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本,是她要抹掉男人的气味。现在,男人被海水抹掉了。他的东西,当时没
有扔掉,看来是为了现在悼念他而预留的。他走之前叮嘱过她,睡衣睡裤要洗一洗,
漱口杯和牙刷先收起来,免得沾了灰尘,毛巾用得绒了,得重新替他买一条。就好
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生活伴侣,而他随时会回来似的。事实上他们从认识到现在,
也不过一年多一点。他也不知道,女人在他走后就搬了家,把他的东西卷了起来,
塞在床底下,看不见了。男人抱了她,答应等他回来之后,会好好地商量出个办法。
除此以外,再也记不得更多了,他最后有没有亲她,亲的是额头还是嘴唇?女人都
不记得了。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办法的。如果有,现在也已经浸润在海水里,稀释得
无影无踪了。他在黑匣子里肯定不会提到这个。他们会把那张纸条交给他的妻子。
或者只是传个口讯吧。他们甚至不一定能找到黑匣子。
她要去跟他告别吗?戴上墨镜,穿着黑风衣,头发盘到头顶,像个沉痛而有所
保留的一般朋友,和他的远房亲戚一起,在灵堂里向他的遗像鞠躬,然后走向他的
妻子,再鞠一躬。她可以自称是他一位朋友的妻子,代替出远门的朋友前来致哀,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能说出一句对不起,而只能说,请节哀,好好抚养孩子。然后
就不发一言地离开。这就是她所能做的。而对男人,她该说些什么呢?如果她在灵
堂里哭起来了怎么办?
不,她根本就不想见什么妻子,她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她根本
不想知道,也从没打听过。最好把她当作是不存在的,最好把妻子和女儿都想象成
是男人虚构的,为了维持自由而设定的骗局。否则她无法自如地和男人相处,现在
更无法投入地回忆和悼念男人。她的思维就像披散在背部的头发,无法确定在妻子、
女儿、飞机失事或任何一件事上。
虽然房间里很满,可是哭起来的时候还是依稀可以听到回音。声音越来越大,
她疑心隔壁的邻居都听到了。她得想个办法。
她拿了沙发上的一只抱枕,站起来深呼吸,慢慢地走到卫生间里去。她把整个
脸塞到抱枕里,挤压得它变成了薄薄的一片。一开始,她只是让眼泪不由自主地渗
出来,等她发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就用尽全力地哭起来了,好像婴儿出娘胎一
样,发现了自己与生俱来但是才刚刚掌握的能力。一旦开始,她就一秒钟也没有要
停下来的意思。除了扁桃体的抖动,她感觉不到自己正像田里的一根麦秆那样摇晃
着。她的哭声很大,快要把自己撕破了,然而她听不见。就像淹没在海水里一样,
再大的声响都被吸掉了,她的眼泪也混在海水里,不但没有被冲淡,反而有了海水
的浓度和盐度。她没了力气,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靠阳台的玻璃门噔噔地响起来,衣架来回地敲击。这个季节的风有一股阴力,
把那几根没有挂衣服的塑料绳子刮得七扭八歪地缠结在铁线上,挂了衣服的绳子也
绕到了一起。
女人搬了条无背的凳子到阳台上去。她已经哭够了。
她先把衣架一个一个拆开,衣服还潮乎乎的。接着她爬到了凳子上面,开始慢
慢地解那些缠在铁线上的绳子。她站得很高,大半截身体都超出了护栏,视野变得
开阔了,可以轻松地看到外边的地面,隔的距离似乎不远。
她使劲抬起手,铁线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够不到缠绕在上面的绳子,于是她踮
起脚来,晃悠悠地举着手去捞。凳子突然晃了一下。开阔的地面也晃了一下,就在
眼前,无比地逼近,仿佛一迈腿就可以踩上去。她实在无法想象海面。海水是冰凉
的,像墨一样黑,显得比天空还要遥不可及,简直不像是真的。地面却要柔软、真
实得多。踩上去不会像掉到海水里那么疼的。男人是什么感觉?也许等他的气味完
全稀释在海里,就会变得很舒适了。
女人费了很多时间,终于把绳子拆解清楚。她站在凳子上,继续往下打量。她
发现,阳台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停了一只鸽子。
它面对着女人,微微抖着翅膀,还在判断眼下的情势。女人双手抓住薄薄的塑
料绳子,一动不动地,与它对望。
终于,鸽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咕、咕、咕,像是一口快没了电的钟。它就那么
看着女人,虽然有点畏畏缩缩地,却没有飞走,就那么迈着小碎步,来回地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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