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落玉川就这样成为了两个小镇,一个叫丝碧川,一个叫静碧川。
不过,在外人的眼里,原来的落玉川依旧是同一个单质世界。用落玉川之外一
个落魄地质学家的话讲,那是一种共同的价值观使然,在那个世界中人们虽然彼此
争斗,但是他们却拥有一种一以贯之的传统,并且随时准备捍卫它。
这话说得相当准确。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几乎没人知道价值观这个词,但是
他们却知道什么是他们必须要永远忠诚,永远守护的。首先当然是龙秋泉。在人们
的心目中他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者,他不仅创造了落玉川的所有物质财富,也不言而
喻的创造了一种精神传统或者说生活方式——那种宁静的,封闭的,趋向内心的生
活方式。
他在世之时,是一个淳淳君子,他谦逊爱人沉稳坚毅,每天都在踱步、思考与
古琴声中交替生活。人们记得,他最后一次抚琴是在久病之后,那一天他一袭白衣
坐在桥的中央,桥栏之上依旧放了一个香炉,他点燃三炷香,待香将将燃尽,他挥
动手指。倾尽全身之力抚了一曲自创的《落玉忘机》。
人们就是在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龙姗姗的眼泪。那一天,同样一袭白衣的龙小
姐就站在她父亲的旁边,她还是那样不动声色,或者说面无表情,只是当龙秋泉弹
到一半时,人们发现她失神远望,而当一曲终了,周围的仆人走上来扶住即将昏厥
过去的龙秋泉时,她离开众人慢慢走到桥栏边,轻轻捧起那只三脚紫铜香炉,深深
地望了一眼面前的落玉川,然后一滴清泪滑过洁白的面庞。
龙秋泉就这样走了,这之后,龙姗姗顺理成章成为了丝碧川与静碧川的继任偶
像。在人们的眼中,龙姗姗本身就是一个遗落在凡间的仙女,她与凡人决然不同,
她永远那样年轻貌美,那种美不会在岁月中驳落,会永恒地照耀在落玉川的每一个
角落;她永远那样沉默宁静,那种沉静超越历史与时间。完全可以使自然自惭形秽,
并停止生长;她永远那么善良而又充满漠然,似乎从不食人间烟火,生活在一个人
们不可想象的空间里。
每天,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都听得到她抚琴的声音,她一定会弹到《落玉忘
机》。那是一首龙秋泉根椐宋人词意独创的古琴曲,龙秋泉在世时,不仅经常抚琴
沉思,也总是于穿行之中不断低声吟唱。他每用心吟唱一次,人们接下来听到的琴
声中就有了细微的变化。《落玉忘机》就这样不断被龙秋泉修改,不断吟唱,后来
竟渐渐被小镇的人们熟悉,以至广为人知。
因此,当龙秋泉逝世后,《落玉忘机》自然而然成为了一种象征,成为丝碧川
与静碧川无限传唱与反复演奏的曲子。不过,因为创作者的远离,所以没有人真正
知道《落玉忘机》完整的曲谱到底是什么。有人曾经冒昧而诚惶诚恐地去请教过龙
姗姗,那一天,龙姗姗站在城堡二层的空中花园里,奇怪地望着桥下的来人,当她
听完他结结巴巴的提问时,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它当然是完整而不可更改的。
它就在那里,它就是那个样子,这没什么可说的。”
龙姗姗的回答,使人们觉得神秘而又彷徨。由于没有准确答案,纷争再起,生
活在落玉川的每个人在每个时间段都对《落玉忘机》有不同的理解,于是人与人之
间,不同年龄之间,小镇与小镇之间在不同季节里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
终于,在长时间没有结果的争论之后,人们为了表达对于真理的探求。决定定
期把孩子送到旧桥的古堡中去向龙姗姗学习古琴。在人们眼中龙姗姗就是真理的化
身,只有向她学习,才能使人们了解《落玉忘机》,了解古琴,了解他们精神传统
中的一切。渐渐地,这就形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三年,丝碧川与静碧川都会把他们
最优秀的孩子选出来,在春天进行比赛。比赛后获胜的孩子,马上会引起家长的欢
呼,成为丝碧川或者静碧川的骄傲,这代表一种成功,一种更接近真理的象征。而
失败的一方,则不会气馁,他们会很快振作起来,重新厉兵秣马,希望三年之后重
振雄风。但是,在长期的竞争之中有一件事鲜为人知,那就是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能
够真正的完成学业,孩子们总是学到某一阶段就被龙姗姗认为是江郎才尽,不宜再
学下去,而被送出城堡。
丰绮妍最终接受了林志峰的劝说,成为风行集团“落玉川”项目的总负责人。
她向林志峰提出了一个很简单的条件,就是把公司最好的工作团队给她,林志峰随
即答应。丰绮妍的接手确实众望所归,很多人在第一时间向她表示了祝贺。特别是
那个公司管理人员在祝贺之后,又向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齐大先生也
希望由你来操办此事,因为这个项目毕竟是他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
第二年春天,一切准备就绪,丰绮妍带领着人马浩浩荡荡出现在落玉川。阔别
多年之后,她回来了,她又回到这个生她养她,曾令她魂牵梦绕的地方。越野车离
开高速开了很久,一行人才到达小镇。丰绮妍下了车,抬头嘹望。从远处望去,落
玉川依然像多年前一样处在一片烟柳之中,人们徒步而行,穿过盛开的桃花,眼前
的景象几乎令人叹为观止。那弘清澈的潭水早已不见踪影,人们的脚下是一道赫然
而起的裂缝,它越向后就越深刻,随着裂缝的逐渐深入,一些嫩绿的青草甚至树木,
都向裂缝之外顽强地伸展出来,不时还有鸟群从裂缝远处飞出,漫天盘桓之后又重
新钻入地下。裂缝的左边是丝碧川,白墙黑瓦,裂缝的右边是静碧川,黑瓦白墙。
人们抬头直望,那条坚固而历经风雨的旧桥,横跨峡谷两端,紧紧抓住大地,巍然
矗立着。桥的中央是一个木石结构的老式城堡,它如同一个图腾屹立在整个桥的上
面。
这熟悉的景象让丰绮妍浮想联翩,她从小就无数次想过,在城堡的最高端能看
到什么呢?是不是能清晰地辨别出峡谷之中还有另外一个世界?那里除了飞鸟与树
木还会有神仙吗?几乎所有落玉川的人都不知道答案,在这个世界中,只有龙姗姗
知道,她有能力看到别人不知道的一切,只是她从未向别人描述过。
丰绮妍让公司的团队去静碧川一个预定好的饭店安营扎寨,自己则徒步走向丝
碧川。她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坚实地踏在青石板上,穿过巷陌人家,穿过小桥流水,
她觉得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还是那种侬软乡音,还是那种安静的耕读渔樵般的生活,
岁月似乎毫无分别,时间仅仅在重复另一段时间,人影只代表一个时代淡淡的吻痕
而不代表人本身。
闲走了很久,丰绮妍终于停下脚步,她站在了一家小店面前。店的门额上横着
一块木牌,上写:丝碧川洗衣店。店门口的一张竹椅里,一个小女孩正在春天的阳
光下酣睡,丰绮妍向店里望了望,小店干净明亮,柜台上摆了一枝洁白的百合,柜
台里却空无一人,于是丰绮妍叫了一声:“有人吗?”
陈紫心闻言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刚刚起床正在梳洗,她走出来时显得有些疲惫
有些无精打采,凌乱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只露出一张清秀而缺少血色的脸。
“客人,有什么事吗?”陈紫心问着,同时不经意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显眼
的时装、身材错落有致的女子。
“洗照片吗?”丰绮妍问。
“不,这里只洗衣服。”陈紫心摇摇头。
“难道现在已经没人洗照片了吗?我这儿可有一张很多年前的老照片。”丰绮
妍说。
“我们这里只洗衣服,多年前的也可以。”陈紫心耐心地回答道。然后她又端
详了一下眼前的丰绮妍。
“觉得我眼熟吗?”丰绮妍这时笑笑问。
陈紫心又仔细看了看她,还是没有想起什么。
“想想看,当你还是少女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刻骨铭心的对手?”丰绮妍这时
启发道。
陈紫心听到这儿一愣,这时丰绮妍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她,那是一张老照片,
陈紫心看了一会儿。然后会心地笑了起来,她说:“你是小丰?丰绮妍?”
“没错,正是我,当年古琴比赛中那个运气不好的第二名。”丰绮妍说。
“按照大家当时的说法,你确实略逊一筹。”陈紫心笑笑说,“多年不见,听
说你早已离开这里,怎么现在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丰绮妍说。
“是回来长住,还是看看?”陈紫心搭着话。
“是回来做生意。”丰绮妍说。
陈紫心哦了一声,她并真的不关心,这时丰绮妍把目光转向竹椅上熟睡的小女
孩,那个小女孩异常秀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这是我的女儿。”陈紫心介绍说,“她的爱好是天天睡觉,真没办法。”
丰绮妍听了点点头,心里说,工作小组的那帮精英果然厉害,他们收集的情报
相当准确。
“我做的生意,也许会和你有关。”丰绮妍这时再次开启了话头。
“怎么会?你做你的生意上,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两不相干。”陈紫心淡淡地
说,一付与世无争的样子。
“那还真不一定,这个世上有时就是无巧不成书。”丰绮妍说着意味深长的笑
起来。
丰绮妍的工作小组是由各类精英组成的,团队中间有计算机、法律、商业、艺
术、社会学、生物学多方面的专家,他们在到达落玉川之前收集了大量情报,并且
制定了一个缜密的行动计划,这个计划相当巧妙,而计划的起点就是陈紫心。
根椐情报,陈紫心曾经是龙姗姗最好的学生之一,但是由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
因,她们最终决裂了,陈紫心后来离开了落玉川,可若干年后她带着一个女儿又黯
然神伤地返回。
情报显示,陈紫心的女儿童童曾遭遇一场严重的车祸,车祸之后小女孩长期嗜
睡,陈紫心带着女儿多年四处求医未果。
因为充足的准备。丰绮妍再次与陈紫心见面时显得胸有成竹。几天之后,她又
来到洗衣店,她没有绕弯子,上来就和陈紫心谈起了生意,她当然没有说出生意的
全部,只是直截了当地告诉陈紫心,她可以根治童童的病,只要陈紫心在未来答应
她的某个条件。
陈紫心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作为一个母亲是可以为孩子牺牲一切的,这
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比上帝更无私的职业,那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所以陈
紫心虽然感到这件事的突兀与奇怪,但是她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对于她来说,这
不是什么谈判,它只代表了人生中某种必须接受的结果,这只需要她像接受命运一
样毫无怨言,坦然面对。
与陈紫心谈好之后,丰绮妍把童童悄悄带离了丝碧川。她把陈欣童带到最近的
一个大城市进行了认真的检查,然后与医院仔细研究了治疗方案。完毕之后,她如
实向陈紫心通报了检查结果。按照医生的观点,童童是在车祸之中脑部受了损伤,
这导致了她长期嗜睡的毛病,在过去这是没什么办法的。不过现在,由于生物工程
技术以及计算机技术的迅速发展,童童有了被拯救的希望。医生们可以在她的脑中
植入一种特殊制作的生物芯片,其作用是代替脑中那些受损部分的功能,这样童童
就可以复原了,变得与正常的孩子一模一样。
可是生物芯片技术陈紫心闻所未闻,不过丰绮妍举出了多个详细例证,并且告
诉陈紫心这是唯一的选择。
“这种手术风险有多大?”陈紫心问。
“没有太多的风险,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技术了。”丰绮妍说。
“可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陈紫心怀疑地问。
“在落玉川那个封闭的世界里,你们听说过什么?”丰绮妍反问。
“这一定需要很多钱吧?我只有一个洗衣店,我付不出那么多钱。”陈紫心说。
“我们可以来支付。”丰绮妍又说。
“你们到底是谁?”陈紫心问。
“一个超级有钱的集团公司。”丰绮妍回答道。
“你们这么帮我,到底想干什么?”陈紫心问。
丰绮妍听了一笑,她顿了一下说:“好吧,我就直说吧,我们打算让童童去跟
龙姗姗学琴。”
“学琴?”陈紫心不解地问。
“是的。”丰绮妍在电话那头说,然后她又问,“你说龙姗姗的誓言是真的吗?”
“什么誓言?”陈紫心反问。
“她不是说过,如果有人能全部学会她心中的曲子,她就会离开旧桥上的城堡。”
丰绮妍说。
陈紫心想想说:“是的,这是真的,她曾发下过这个誓言。不过迄今为止,没
有一个人可以学得全部,所以她永远不会离开古堡。”
“这个不用担心,我关心的是她会遵守她的誓言吗?”丰绮妍问。
陈紫心听了,非常肯定地说:“当然,龙小姐虽然古怪异常,但是她具有一切
贵族应该具有的宝贵传统,她不屑于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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