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狗有昵称,猫有昵称,骡子也有昵称。马安阳把他的骡子昵称为火箭。他把骡
子从小屋里牵出来,说:火箭,过来!他把骡子套上车,说成是火箭准备发射。他
在骡子的屁股上抽一鞭子呢,就是为火箭点了火。
马安阳的四条腿的火箭不是往天上飞,是往地下钻。之所以给骡子起名叫火箭,
因为他的骡子在窑下拉起车来速度比较快。拉空车就不用说了,火箭蹿得刺溜刺溜
的。拉重车怎么样呢?骡子屁股后面,那满满一铁壳子矿车原煤,照样被骡子拉得
嘚嘚的。看那样子,不像是骡子在拉煤,那一车煤仿佛是火箭后面的助推器,在推
动火箭前行。一车煤是一吨,一吨煤被窑哥们儿说成一个煤。一班下来,马安阳驾
驭着他的火箭,总比别的窑工多拉一两个煤。窑上实行的是计件工资,马安阳运出
的煤多,挣的钱当然也多。因此,马安阳对不断做出新贡献的火箭欣赏有加,喜爱
有加。他姓马,便让火箭也姓马。他时常搂住火箭的脖子,把自己的光脸贴在火箭
的毛脸上,说:马火箭,我的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帆风顺,马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火箭也有发射失败的时候。
这天,不知怎么搞的,骡子的右前腿就出了毛病。说来奇怪,马安阳的骡子不是拉
重车时出的毛病,也不是拉空车时出的毛病,而是在下班的路上出的毛病。
骡子下窑的时候,必须由窑工在前面牵着,拽着,有时还用短把儿的钢丝鞭子
抽骡子的臀部,骡子才勉强走进窑口。也许在骡子看来,那黑洞洞的窑口阴森恐怖,
好像一进去就出不来似的。骡子出窑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它们不用任何人带领,主
人把它们卸了套,轻轻在背上一拍,说声走吧,它们自己就走到窑上去了。在窑下
马不停蹄干了十多个钟头,它们肯定累坏了,饿坏了,渴坏了,也急于呼吸新鲜空
气,所以每头骡子都走得很快。它们不会半途停下来,也顾不上互相交谈,或打情
骂俏,一心一意把黑暗甩在身后,向着窑口的光明进发。须知每头骡子的四只蹄子
都打着铁掌,而通往窑口的巷道斜坡都是石板,铁掌敲打在石板上,丁丁丁丁,嗒
嗒嗒嗒,有着檀板清歌般的韵律。走出窑口,它们稍作停顿,像是适应一下外面的
光线,分辨一下眼前的事物,然后到窑场的空地上面打两个滚,嘟噜嘟噜鼻子,就
各自回家去了。
这天和往常一样,马安阳把他的骡子从车辕子里解放出来,把缰绳松松地绾在
骡子的脖子上,并把骡子额前的那团红缨子整理了一下,说去吧,上去找杨妹喜去
吧!他用矿灯往上给骡子照路。其实他给骡子照路纯属多余,骡子的眼睛和人的眼
睛是不一样的,在黑暗如磐的情况下,骡子们仍能看清路径。马安阳也知道骡子的
眼睛比他的眼睛好使得多,骡子并不需要灯光,但他不知不觉就这样做了。直到矿
灯的光柱够不到骡子了,他才把光柱收回来,为自己照着路往上走。骡子四条腿,
马安阳只有两条腿。骡子脚上打有铁掌,马安阳脚上什么都没有打。一般来说,骡
子比马安阳走得快。等马安阳走出窑口,骡子已经回到家里,并吃到香喷喷的草了。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可那天他快走到窑口了,窑口的光明都隐约可见了,他却看见
前面有一头骡子,正一瘸一拐,艰难地往上走。一开始他没往火箭身上想,没有把
落伍的家伙与他的一日千里的火箭联系起来。他想,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养了个骡
子也是倒霉蛋。当他走近些,灯光照见骡子的颜色是青色,他才吃了一惊。因为他
的骡子也是一头青骡子。他紧跑两步,追上骡子,问:火箭火箭,是你吗?骡子停
下了,拐过头,用嘴唇触马安阳的手。天爷,倒霉的不是别个,正是他的火箭。他
用矿灯照照火箭的腿,见火箭的右前腿虚点在地上,正簌簌发抖。他说:火箭,你
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唬我!火箭不说话。他又用矿灯照火箭的眼,说:火箭,你
出什么洋相,你不是在装三孙子吧?火箭的大眼皮把眼睛包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
意思。火箭还是不说话,但它的眼角有些湿,仿佛在说:对不起。马安阳说:算啦
算啦,慢慢走吧,咱们到窑上再说。火箭像是一个伤兵,那条没受伤的左前腿恰似
伤兵拄着的一根拐棍,它身体的重力靠“拐棍”支撑着,一走一磕,每攀登一步都
很费劲。马安阳把拴火箭的缰绳挽在手上,跑在前面,奋力往上拉火箭。他差不多
把火箭的弯脖子拉成了直脖子,才把火箭拉到窑上去了。
杨妹喜在窑口的平台下面等马安阳和马安阳的骡子。马安阳和骡子刚从窑口冒
出来,杨妹喜就迎了上去。杨妹喜的眼睛惊得大大的,恐怕比骡子的眼睛小不了多
少。她说:咦,这是咋回事?这回是马安阳不说话,他的神隋沮丧得很,眼里也湿
了吧唧的。杨妹喜最见不得马安阳眼湿,说: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马安阳说:我也不知道。杨妹喜说:那稀罕,骡子伤成这样,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骡子走一步你不是跟一步吗?马安阳说:我把它卸下套时还好好的,还蹿得像火箭
一样。走到半路就变成这样了。杨妹喜分析,一定是坡道上有水,骡子滑了脚,把
腿掰坏了。马安阳说:窑底下到处都是水,火箭也滑过脚,可从来没掰过腿呀!杨
妹喜说:你还叫它火箭呢!我跟你说过,你给它起的名字太大了,它承担不起。看
看,出事了吧!你要是给它起名叫小老鼠,保险它不会出事。好了,别难受了,先
回去吃饭吧。等吃罢饭,你带它到兽医站,让老关给它检查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
事。
窑工住的地方是两排临时搭建的房子,两排房之间形成长长的夹道。平日里,
那些睡醒的窑工,还有他们的老婆和孩子,就在夹道里活动。还有人把小桌搬出来,
在门口搓麻将。虽说季节到了秋天,但初升的太阳黄蒙蒙的,照在人身上还有些暖
意。见杨妹喜牵着一瘸一拐的骡子从夹道入口处进来,他们都暂时停止活动,朝骡
子看着。好多人,都知道,马安阳的骡子外号叫火箭。见火箭成了这般模样,他们
未免好奇,未免议论一番。有人说:人家的火箭不分公母,马安阳的火箭是个公的,
肚子下面多了一个累赘,所以要出问题。有人说:马安阳的火箭是捆绑式的,他得
把火箭的腿捆绑一下才行。也有人喊马安阳哥们儿,问:你弟弟是怎么搞的嘛?马
安阳说了一句让窑哥们儿莫名其妙的话,他说:没事儿,月有阴晴圆缺。喊了马安
阳哥们儿的窑工正伸手去桌面上摸牌,他说:你说缺什么?我不缺烧饼,我缺一只
烧鸡。
喂骡子的食槽是用锯开的半个汽油桶做成的,杨妹喜已为骡子拌好了草。草是
铡碎的谷草,料是炒熟的豌豆磨成的香料,另外还有一些煮熟的黑豆。杨妹喜把骡
子牵进喂牲口的小屋,在槽前的柱子上拴好,而后到马安阳住的宿舍,为马安阳倒
洗脸水,下汤面条。面条是提前擀好的,锅里的水也烧开了,把面条下进锅里,滚
上两滚儿,撒点儿葱花,滴几滴香油,就可以开吃。马安阳最爱吃的就是这一口儿,
往日他吃一碗不够,吃两碗不够,须连吃三碗,吃得满头大汗,才会感到满足。可
这天马安阳端起饭碗,心里像有了障碍,吃得一点儿都不痛快。他站起身来,端着
饭碗,到骡子吃草的小屋去了。
骡子吃草吃得也不痛快。马安阳的障碍在心上,骡子的障碍在腿七。骡子本来
正一点一点吃草,见主人进来,它抬起头,不吃了,眼睛望着马安阳,仿佛在说:
马哥,我没事儿,你只管吃你的面条,过来看我干什么!火箭过于敏感,过于懂事,
让马安阳稍稍不悦,他说:你吃你的草,看我干什么!你想吃面条吗?你要是不怕
烫,我就把面条倒给你。火箭像是听懂了马安阳的话,不吃面条,低下头接着吃草。
马安阳上的是夜班,在窑下要干整整一夜。出了窑,吃罢饭,他的任务就是睡
觉,差不多要睡整整一天。骡子受了伤,马安阳不能再睡觉,准备带骡子去兽医站。
杨妹喜提出跟马安阳一块儿去。
兽医站在煤窑北边,下一个坡,再上一个坡,走过几块庄稼地,就到了。马安
阳牵着瘸腿的骡子在前面走,杨妹喜在后面跟。杨妹喜说:看着骡子的腿一瘸一瘸
的,我的腿都快瘸了。马安阳说:瘸腿又不会传染,碍你的腿什么事了。杨妹喜说
:我也不知道。马安阳说:谁的腿都可以瘸,就你的腿不能瘸。你的腿那么好。说
着,看了杨妹喜一眼,一笑。杨妹喜看了马安阳一眼,也一笑。路边有块豆子地,
豆叶半黄半绿,一半落地,一半未落。有些落去豆叶的豆棵子,成串的毛豆角子呈
现出来。那些毛豆角子饱盈盈的,每一串都像一挂鞭炮,仿佛一经点燃,就炸得噼
里啪啦。杨妹喜对马安阳说:你头里先走,我解个小手。她岔到豆子地里去了。马
安阳没有先走,和骡子站在原地等她。等了一会儿,杨妹喜从豆子地里走出来,从
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给马安阳看,是毛茸茸的豆角子。马安阳说:好哇,你敢偷人
家的豆角子。杨妹喜说:什么偷不偷的,说得真难听。地里的东西,有长的,有尝
的,撒泡尿水还你的。马安阳问:你撒出尿了吗?杨妹喜说:当然撒出来了,不给
人家撒尿,我就不摘人家的豆角子。我问你,一会儿回去,我用盐水煮毛豆角子,
你吃不吃吧?马安阳说:吃。杨妹喜嗔了他一眼,说:那不就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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