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天不下窑,把马安阳急坏了。他是窑下的运煤工,工作是从掌子面往井底运
煤。运煤需要人、骡子和矿车三结合,缺一样都玩不转。骡子受伤了,就运不成煤。
运不成煤,就挣不到钱。他出来打工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了挣钱。看着别人一天不
落地挣钱,他不能挣钱,他当然着急。他转来转去,一会儿去看看火箭,有时还摸
摸火箭的伤腿。他每次去看火箭,火箭也看着他。隔着食槽,火箭还探过头来,用
鼻子碰他的手,仿佛安慰他说:马哥,你不用发愁,等我的腿好了,火箭还是火箭,
咱多拉点儿煤,把损失的钱补回来就是了。他摸火箭的伤腿时,火箭的腿抖着,躲
着,似乎不想让他摸。
马安阳不打麻将,不抽烟,也不爱看电视。在不下窑的日子里,有杨妹喜天天
陪着他,他心里才好受些。
到了第三天头上,马安阳牵着火箭到兽医站请老关给复查,看火箭的伤情有好
转没有。这一次杨妹喜没有跟马安阳一块儿去,杨妹喜嫌老关太好色,眼也太毒。
老关拉过骡子,没有先看骡子的伤腿,却往远处看。他大概没有看到想看的人,问
马安阳:那个小娘子今天没跟你一块儿来?马安阳说:她没来,她怕你。老关说:
她怕我什么,我又没掰过她的腿。马安阳说:你这样说话不像个知识分子。老关说
:我本来就不是知识分子,谁说我是知识分子我跟谁急。老关把骡子腿上的绷带扯
开,膏药揭掉,说好了,回去吧。马安阳一喜,问:可以下窑了?老关说:下窑?
下火窑,下汤锅,下沙家汤锅!马安阳急了,跟老关瞪起了眼,问:你什么意思?
老关说:我上次就跟你说了,这骡子废了,再治也是白花钱。花多少钱也治不好。
不如趁骡子身上的肉还结实着,牵到沙家肉坊,还能多卖几个钱。马安阳心里说:
你才应该卖到沙家肉坊呢!
马安阳知道沙家肉坊,那是一个有名的肉坊,肉坊里每天都要宰杀两三头骡子,
卖出上千斤骡子肉。因当地骡子多,骡子肉又比较便宜,人们吃肉,主要是吃骡子
肉。沙家肉坊在百草镇,马安阳到百草镇赶集时,曾到沙家肉坊看过。那是临街的
两间门面,可着两间屋子,支着两口大锅。那锅肯定是特制的,口面很大,也很深,
像皇家盛水的大缸。锅底的煤火腾腾地燃着,锅中的汤泡高高地跳着。据说煮肉的
汤是百年老汤,只可以往汤子里兑冰,但老汤从没换过。沙家肉坊的肉之所以好吃,
都是百年老汤在起作用。大锅里填满了肉,整个儿的骡子头也直接放进汤里煮。汤
子又黄又稠,像是在熬制糖稀。用一根麦管蘸一点老汤,说不定能吹出一个泡泡来。
有人来买肉,煮肉的人抄起一把三股叉,随时从锅中叉出一块肉来。从锅边把煮熟
的肉叉出来,锅的另一边,带着血水的生肉又续进了锅里,锅里的生肉熟肉一直处
于循环状态。因沙家汤锅是开放式的,从来不盖锅盖,煮肉的香味能传出好远好远。
据说在附近的煤窑下面,都能闻见沙家汤锅里冒出的骡子肉的香味。赶集的人们闻
见了香味,人当家脚不当家,不知不觉就向沙家肉坊走去。蜂拥而至的还有苍蝇,
那些壮硕的苍蝇在沙家肉坊简直铺天盖地。马安阳刚在沙家肉坊门口站了一会儿,
身上就落了好多苍蝇。就是那样的肉坊,把活骡子变成肉,把生肉变成熟肉,把不
成的肉变成成肉,马安阳怎舍得把和他朝夕相处的伙伴卖到那里去!
马安阳跟杨妹喜商量,想让杨妹喜替他把火箭卖掉。他说把火箭卖到沙家肉坊,
他实在不忍心。火箭跟了他这几年,毕竟像他的亲兄弟一样。杨妹喜说:你不忍心
干的事,就推给我,是不是?你只当好人,把坏人的名声都让我落,是不是?我不
替你去卖火箭,你是不是又要哭?话虽这么说,杨妹喜还是答应替马安阳去把骡子
卖掉。卖掉这一头骡子,就可以买一头新骡子。有了新骡子,马安阳可以接着下窑,
接着挣钱。
然而杨妹喜去小屋牵火箭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火箭立得定定的,屁
股向后坠着,杨妹喜拉不动它。杨妹喜说:火箭,出来,你要干什么!主人当初买
你,是为了让你干活儿,如今你不能干活儿了,主人就不能留你了,这一点你要理
解。火箭似乎不理解,它不但没跟杨妹喜出来,还往后退了一步,那只受伤的腿也
在地上扒了几下,仿佛在说:你们不能卖我呀,你看你看,我的腿不是快好了吗!
同时,火箭的两只大眼睛看着杨妹喜,目光里似有些哀怨。杨妹喜说:火箭,你真
的通人性吗?你要是知道我们会卖你,你就点点头。火箭没有点头,但火箭的眼睛
有些湿。马安阳还没哭呢,火箭倒要哭了。杨妹喜喊马安阳:安阳安阳快来看,你
的火箭眼角子湿了。马安阳过去一看,火箭的两个眼角子果然湿漉漉的。马安阳说
:你别看它不会说话,它心里什么都匿。这可怎么办呢?
杨妹喜想起来了,牛有坡明天倒班,由白天班倒成夜班。她给马安阳出主意说
:明天让牛有坡替你去卖。马安阳说:牛哥愿意去吗?杨妹喜说:他不是一直催你
把骡子卖掉嘛,他不去谁去!
杨妹喜把托牛有坡卖骡子的事跟牛有坡一说,牛有坡同意了。马安阳说:那明
天晚上,我替牛哥去上夜班。牛有坡问马安阳:这头骡子你想卖多少钱?马安阳说
:卖多卖少都没关系,既然托牛哥去卖,一切由牛哥说了算。牛有坡说火箭点不着
火,就成了废品。废品肯定卖不出好价钱,卖八百你不要嫌多,卖六百你也不要嫌
少。
牛有坡到沙家肉坊卖骡子,在坊里卖肉的一个伙计告诉他,沙老板在后院里。
所谓后院,饼没有院墙,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地里长着一些浅显的草,栽着一些木
桩。那些木桩上已分别拴有四头骡子,还有两只狼狗。不用问,那些骡子定是肉坊
收来的,不是有伤,就是有病。骡子们低头耷脑,精神都很委顿。相比之下,那两
只狼狗嚣张得很。见牛有坡牵着骡子走过来,两只狼狗一立一扑,狂吠不止,把脖
子上的铁链子带动得哗哗响。狼狗一定啃了不少骡子骨头,也吃了不少骡子肉,腰
粗得像熊,头大得像虎,叫声相当恐怖。牛有坡没看见收购骡子的老板在哪里。
荒地后面是一块洼地,洼地里长有一些杂树,有榆树,有杨树,也有柿树。杨
树的叶子已经发黄,柿树的叶子开始发红。牛有坡看见三两个人在树林里活动,不
知沙老板是不是在那里。他牵着骡子往后面走了走,大声问哪位是沙老板。一个穿
皮衣的中年男人接话,说他就是。沙老板问牛有坡是不是卖骡子。牛有坡说是。沙
老板让他等一会儿,他们把一头骡子杀掉再说。噢,原来沙老板他们在杀骡子,杀
骡子是在小树林里执行。牛有坡只知道沙家肉坊每天都要杀两三头骡子,但从未见
过杀骡子怎么杀。牛有坡就近把牵来的火箭拴在一棵榆树上,准备把杀骡子的过程
看一看。
待杀的骡子在一棵柿树上拴着。沙老板扔掉烟蒂,朝骡子走去。沙老板手里没
拿绳子,看样子不准备捆骡子。他手里拿的是一件破旧的绿色秋衣,上去用秋衣把
骡子的双眼蒙上了。绿秋衣有两只袖子,沙老板把袖子系在骡子的脖子里。如果两
只袖子代表人的两只胳膊,那两只胳膊像是在对骡子进行紧紧拥抱。而秋衣的衣身
恰似人的胸膛,人的胸膛贴在了骡子的脸上。做完这些,沙老板退到了一边。这时,
一个年轻人上来了,年轻人手里拎的是一把铁锤。铁锤像是十二磅的那种,安着长
长的木把。牛有坡认出来了,这种铁锤是在铁匠炉上打铁用的,能在砧子上把铁块
子砸得扁扁的。骡子又不是铁块子,年轻人拿铁锤干什么?年轻人把铁锤举与起来
了,抡圆了,朝骡子的脑门儿砸去。骡子虽被蒙了双眼,但大概感到有一阵风袭来,
本能地抬了一下头。这样一来,铁锤虽然也砸到了骡子,但砸得有些偏,没有砸中
脑门和穴位。挨砸的骡子即时变得狂躁起来。它的头乱甩,蹄子乱踢,企图从树上
挣脱。不能挣断绳索,它就绕着树转磨,喉咙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沙老板对待锤的年轻人说:砸偏了,没砸中要害,再砸再砸!
年轻人没有追着骡子砸,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在等机会。年轻人像一只猎
豹,时机不好的时候,猎豹就潜伏着,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一旦猎物进入可猎杀
的范围,猎豹就会猛扑过去。果然,当骡子盲目地转到年轻人面前时,年轻人手中
的铁锤再次朝骡子的脑门砸去。这一次砸准了,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之后,骡子像
被定住了一样,不再转动。骡子的四条腿却哆嗦起来。
牛有坡看出来了,这帮人屠杀骡子的办法,是先用铁锤把骡子击昏,击得骡子
失去抵抗能力,再用刀抹骡子的脖子。另一个年轻人,手持一把锋利的尖刀,已做
好了动刀的准备。牛有坡回头朝他牵来的马安阳的火箭看了一眼。火箭显然看到了
它的同类遭受锤击的一幕,它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眼皮塌蒙下不是,不塌蒙下
也不是,神情不安得很。火箭的腿似乎也有些哆嗦。
年轻人照骡子的脑门砸下了第三锤。骡子的腿哆嗦得更厉害,似乎越哆嗦越细,
如秋风中的草茎一样,眼看就要失去对身体的支撑力。骡子的身体也开始哆嗦起来。
终于,骡子轰然倒地。
持刀的年轻人上去,利刀抹向骡子的脖子。只一刀,鲜血便喷射出来。他们没
有准备接血的器皿,血喷向空中,又洒在地上。骡子的热血刚喷出时成扇面形,在
阳光的照耀下,扇面中间有些薄,有些透明。随着年轻人用刀把骡子的整个脖子抹
掉,骡子冒着热气的鲜血便流成了一条小河。
牛有坡没有把火箭卖给沙家肉坊,又把火箭牵回到窑上。
马安阳和杨妹喜都看着牛有坡,意思问怎么回事。牛有坡说:受不了,受不了,
那帮家伙手段太残忍了!
从那以后,马安阳再没有对杨妹喜说过“我想哭”。不管牛有坡在不在家,他
都没有再对杨妹喜提过任何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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