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六指拿刀来逼债的事,给林小玉敲了警钟,今天来的若真是个狠角色,就在办
公室里动刀也未可知。刚才看似镇定,却是吓出一身冷汗。六指刚走,林小玉就打
电话把保安叫来,狠狠训斥一通。想到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去找郑九环,可是
找到郑九环容易,让他付货款却不易。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也许,只有向他
低头了。想到此处,林小玉便觉得心像被针扎了样难受。几年前,她刚从家里出来
打工,就进了郑九环的厂,开始是在办公室当文员,郑九环看上了她,香港人办事
倒实在,不遮遮掩掩,直接对她说,他喜欢她,想包她,让她开个价。林小玉回绝
了。为这事,郑九环就把她下放到仓库当仓管。当了一段时间仓管之后,郑九环又
找到林小玉,拿出一串钥匙,说他刚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如果林小玉愿意,就是她
的了,每个月再给林小玉三千。林小玉不亢不卑,说谢谢郑总厚爱,我是个打工妹,
没这福气。郑九环说,好,有志气。于是,林小玉就被调到了流水线,给拉长做助
理。又过一个月,郑九环再次找到林小玉,问,怎么样,还习惯?林小玉说,习惯。
郑九环说,我再加两千,一个月五千,如果你给我生个儿子,我再给你一百万,怎
么样,你考虑考虑。林小玉说,不用考虑了。于是,林小玉就成了流水线上的普通
工人……一年时间下来,郑九环不停地为包下林小玉增加价码,林小玉也从办公室
文员,一直做到最普通的打工妹。林小玉越是不为所动,郑九环就越是上心,不想
林小玉倒是因祸得福,熟悉了工厂所有的工艺流程。郑九环对林小玉说,你和别的
打工妹不一样。于是,林小玉成了峻阖厂的跟单文员,后来又做到部门主管,总经
理助理。不过郑九环没有再提附加条件。做了一年助理,郑九环问林小玉,想不想
当老板?林小玉说,想。郑九环说,那好,你想做什么?林小玉说,想开塑胶制品
厂。郑九环说,我每年给你二百万的订单。林小玉说,什么条件?郑九环正色道,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这些,都是前尘往事,一晃,林小玉开厂当老板三年了,工厂
也因拿到峻阖的订单,做得顺风顺水。第一年,拿二百万的订单,第二年,拿四百
万,第三年,她成了峻阖最大的塑胶品供应商。今年峻阖厂的订单开始减少,一开
始,林小玉并没有在乎,想到不能总靠着峻阖,应当及时扩展业务,可现在看来,
情况似乎没那么乐观。想到郑九环,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解开九连环就结算的承诺,
林小玉摸不透郑九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许……林小玉想,当初郑九环许诺给
她那么多,她都不为所动,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郑九环还需要,如果,还有可
能,林小玉想……林小玉决定,再约约郑九环。拿起电话正要打给郑九环,手机却
响了,是吴一冰,说就在厂门外,想进来坐坐,可保安不让进。林小玉停顿了一下,
给保安打了电话,没有再约郑九环。
吴一冰这段时间,常和林小玉见面。两人倒没谈论风月,多是吴一冰充当林小
玉的幕僚,为林小玉出谋划策。吴一冰见面就问林小玉,九连环解了没。林小玉说,
没那耐心。吴一冰说,我觉得郑九环是托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哪里有要债还
要解九连环的道理,没这么无厘头的搞法。林小玉说,朋友嘛,我当时进去时,他
正在解这九连环,见我要债,就随口这么一说了。林小玉想,就像从前一样,郑九
环是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在逼她就范呢。从前面对郑九环的诱惑,她能守住自己,
还能巧妙利用这一点,为自己谋一个清白而风光的未来,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看来,她是逃不过这胡萝卜与大棒了。这些想法,她自然不会对吴一冰讲。不
想吴一冰的一番话,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在林小玉身上。
吴一冰说,伟太鞋厂的事,你听说了么?林小玉说,伟太厂出了什么事,我这
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工夫管别人的闲事。吴一冰说,可不是闲事,这里透出
了一个要命的信息。林小玉说,那你说说,怎么回事。吴一冰说,在咱们工业区,
第一大的厂是峻阖,有上万员工,第二大的厂就是伟太。林小玉说,那又怎么样?
吴一冰说,就在前天,伟太厂出事了,工人要求伟太厂补发这些年的加班费。我当
时觉得,工人是在瞎胡闹,你猜怎么着,工人获胜了。所有工人,都得到了补偿,
有的人进厂时间久,一次性就补了两万。林小玉倒抽一口冷气,说,我的天,那得
多少钱?吴一冰伸出两根手指,说,听说传太厂补了这个数。林小玉说,二千万?!
也是,没有这么多钱拿不下来。吴一冰说,现在这事都传开了,伟太厂的工人像过
节一样。现在,峻闲厂的工人也跃跃欲试,想效仿伟太厂。林小玉说,郑九环就没
有一点防备?吴一冰说,怎么没有,峻阉已经开始裁员了,听说列了个名单,先把
那些可能挑头的裁掉。林小玉说,这样说来,峻阖厂的形势不好。吴一冰说,美国
金融危机,对我们厂影响很大,往年天天加班到十二点,今年这两个月,没有加过
班。又说,你的货款得抓紧时间要。林小玉说,可是……看着桌上那九连环。吴一
冰说,你傻呀,你还真把这九连环当回事么。你得在峻阖闹起来前要到货款。林小
玉说,你也是组织者么?吴一冰说,是郑九环逼的。林小玉感觉浑身虚脱了样,提
不起一点气力,疲惫地说,谢谢你,一冰。吴一冰说,你看你,说这些见外的话。
我失业了,还想沾你的光,到你这里来混碗饭吃呢。林小玉说,你要能来,我求之
不得,只怕你嫌我这庙小。心里有话却没有说,若是要不到峻阖厂的钱,自己这厂
分分钟就会倒闭。
吴一冰走后,林小玉闭目在大班椅上坐了好久,拨郑九环的电话好半天没人接,
林小玉正要挂,电话通了。林小玉说,郑总,是我。郑九环似乎情绪低落,说,小
玉呀,什么事?林小玉说,郑总,你给我的九连环,我解开了,你可要说话算数哟。
郑九环说,九连环?哦,唔。林小玉说,和你开玩笑啦,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请
郑总赏光,一起吃饭。郑九环说,你生日?林小玉说,我只请了你,一定要给我面
子。花园酒店,我等你。郑九环说,那,好吧。
林小玉约好郑九环后,就打电话到酒店订了房,订了餐位。然后回家,精心打
扮了一番。今天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得把货款要到。林小玉想。然而,
林小玉在酒店的西餐厅里等了两个小时,郑九环都没有到,甚至连个电话也没给她。
若要顾及女性的自尊,林小玉是断然不会给郑九环去电话催问的,然而现在,她必
须把郑九环约出来。林小玉给郑九环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没人接。这样的等待,
漫长而尴尬。一杯白水,已添了三次,不停拨打郑九环的手机,也无人接听。办公
室的电话,亦无人接听。林小玉知道,郑九环不会来了,这个结果,让林小玉觉得
自己甚是可笑,自作自受。这时,那一百八十万的货款倒成了其次,一种被遗弃、
被嘲弄的感受,像阴郁的常春藤,慢慢爬上心头,把她缠绕得喘不过气来。林小玉
拨通了吴一冰的电话,二十分钟后,手捧鲜花的吴一冰,出现在林小玉面前。吴一
冰说,生日快乐。林小玉说,你知道的,今天不是我生日,我本来约的也不是你,
我约了郑九环。林小玉这样说时,眼圈竟红了。和吴一冰在餐厅里坐到了零点,郑
九环依然没来。吴一冰说,回去吧,他不会来了。林小玉说,我在酒店订了房。吴
一冰送林小玉到电梯口,林小玉说,送我上去。吴一冰送林小玉上去,进了客房。
吴一冰说,你早点休息,我走了。林小玉说,一冰,你别走,留下来陪我。
郑九环无情,我也无义,得去找郑九环要债了。林小玉甚至想到那天来要债的
六指,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次日,林小玉去峻阖厂,却没找到郑九环,问
郑九环的助理。助理说,郑老板昨晚连夜赶回香港,参加董事会召开的紧急会议。
听郑九环的助理这样说,林小玉觉得自己错怪了郑九环,有些为昨晚的行为后悔,
也为自己那些不好的念头感到不安。林小玉离开峻阖回自己的厂,车刚到厂门口,
看见两个供应商站在那里,林小玉的车就从厂门口开了过去,没敢进厂。现在,她
看见那些供应商就怕,这些供应商对她其实不坏,能让她欠下十几二十万的货款,
这里面,自然有峻阖的因素,供应商知道她做峻阉的单,才敢将货赊给她,但也有
个人交情在。这让林小玉很难面对他们。林小玉给保安打去电话,让保安在供应商
走后给她电话。林小玉把车泊在离厂不到二百米的地方,在车里闭目养神,也许是
这段时间太累,也许,昨晚和吴一冰太过疯狂,林小玉在车里居然睡着了。保安给
她电话,才把她叫醒。保安说供应商走了。林小玉看表,已经到了吃午餐的时间,
却没有想吃的胃口,开车回厂,不想车刚进厂,那两个供应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因林小玉欠了他们钱,他们也不敢得罪,一味赔笑脸,叫苦,说他们都是小本经营,
十几万的货款,再不给,他们都经营不下去了。林小玉知遭他们说的是实情,还是
那句话,只要峻阖厂一结账,马上付款,峻阖那么大的厂,还少了我这一二百万么。
供应商说,能不能先付一点点,让我们也好周转。林小玉说,不瞒你们,我现在已
有好久没发工资了,几十号员工,都在眼巴巴等着峻阖的那笔货款发工资呢。这不,
我刚从峻阖回来。供应商说,峻阖的老板怎么说?林小玉说,郑老板回香港开会去
了,一回来,就能付钱的,真的对不起,不过你们放心,我们打交道这么久,我是
什么样的人你们应该清楚,你们还怕我不给钱么?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开车来,到
我厂里拉我的注塑机。供应商说,林老板讲笑了,讲笑了。倒也吃了定心丸,赔着
笑脸告辞了。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林小玉心里酸酸的,她太理解他们的心情了,
就像她去找郑九环一样,明明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却弄得扭扭捏捏,生怕得罪了
财神爷。生意场,也是个生物链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什么,就看
它的造化了。
林小玉给吴一冰打电话,让吴一冰留心,看见郑九环回来了,赶快给她打电话。
吴一冰却透露了另外一个消息,说是据可靠消息,郑九环去参加董事会会议,很有
可能丢掉总经理的职位,要是换了新的总经理,也不知会是怎么样的搞法。现在厂
子里的工人已紧急联合起来,要趁郑九环还在香港开会的时候闹起来,这样,无论
是郑九环,还是接替他的总经理,都不敢马虎应对的。林小玉说,你这消息可靠么?
吴一冰说,也是听那些香港来的职员说的,无风不起浪,看来假不了。这消息让林
小玉吃惊不小,若是郑九环给换掉,新来个总经理,要债倒不是主要问题了,能不
能继续拿到峻阖厂的订单,还能拿多少订单,这可是关系到她这小厂的生死与未来。
林小玉紧张、不安,在办公室里焦躁徘徊,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走到窗口,蓦地看
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看,正是那天闯进来拿刀威胁自己的六指。六指这次不是
一个人,和他一起在厂门口晃荡的,还有两个。林小玉的掌心,就沁出汗来,实在
不行,那几千块钱给了他就是,就怕他们没那么容易打发,于是有些后悔那天没把
钱给他。这一天,林小玉也不敢离开工厂,晚上就在办公室里休息。次日清晨,吴
一冰打来电话,说有人昨晚看见郑九环回来了,还说,他们今天不上班,已经停工
了。
林小玉再也顾不上害怕六指,开车就奔峻阖厂去。果然,峻阖厂闹哄哄的,工
人过节一样,说说关笑,聚集在厂里厂外,把工业区挤得水泄不通。林小玉打吴一
冰的手机,想来是太吵,吴一冰没有听见,没接。林小玉问几位女工,郑老板有没
有出来。女工说没看见。林小玉说,你们怎么搞得像过节一样开心,就不怕么?女
工说,有什么好怕的,人家伟太鞋厂就补了好多钱。正说着,听见警笛响,警察来
了,警察来了也没有干什么,只是维护秩序,隔了一会儿,又有劳动局的工作人员
也来了。林小玉焦急地等着消息。过了不到十分钟,那些警察就从人群中开出一条
道来,不一会儿,又有救护车也来了。林小玉的心,就揪起来了。她隐约感觉到了
什么。
果然,她的感觉很快被证实,郑九环在办公室里服药自杀了。林小玉的脑子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无数声音嗡嗡嗡嗡,泪水刷地就下来了,不知是为郑九环。还
是为自己那近两百万的货款,为自己苦心经营的厂的未来。然而,更致命的打击接
踵而来。这天,峻阖厂宣布倒闭。后来,听说,郑九环是昨晚就回来了,有文员看
见,他回来后,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后来警方公布的结论是,郑九环在
凌晨五点左右已经死亡,那时,离工厂停工,还有两个小时。郑九环死的时候,手
里握着一个九连环。为什么他的手里会握着一个九连环,他在死之前,坐在办公室
里干什么,他生前为什么喜欢解九连环,这一切,都成了未解之谜,当然,关于这
些,现在没有人关心了。峻阖这么大的企业倒闭,一时间,成了媒体注目的焦点,
悲观的情绪在四处蔓延。刚刚还沉浸在狂喜中的近万名打工者,一下子坠进了寒冷
的冰窖,他们悲愤、惶恐、不知所措。而对于林小玉和许多像林小玉一样的小老板
而言,这无疑是灭顶之灾。坚强如林小玉者,亦不免痛哭,亦只有痛哭,除了哭,
他们真不知还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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