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妈妈又打来了电话。她直接让我把电话给舅舅，那语气让我觉得自己是他的房
东。

    舅舅正在练习瑜伽，他还是不能把腿抬到肩膀上架起来。我已经很熟悉瑜伽的
许多招式，但只能凭想象了解正确的模样，因为舅舅很少做得到位，他的每一次练
习都会让人觉得他是在故意为难自己。

    我一边假装在看着一本书，一边留心听他们的对话。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听到。
因为舅舅盘腿坐在地上，一直沉默不语。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拉长，显得有
点可冷的无辜。妈妈的声音在那一头尖利地鸣响，像一股随时要穿破电话听筒的电
流。

    舅舅说了几句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话，跟没说没有什么两样。在放下听筒前，
他反复地挠着头，依旧沉默不语。

    事情看来与我无关，但我竟然有点不想置身事外。我关切地望着他，放下书。

    他听到“啪”的一声，便直起身子，头转向我，但眼神却穿过了我。我试图理
解那眼神，是在梳理思绪好回答我，是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因为完全不关我的事，是
怕告诉我会引起无谓的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怎么说呢？”他摊开两手，正好对称地摆在膝头，就像打坐的僧人。

    这应该是我要问他的。

    但他这时眉头紧锁，连牙关处的肌肉都紧皱在一起。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他这
么为难。但我不问他，我等着他主动告诉我答案。

    接下去的一天，房间继续保持着整洁无瑕，舅舅也照常喝了一杯白酒，也照常
在他的地盘上练了一小时瑜伽。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等着。

    直到我看到他收拾好的行李。还是那个卡其色的背包。“我这就走了。”他说。
他没有试图向我解释为什么突然离开。

    我说：“舅……”然后就说不下去了。这是他到我这里之后，我第一次叫他，
而且还吞吞吐吐地没有叫完整。这种亲切和暗含的依恋让我很难堪。

    舅舅低着头（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很少有直接的目光接触），他说：“你外婆
快不行了。”

    我突然间恍然大悟。

    妈妈在电话里跳过了我，没有告诉我外婆病危的消息，她也许认为我无法对这
件事负任何责任，但她好像忘了我也是这个家庭的成员。我的家人，我的舅舅，我
的妈妈，我的外婆，都不跟我在一个世界，而他们，在同一个世界。甚至我的师姐，
我的病人也不跟我在一个世界。

    我最终被彻底排除了。

    我说，“你的瑜伽呢？”

    “课程卡留给你，你去上完。”舅舅犹豫了半天，“我已经基本上掌握了。”

    我计划着，也许我还可以去印度，反正我正在休假，无事可做。我想起了麦克
尤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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