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韩丽君如约去A 城之星大楼前的广场等待马永忠。前天晚上，他终于给她打了
电话。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磕磕绊绊，弄了半天她也不知道马永忠想说什么。
韩丽君说，别紧张，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马永忠清了清嗓子，说，告诉你你别
恨我。我不是什么白领也赚不了多少钱，其实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干粗活的打工仔。
我给你讲的那些故事，都是书上看来的。马永忠的话还没说完，韩丽君就笑起来。
起初，她还拿手捂住嘴，后来就禁不住放声大笑。笑过之后，韩丽君开始用家乡话
和他聊天，她说相信他是好人，男人都好面子，她不怪他。马永忠听完才恍然大悟
她是家乡人，两人的老家不过离了五公里地，他来城里打工时，她高中还没毕业。
她没继续念大学，一次难以启齿的经历让她无心念书。

    马永忠又在电话另一头问她，你漂亮吗？个子高不高？韩丽君笑说，高又怎样，
不高又怎样？马永忠说，我怕自己配不上你，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死翘翘。韩丽君
说，女人没嫌男人丑的，就怕没志气的。马永忠说，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我们后
天广场上见，不见不散。

    马永忠说韩丽君会在A 城之星大楼上看到他的作品，至于说是什么作品，暂且
保密。他就像个大男孩一样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开心，似乎她说的每句话都能调动他
的情绪。今天出门去见马永忠时，韩丽君特意换了套朴素的衣服，没涂唇彩也没化
妆，她怕自己打扮得太招摇会吓坏他，她要褪下比佛利的精工制服，以本色面对他。
提前半小时到达，韩丽君多少有些忐忑不安。想起从前和马永忠在网上的对话，更
多的是喜悦，因为每当她在酒店被客人责骂或欺负时，马永忠都会在网络另一头等
待她平静下来。有一次，她把房租到期而酒店又拖欠薪水的事告诉马永忠，他二话
不说就把六百块钱打到她银行卡上，还让她点开网页，听一首轻松的歌曲。虽然韩
丽君很快就把钱还给马永忠，但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有个人无偿资助
过她。人们很容易被感动，而再深的仇恨，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马永忠还没来。韩丽君想给他打电话，又怕干扰到正在
忙工作的他。搞制作工程的人都很辛苦，大约昨天晚上，他又加班了吧？不过韩丽
君马上又笑起来，她开始在来往人群中寻找他，他是高个子还是矮胖可爱，是见了
她就大方握手还是和她一样腼腆、拘束得说不出话来？不管怎么样，马永忠身上一
定有某种味道，城里人没有的乡土味，朴实、善良，即便乡村和城市差异已经缩小，
他们的根永远扎进肥沃的土壤。

    晚上八点，A 城之星大楼的灯一盏盏亮了，从基座一层层往上爬，一直升到顶
楼，在夜空中变成一颗闪亮的明星。马路上的车灯带晃得让人眼花，已经疲惫至极
的韩丽君坐在大楼左侧的麦当劳门口的椅子上，紧挨着小丑。风刮得有些紧，她后
悔自己出来时没多添件外套。又过了十分钟，韩丽君站起来，打算去室内避风。刚
走两步，她又回来坐好，她担心商场没手机信号，担心马永忠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到
她，担心她错过这次机会。她给马永忠挂去电话，提示音和一小时以前一样：该用
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他是手机没电了还是怎的，她又站起来在广场上来回踱步。

    九点已经过了，马永忠依然没有来。快到十点时，天空落雨，韩丽君不打算躲
避，因为她要证明她一直在这里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等他，见面后除了责
怪他两句之外，她不会真正埋怨他。然而，当广场上变得空荡荡，人们手擎雨伞从
她身旁路过并不时回头看她时，韩丽君才意识到自己是个疯婆子，满脑子幻想的白
痴。一辆辆计程车从韩丽君面前驶过，该上车的都上车了，没伞的人冒雨抢上公交
车、三轮车或小轿车。有伞的人走得没那么匆忙，却和其他人一样，路过她时都不
会忘记看她。有个小姑娘倒是想把手中的儿童伞递给她，却被孩子的母亲拉走了，
像是要远离某个怪物。韩丽君浑身上下都被淋湿了，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它
们不停地往下淌，汇成了河，让她脑子瞬间清醒过来。韩丽君在雨中喊着：马永忠，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没勇气，你为什么对我说过那些话以后又把
我一个人扔下，让整个地球上的人都看我的丑样子！然而，没有人回答这位可悲的
女人，只有跷腿坐在麦当劳快餐店门口的小丑揶揄地冲她笑着。

    韩丽君是提着早已湿透的鞋，一瘸一拐往回走的。现在，她已经不恨马永忠也
不恨任何人，她恨的是她自己，早在马永忠和她打电话前的头天晚上，她就把自己
交给了“卡通人”的哥哥。她以为她的比佛利之梦能让她挣上一笔钱，好好找个像
马永忠那样的人过日子。实际上，床上最艰难的时刻她想到的也是马永忠，然而
“家族梦”和她无关，她不过是个傻里傻气被人愚弄又被抛弃的丫头，任何人都可
以把她踢来拽去。韩丽君停下来，被路旁一条流浪狗的叫声所吸引。奇怪的是，她
的心中居然没有一丝恐惧。她迈开大步朝它走去，等待它张开血盆大口，残忍地将
她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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