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马永忠没看完《比佛利传奇》,虽然他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却没看到下文。最
后一行字的句号后面加了括号:第一部完。马永忠不满意地从床上爬起来,换上工
作服朝A 城之星赶去。他没叫醒刘龙,反正他们已经闹翻了。到达广场以后,配合
马永忠的工人们已经在那里等候,摆好租借来的高架消防车准备和他一起上去。马
永忠摆摆手,说,老乡们,用不着这个,我直接上楼翻窗户得了。
A 城之星共有三十多层高,一楼是商场和地下超市,二楼至四楼卖服装、生活
用品、金银首饰以及世界名牌钟表。再往上两层,是旋转自助餐厅和电影院,其余
楼层则是公司的写字楼。而马永忠,这位堂吉诃德式的人物,将独自挑战那幅写有
“比佛利山庄”大字的户外广告。
马永忠请两位工人站在电影院楼顶上,把系好了喷绘画面的吊绳从上面抛下,
他将独自把画面固定在光滑的铁皮板上。两位工人在上面喊,老马,要不要帮把手?
马永忠说,安全得很,脚能站得住!马永忠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腰间的安全带,叫他
们放心,并从腰间拉出尼龙带,固定广告画面。风吹得他的头发全立起来了,还没
安好的广告画面亦如波浪般朝他脸上袭来,不过想到自己的丰功伟绩即将被每天路
过这里的市民们看见,特别能在明天和韩丽君约会时让她看见的时候,马永忠浑身
都充满力量。安装工作大约持续了半小时,上面又有人喊他。这次不是楼上那两位
工人,而是刚才还躺在屋子里睡觉的刘龙。刘龙顺着吊绳从上面下来,拽住马永忠
的胳膊说,狗日的,走的时候也不叫老子一声,不是好搭档吗?马永忠见他这样说,
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他冲刘龙点点头,握了回手之后,两人继续工作。
把广告画面镶嵌在A 城之星墙面有凹槽的框子上,和以往相比,相对安全。和
“三面翻”户外广告相比,它不必担心风太大导致广告牌倒塌,也不必将尼龙绳系
在三角架上。铁板四围的钢架可以直接用来系打了鸡眼孔的画面,系好之后,再涂
上一层木工用的速干胶,就万无一失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已经站在广场上的陈
老板还是让工人把高架消防车的胳膊升了上去,让马永忠和刘龙站在安好的护栏上
面。马永忠用对讲机冲陈老板喊:您老人家还真照顾我们,怕我们出事了!陈老板
说:担心你们个屁!我是怕你们万一从上面摔下来,要拿出几万块钱的安抚费!
话虽这么说,站在上面的马永忠还是感动的。虽然想到从前老板的小气刻薄,
多少有些忿忿不平,但从他的口吻上听,陈老板还是善关心他们的。在马永忠和刘
龙的配合下,左边的画面已经安好,安好中间那部分以后,下面承载他们的消防车
却不能挪动了。刘龙用对讲机问下面的人说:怎么了?下面的人冲他喊:消防车动
不了,被卖场的临时建筑挡住了!刘龙说:快去找商场的负责人商量商量,看能不
能先搬开,等一下再把它搬回来!我们先在这里等着。五分钟以后,下面的人拿对
讲机对刘龙说:搬不开,卖场有几根柱子是焊死的!
马永忠和刘龙互望了一眼,都说自己先过去。刘龙按住马永忠的肩膀,说,别
和我争,我比你有经验,我是工头,你要先过去别人会笑话我!见马永忠已经跳下
消防车胳膊上的护栏,比他强壮的刘龙又硬把他塞了回去,说:先别急,给你讲个
笑话,以前陈老板过年回不了家,连上厕所都不许去!
是没收回款?马永忠问。
是拖欠工人工资!刘龙说,你一定想不到,带头闹事的那人就是我,我在你来
制作部的前一年春节干的这事!刘龙笑着翻过护栏,飞快地滑到广告画面的右边,
开始把布料往铁皮板周围的架子上安。他一边安还一边对马永忠说,别在那里激动
得流猫尿,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我一直嫉妒你“层次”比我高,背着你没少说你
坏话!站在护栏内的马永忠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心酸,就在他一抹额头一揉眼睛的工
夫,只听砰的一声,一小截突然从凹槽上方脱落的钢架暗器那般击中刘龙头部,刘
龙惨叫了一声,马永忠跨过护栏,朝刘龙飞去。
从上面下来,马永忠才看清刘龙脸上的血。一小片锈掉的钢屑还插在他眉弓上,
像野牛的犄角一般锋利。马永忠抚摸着刘龙的胸口说,刘龙你为什么要来,刘龙你
不能死,刘龙你一定要坚持住,刘龙你个狗日的我马上就送你上医院,我再也不和
你说什么比佛利也不给你讲那些没用的故事了!刘龙没有回答马永忠,他僵硬的手
指依然捂在胸口上,流血的太阳穴和微弱的喘息声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
我是罗发志,我是查尔斯我就是全知全能的比佛利之神我是罗发志,比佛利山
庄的开发商,制造专家,《比佛利传奇》故事背后的查尔斯。早在我有意酝酿比佛
利别墅的时候,A 城的一位文学青年就开始编纂这个故事,按照我的意图添加了查
尔斯、罗布迪、威尔金等虚构的人物,我给他框架,他则按我的意图把故事编得尽
量生动有趣,采用顺叙、倒叙、插叙、内心独白等技法,让挑花了眼的读者们找到
新鲜野味,并用自己的擅长烹饪技巧品尝这本书。
从我目前所了解的信息上来看,我的员工们没有丑化我,至少没将我脸谱化成
《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我的合作伙伴,那些沙盘制作公司、广告公司、活动公
关公司、施工公司以及银行、派出所和政府的朋友们也没诋毁过我的成绩,他们觉
得我多少还有些人情味,因为我遵循游戏规则。
确实,我不属于一夜暴富的土佬肥,我在澳大利亚留学归国,在台湾、香港创
业,又把目光投放到内地。我在国外留学时,曾亲眼目睹华人怎样被歧视,他们耻
笑我们的现代建筑缺乏大气恢宏的气势,要么就是戴着瓜皮帽不土不洋的杂交品种,
就连被他们的祖先焚烧过的圆明园,也被戏谑为“在细节和装饰上竭尽所能,忽略
整体气魄的女人刺绣和小孩玩具差不多的未成熟的建筑物,不可能像埃及金字塔那
样给全人类留下智慧的无足轻重的遗产”。
从查尔斯和两位绅士的对话中,我看到批判的力量,同时也看到他们的历史局
限性。所谓“神圣的复仇”不光是经济、军事上的复仇和政治上的打击,倘若仅是
那样的话,他国的外交人员就不会在签订《北京条约》和交换《天津条约》的时候,
还拿出一座“类似迫击炮”的照相机,把恭亲王吓得面如土灰。他们把条约贴在北
京城,是为了打击清政府的士气,他们之所以没完全摧毁中国皇帝的兵力,是担心
中国的邻邦俄国在“大国摧毁之后,独自享受亚洲最大的市场”;他们用恐吓野蛮
的行径展示力量,以语言和暴力的强制性对中国进行“去疆界化”和“再疆界化”
;他们运用软硬兼施的手段,对清政府和人民进行“规训”和“教育”,告诉中国
人在一个由欧美帝国支配的世界里,应该如何规范自己的行为。那么,十九世纪的
这段历史就不仅仅是枪炮、商品和各种侵略行为,它还是一个文化过程,一个需要
被征服人民自愿去接受的“霸权工程”。而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我们的同胞,那
些北京的地痞无赖,乃至腐败的官员们,依然在圆明园被烧毁之后,把窃取的珍宝
当威商品交换,以至变成世界级的特大笑话。
我,罗发志,刚才说这些并不是要重新点燃复仇的火种,而是要让大家清楚看
到,历史究竟是什么样,它不是口舌雄辩史,也仅非流血枪炮史,把中国纳入亚洲
版图上看,殖民者从来就没放松对我们的垂涎和警惕。我当初把自己文诌诌的名字
改成今天这样,就是让自己记住这些。回到我的生活中来,反而有不少谜团让人困
惑。前不久,我的一位售楼员辞职了,没拿提成也没接受薪水;开盘当天,那位给
我公司做全套设计的设计师也没来,据说他已经离开公司,不再涉足地产设计行业
;最让我吃惊和感到心痛的是,为我安广告牌的其中一名工人因工伤住院,极有可
能变成植物人……我真心希望补偿他们,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接受我的有偿抚慰。
比佛利庄园是我的一个梦,是让西方人看到我们也能制造出顶级别墅,摆脱耻辱和
奴役的梦。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一名商人,这是我的权利和义务,从我更名那天起,
我就下定决心无论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也要抵达的彼岸。不过对于那些细节,对于那
些需要怜悯的人,我依然想不出促使他们和我顽抗到底的理由。我是罗发志,我是
查尔斯,我是比佛利山庄的领军人物,是偏执狂、野心家和疯子,但我不是全知全
觉的神!
在我说过这段内心独白之后,也请放松一下,听听墨西哥歌手们在开盘当天的
演奏吧。
十个墨西哥人
我们是十个墨西哥人,住在美国西南部
我们流淌着印第安人、西班牙人和非洲人的血液,说西班牙语,信奉天主
我们在农田种植玉米和豆类,一边喝咖啡一边采矿、纺织
宽檐软帽为我们遮挡烈日,陶器、木雕和斗牛愉悦我们的感官
节日时,我们会去圣胡安·特奥迪坎金字塔和帕伦克太阳庙朝圣
拿起我们手中的乐器,弹唱心爱的歌谣:
一位名叫“夜莺”的墨西哥姑娘在某天深夜和她的情人潜入比佛利山庄
在葡萄酒中投毒,为我们的祖先复仇
三位绅士滑稽地躺在地上,没能扣响手中枪
在上流社会的绅士们看来
这是一个永恒而令人费解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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