么。老伍说,都是这样的,当初你和我好,你妈也是反对,你不也
是要死要活,还喝药自杀相威胁么,有其母必有其女。何四妹说,正是因为我走错
了路,要死要活嫁了你这没用的,我才不想让小伍走我的老路,当初要是听我妈的,
现在吃香喝辣,当上老板娘了,还用得着风里来雨里去,天天躲瘟神样躲着综治办
的那些太爷,还要受六指这烂仔欺,你说小伍战什么人不好,要找这么个东西。老
伍知道何四妹心里有气,拿他出气,只是低着头,长叹一声,说,我知道,你嫁给
我是委屈你了,我没这能力,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何四妹发泄一通,心里略略平
静了些,说,跟了你,穷是穷,可你这人不犯浑,你看那个六指,浑人一个,听说
他把自己手指剁了,我起一身鸡皮,咱们小伍摊上这么个东西,真对小伍好倒还罢
了,我是怕小伍跟了他受气。老伍听了,也只能长吁短叹。
何四妹决定找女儿女子好谈谈,可是女儿离家后,再没回来。何四妹就在峻阖
厂门口卖水果,希望女儿从厂里出来时好逮住女儿。峻阖厂的人实在太多。到了下
班时,潮水样往外涌,偏偏下班时,生意正好,一连在厂门口候了几天,也没见到
小伍。这天依然是在门口候着,想着女儿的事,心里揪着,反应就慢了,明明看见
其他小贩在跑,心却在女儿身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再想跑时已迟。还好,过来
的治安仔是眼镜仔刘三。何四妹的心里,倒是略安了些。工业区的几个治安仔,以
这眼镜仔刘三最好对付,要是遇上其他几个,上来二话不说,一脚先踢翻车子。这
刘三是个书呆子,听说原来在工业区综治办做文书。书呆子刘三喜欢和他们这些走
鬼的讲大道理,啰哩八嗦,抓住你了,要数落一大通。有时数落一通就放了,抓住
你的次数多了,也会冷下脸来发一次狠。
跑什么跑,还跑还跑?刘三一把拖住何四妹的架子车车把。
何四妹见逃不掉,便赔笑脸,说,下次不敢了。
刘三说,下次下次,说过一百遍下次。你就不能在工业区外面待着,一定要进
到工业区里来?何四妹说,我是来找我女儿的,我这就走。刘三冷笑一声,走可以,
把车子、水果留下。何四妹哪里肯,推了车就往工业区外走,刘三死死抓住,说,
你松手,松不松手?不松手我不客气了。何四妹见来软的不行,便说,你这四眼仔,
不要逼人太甚,何必这样呢,都是打工的,都是为了混碗饭吃。刘三说,混碗饭吃
也有混碗饭吃的规矩,工业区不让进来摆卖,你们干吗偏要进来?何四妹说,我们
不进来,你们干吗去?何四妹这随口一句话,倒道出了某种生存的真理。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刘三愣了一下,说,你们这些人哪,知道本地人为什么瞧不起我们农民
工么,是我们不争气的。何四妹说,争气,争气没饭吃。刘三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何
四妹,就听见副队长在喊他。何四妹说,你们队长来了,还不松手。刘三松开手,
何四妹推车就逃,那副队长行伍出身,身手敏捷,几步蹿过来,一把薅住何四妹车
上的水果篓子,一拖一带,篓里的水果滚了一地,队副不解恨,过来还踢篓子一脚。
何四妹爬起来,推起车,一溜烟地跑。队副追过去,把何四妹的车拉住,对刘三说,
刘三,丢你个老母,像个娘们儿,给老子把车推到综治办去。刘三说,队长,算了,
她的水果都洒了,得饶人处且饶人。队副盯着刘三,说,你小子脑子进水了,这些
走鬼佬,胆子这么大,就是你这样的人惯的。刘三不敢有违队副意思,去推车。何
四妹哪里肯让他把车推走,一把抱住车把,死不松手。队副站着不动,把这难题交
给刘三。队副对刘三说,今天要练练你。刘三用力推车,把何四妹连人带车拉了几
步远。刘三于心不忍,停下来看着队副。队副说,丢!你要这点事都搞不掂,那就
不用上班了。刘三对何四妹说,你看,也不是我要这样做的,我也不想这样做,可
是我不这样做,就会被炒掉,对不起了。刘三说着,将往下掉的眼镜往鼻梁上顶了
顶,用力去推架子车,连人带车,在地上拖出一条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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