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靠着浴池窗口部位有一盏朦胧的灯,二宝渐渐看清了裸体的父亲。父亲真是老
了,像一只干瘪的老丝瓜。二宝怕父亲冻着,就往父亲身上浇水。父亲可能没有预
防,被浇上身的热水弄了一个激灵。父亲抬起头来,瞪了二宝一眼。二宝下意识地
身子一矮,没入了池水中。
池水像是一床暖和的被子,二宝很惬意地睡在里面,只露出头。再仰头看父亲,
就像小时候在河水中看岸上的父亲。父亲不允许他私自下水,二宝偏偏就喜欢偷着
下水。有一次,父亲得知二宝又和一些伙伴下水了,拎着一把扫帚来到河边。二宝
当时就在水里吓尿了。多少年过去了,父亲真的老了,唯独他身上的伤疤没有皱纹,
还闪闪发亮,像是父亲老皮肤上的几粒纽扣。胸口附近的“纽扣”最大,那是被牛
“触”了的伤疤,愤怒的牛在追逐着一群调皮的孩子,里面并没有二宝。但父亲以
为有。他和一批大人追上去。父亲腿长速度快,赶到了疯牛前面,疯牛就把牛角
“触”中了父亲。现在想想,都过三十年了。三十年,说起来容易,可过起来多么
不容易。父亲被牛“触”中时的二宝就和池水里戏水的小孩们差不多大。
可能是内池里的水烧得太烫,所以内池边的人不多,而外池边的人很多。戏水
的小孩多集中在那里。二宝在池水里泡了一会儿,怕父亲烫坏了,就把父亲移到了
外池这边。刚坐到外池边,戏水的孩子一个跳水,就把水溅了父亲一头。二宝连忙
替父亲擦了。又一个跳水的小孩弄出的水花更大,不但溅了父亲一头,还溅了二宝
一脸,有一些水还溅到了二宝的嘴里了。二宝连忙吐出来,但还是喝下了一点脏水。
脏水里肯定有尿。一想到这,二宝就去抓准备跳水的孩子,没有想到,被抓的孩子
下口就咬,二宝松开了手。
这群小狗!二宝轻骂了一句。
是的,人剥了衣服,还不如狗呢。那个弯腰擦背的擦背工就把二宝的话接了过
去。
二宝听出擦背工不是本地人,就和他扯了起来。擦背工的确不是本地人,而是
安徽人。二宝问他回去不回去过年,擦背工说,怎么不想回家过年?不过要等三月
份再回家。二宝不懂。擦背工说,三月份天暖了,澡堂生意就不好了。二宝问擦背
工,现在生意不错吧?擦背工把擦布取下来,把一双手亮给二宝看,你看看,一天
百十个背,我的手都擦烂了。二宝看到了那双手,比他在工地上被生石灰烧伤了的
手还厉害。擦背工抽回了手,继续擦背,自言自语地说,过年了嘛,人都要享受一
下的。
这时,刚才擦完背的澡客插话说,还享受呢,擦得这么潦草,简直和没有擦一
个样。擦背工听了,连忙打招呼说,过年忙,过了年你再来,我补给你。那个浴客
说,你们这些安徽人啊,真是贱得很,生意不好不行,生意好也不行。擦背工听了,
没有说什么。而二宝听不下去了,挥动着浴巾,对着那个澡客吼道,谁贱?你说谁
贱?
那个澡客沫讶地看着他,不说话了,仿佛二宝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徽人。见
那个人怕了他,二宝想打架的劲头就不尴不尬地停住了。二宝瞅了一眼那个擦背工,
擦背工仿佛不关他的事,继续忙碌而潦草地为澡凳上的澡客擦背。
此时外面有争吵的声音,那个澡客趁机跑了出去。二宝把父亲扶到墙边,也出
去看了看。原来是有人丢了一部小灵通,整个大堂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二宝想,
镇上竟然也有贼啊,没有穿衣服的时候,大家都不是贼。可穿了衣服,谁是贼就不
一定了。
回到浴池,二宝决定替父亲擦背。父亲有点不好意思,还扭捏着不让,可他的
力气没有二宝大,只好听从了二宝。父亲身上的泥几乎是一层又一层,先是泥线,
后来是泥条,再后来就是泥团了。碰到父亲那些“纽扣”时,二宝的手就很轻。等
二宝把父亲上上下下全擦完了,外面也不闹了,不知道是找到了小灵通,还是抓到
了贼。
擦完背,被冬天制约的父亲完全缓过了,他可以往自己身上浇水了。后来,见
二宝在抓后背上的垢,他伸出了手。二宝最初想躲开,后来还是没有躲开。父亲的
力气不大,他不是在替二宝擦背,而是在替二宝抓后背。在父亲替自己抓后背时,
二宝直想哭。母亲去世的时候,二宝很悲伤,母亲是因为生病而自杀的,她想把省
下的费用留下来,让二宝娶媳妇。而那时的父亲呢,沉默着,不说话,也不流泪。
他结婚的时候,父亲还是沉默着。不说话,也不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轻视地
看着他。生下小宝的那天,父亲和他坐在一起喝酒,父亲对他说,我晓得你的想法,
要是坐在你对面的是你娘,就好了。他不晓得父亲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不敢答
父亲,也不敢看父亲。父亲接着说,我也这样想的,大宝的事其实怪不得你娘,那
天我听到乌鸦叫的,大宝是讨债鬼啊,他嘴太甜了。二宝抬起头,看到了父亲满脸
的老泪,像是流了一头的汗。大宝是二宝的哥哥,娘去河边淘米,没有想到,刚刚
学会走路的大宝也跟过去,就滑到了水里。
二宝也洗完了,应该去淋浴了。澡客实在太多了,抱着父亲的二宝硬是挤到了
一个莲蓬头。父亲要二宝先冲洗,二宝没有答应,他把父亲抱到了莲蓬头下。莲蓬
头下的父亲根本不像过去那样高了,长矮了,似乎和他一样高,甚至比他二宝还矮。
二宝替父亲抓头的时候,父亲的头发明明不多了,但父亲的表情很是受用。二
宝给父亲擦脸的时候,他仔细看了父亲的眼睛,和他一样呢,都是小小的滑边眼。
二宝想先送父亲出来穿衣服,父亲不同意,他要等二宝洗好了一起走。二宝就
依了父亲。终于洗好了,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走到大堂里,二宝要了两块热毛巾,自
己一块,给了父亲一块。父亲没有擦,而是拿着坐在位子上。二宝当时就大意了,
擦好了,又去跑堂那里新要了两块热毛巾。
可二宝没有想到,本来坐得好好的父亲竟然斜躺在那堆脏衣服上。二宝以为父
亲累了,叫了一声父亲。父亲不理睬他。二宝又叫了一声,父亲还是不动。看着父
亲的样子,二宝心慌得要命,他把父亲害死了!他不应该在城里算命的!那个算命
先生说,你今年很不顺,不会发财,不会走运,走到什么地方,都是漏风漏雨的。
算命先生越说得惨,二宝就越是佩服。他到城里做了一年,先是在工地上被生石灰
烫伤了手。半年可以拿工钱的,可他偏偏相信了那个喜欢穿牛仔裤的张老板,张老
板说,反正你又不回家,放在工棚里不安全,放在我那里可以“生蛋”,到年底一
起结账。可到了冬天,张老板没了,“蛋”也没了,只留下满办公室的旧报纸。二
宝拿回报纸的那天,小云拽下了二宝头上一撮带血的头发。二宝一点也不疼。今年
太不顺遂了。二宝又问算命先生,明年怎样才能发财呢?算命先生掐指算了算,对
二宝说,你该戴一次孝。不戴一次孝,明年还是不发财。现在,看到父亲这个样子,
二宝想,这下_ 应了算命先生的话了。
还是跑堂的老头有经验,他把二宝的父亲一把抱起,到门口吹了一会儿风,父
亲就醒过来了。他看到了哭泣的二宝,脸色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说不要紧的,他
小时候就有晕病,从小也晕过,是跟他父亲,也就是二宝的爷爷。二宝昕了父亲的
话,竟然放声哭了,哭声从大堂里回声过来,像是有另一个二宝在学着他哭。
二宝抱着裹好毯子的父亲出了澡堂,澡堂正在往外面换水放汤,热雾从院子里
的井口升腾出来,把整个院子都弄得像仙境一般。今年只有明天一天了,澡堂还有
一天的大生意,他们在准备换上腊月廿九也就是大年三十的头汤水。
被冷风一吹,父亲又开始没命地咳嗽了。二宝没有回头看黄鱼车上的父亲,只
是看着先前刚刚溢到地面上的水,竞迅速结出了一层闪亮的银子般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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